漢斯·卡斯托普對自己的家,僅留存著模糊的記憶;他幾乎不太記得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在他五歲到七歲的短短一兩年間,父母相繼離世。先是母親在待產時,突然因神經炎引發血管堵塞,海德金特大夫稱之為血栓,致使心髒瞬間麻痹——當時她正坐在**歡笑,像是笑得昏了過去,實則已沒了氣息。
這件事對他父親漢斯·赫爾曼·卡斯托普而言,太過難以置信。他深愛著自己的妻子,且本就不是十分堅毅的男子漢,麵對如此變故,完全不知如何應對。
此後,他精神受挫,整日鬱鬱寡歡,生意上頻頻出錯,致使卡斯托普父子公司遭受了嚴重的經營損失。次年春天,他在風大的港口視察倉庫時,染上了肺炎,本就虛弱的心髒,難以承受高燒,盡管海德金特大夫全力醫治,可不出五天,還是追隨愛妻而去,在眾多市民參加的隆重葬禮後,被安葬進了卡斯托普家族祖傳的墓地。這片墓地位於聖卡塔琳娜教堂公墓內,一眼便能望見植物園,地理位置極為優越。
他的父親,老參議,比他活得久些,盡管也隻是多了不長的時間。在老頭子臨終前的短暫時光裏——他同樣患的是肺炎,隻是病情拖延得更久,痛苦也更大;畢竟,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不像自己的兒子,他是深深紮根於生活的老樹,沒那麽容易倒下——這段時間僅有一年半。在此期間,成了孤兒的漢斯·卡斯托普,便生活在祖父家中。那是上世紀初,在城市與城外防禦工事之間的狹長空地上建造的住宅,風格屬於北方古典主義,刷著暗淡的青灰色,大門兩側各有一列半露於牆外的圓柱,需登上五級台階才能進入屋內。整座房子為三層一底,二樓正麵全是落地長窗,外麵設有鑄鐵欄杆防護。
宅子裏的房間布置得頗為考究,包括那間用石膏澆鑄著各種花飾的明亮餐室,它那三扇朝向屋後小花園的窗戶上,都掛著紫紅色的簾子。在這裏,祖孫倆有十八個月的時間,天天下午四點共進午餐,服侍他們的是一位名叫菲特的老仆人。
這老頭兒戴著一對耳環,燕尾服上綴著鋥亮的銀紐扣,還係著一條與主人一模一樣的細麻布白領巾;他把刮得幹幹淨淨的下巴藏在領巾中的派頭,也和主人如出一轍。祖父與他以“你”相稱,說話時總帶著德國北部的方言;這並非為了打趣——祖父本就沒有幽默感——而是習慣使然,因為對管倉庫的工友、郵差、馬夫和雜役等普通百姓,他皆是如此。
漢斯·卡斯托普十分喜歡聽祖父講方言,更愛聽老菲特同樣用方言回應。老菲特在服侍主人用餐時,常常從他身後,把腦袋從左邊伸到右邊,衝著他的右耳說話,因為參議的右耳比左耳靈敏得多。要是老爺子聽明白了,便一邊繼續吃飯,一邊點頭;他挺直腰板,坐在桃花心木打造的高背椅與餐桌之間,連頭都難得朝餐盆低一下。小孫子則靜靜地坐在對麵,不自覺地觀察起祖父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祖父那雙白皙、清瘦又好看的手上。
隻見祖父飽滿的指甲修剪得尖尖的,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綠寶石紋章戒指;他的動作簡潔、文雅,用叉子尖一點點地將肉、蔬菜和馬鈴薯擺弄好,頭微微一低,便送入口中。漢斯·卡斯托普再看看自己還不太靈活的小手,感覺它們似乎天生就具備了將來能像祖父那般熟練使用刀叉的能力。
還有個問題一直縈繞在他心頭,那就是自己將來何時才能把下巴也埋進那樣一條大領巾裏呢?祖父的外衣領子樣式獨特,硬挺挺地豎著,尖端一直蹭到臉頰,那條領巾則剛好填滿了兩片領子間的巨大空隙。可要戴這樣的領巾,非得像祖父這般年紀不可,所以如今,除了祖父和老菲特,遠遠近近再沒人戴這樣的領巾,穿這樣的衣領了。
這實在有些可惜,因為小漢斯·卡斯托普尤其喜愛祖父把下巴埋在高高的、雪白的領巾中的模樣;甚至在他長大成人後,對此仍留存著極為美好的記憶,他仿佛覺得,這其中蘊含著某種與他天性契合,因而讓他由衷喜愛的東西。
祖孫倆吃完飯,便各自把餐巾疊好,卷成圓筒,插進銀製的環中。這件事對當時的漢斯·卡斯托普來說,可不容易,因為餐巾太大,簡直就像一塊小台布。接著,老菲特在身後把靠椅拉開,參議在靠椅前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踱步到對麵的“鬥室”,去抽他的雪茄;有時,小孫孫也會跟著進去。
“鬥室”的由來是這樣的:當初為餐廳設計了三扇窗戶,使其占據了住宅的整個寬度,如此一來,剩下的麵積便無法像這類房子通常那樣,布置三間客廳了,隻夠布置兩間。但其中一間與餐廳垂直相對的客廳,僅有一扇窗戶朝向街道,長寬比例失調,於是便隔出長度約四分之一的一塊空間,正好成了這間“鬥室”。“鬥室”是一間從頂部采光的小房間,光線朦朧,陳設簡單:一個多層木架,上麵擺放著參議的雪茄匣;一張牌桌,抽屜裏存放著各種有趣的物件,像惠斯特牌、籌碼、帶有可張開卡齒的記分牌、石板和粉筆、抽雪茄用的紙煙嘴等等。最後,在屋子角落,立著一隻螺鈿式玻璃櫥,玻璃門後掛著黃綢簾子。
“爺爺,”小漢斯走進“鬥室”後,常常踮起腳尖,湊近祖父的耳朵說,“能給我看看那個洗禮缽嗎?”
老參議早已撩起長而柔軟的外套下擺,從褲袋裏掏出一大串鑰匙,這時便打開了玻璃櫥。櫥門一開,一股特殊的香氣撲麵而來,小男孩覺得這氣味既好聞又新奇。裏麵存放著各式各樣早已不再使用,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珍貴的東西:一對彎彎扭扭的枝形銀燭台,一隻裝在雕花木質架子裏的破舊晴雨表,一本貼著達蓋爾銀版照片的影集,一隻藏著利口酒小瓶的杉木匣子,一個穿著花綢衣服的小土耳其玩偶——這玩意兒肚子裏裝著發條,原本能從桌子這邊跑到那邊,不過早已失靈,動彈不得了——一艘古舊的帆船模型,最後,在最底下,甚至還有一隻捕鼠器。
然而,老頭子從櫥子中間一格取出來的,卻是一隻光澤已然黯淡許多的大銀缽,以及托在下麵的同樣是銀製的盤子。他把這兩件寶貝拿給孫子看,將它們分別翻來倒去,同時開始了已經重複多次的講解。
銀缽和托盤原本並非一套,這一點一目了然,小家夥也再次從祖父口中得到了證實。不過,老頭子解釋說,它們合在一起使用,已有將近一百年,從買下這個銀缽的時候就開始了。銀缽製作精美,造型簡潔、高貴,嚴格遵循著上世紀初葉的藝術審美。缽壁質地均勻厚實,缽底是一個圓腳,放置起來穩穩當當;缽內鍍著純金,隻是由於年代太過久遠,如今僅殘留著一圈淡黃色的光澤。唯一的裝飾,是上沿周圍環繞著的一個由玫瑰和鋸齒形葉片組成的高貴花環。至於下麵的托盤,年代更為久遠,在盤子裏麵,能看到“1650”這幾個彎彎繞繞的花體數字;數字周圍,以當時的“摩登式樣”誇張而肆意地鏤刻著各式各樣的裝飾圖案,比如族徽和半星半花形的阿拉伯花飾。
相反,在托盤背麵,以風格各異的字體,點刻著這件器物曆任主人的名字。主人加起來一共有七位,而且在每個名字旁邊,都標注著各自繼承的年代。戴著大白領巾的老人,用戴著戒指的食指,挨個點著這些名字,向自己的孫子講解。這是他父親的名字,這是祖父的名字,這是曾祖父的名字,再往上,在老頭子的口中,這個加在前麵的“曾”字,便兩次、三次、四次地重複著。小家夥則歪著腦袋,眼神專注,嘴巴微微張開,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做白日夢,有些恍惚,被那一連串的“曾—曾—曾—曾—曾”聽得入了神。
這是一種從墓穴和時間深淵中傳來的神秘聲音,同時,它又象征著在現實、在他自己的生活與那早已消逝的過往之間,虔誠地維係著的聯係,因此,對他產生了奇妙的影響,正如他此刻的模樣所展現出來的那樣。聽見這聲音,他仿佛呼吸到了某種帶著黴味的清冷氣息,那是聖卡塔琳娜教堂或米迦勒地下禮拜堂的氣息,感受到了那種人們手持帽子、不敢穿著帶鐵掌的皮靴,走路時不自覺前傾身子以表虔誠的地方的氛圍。而且,他甚至還聽到了這類回音很重的地方那與世隔絕般的寧靜與幽寂。在“曾——曾——曾”的低沉聲響中,宗教的虔誠、死亡的神秘、曆史的古老,所有這些,都能讓人深切地體會到。
諸如此類的感受,在小男孩心中營造出一種愉快又舒適的感覺。沒錯,或許正是因為那聲音,為了能聽見它、重複念它,他才一次次地央求祖父,讓自己觀看這件代代相傳的寶物。
最後,祖父把洗禮缽放回托盤上,讓小孫子看那質地均勻的銀缽內壁。在頭頂射來的光線映照下,殘留的金膜閃爍著微光。
“一晃都快八年了,”老頭子說,“當初我們把你抱在這缽子上方,讓給你施洗禮的聖水流到裏麵。聖水由聖雅可比教堂的執事拉森,倒到我們善良的神父布根哈根凹著的手裏,再從他手裏淋到你的小腦袋上,最後流進這缽子裏。不過我們把水加熱了,免得你被驚得大哭,你當時也沒哭,反而在這之前就大喊大叫,搞得布根哈根神父祈禱都費勁。可等聖水真淋下來時,你一下子就安靜了。我們都覺得,這是你懂得敬畏聖物。
再過幾天就是四十四周年了,四十四年前,接受洗禮的嬰兒是你已故的父親,聖水也是從他腦袋上,流進了這個缽子裏。就在這所你父母後來居住的房子裏,在對麵餐廳中間那扇窗戶前,給他施洗的是黑澤基爾老神父,他年輕時因為在布道時反對法國人搶掠勒索,差點被槍斃——這老頭兒自然也早就去見上帝了。可在七十五年前,接受洗禮的就是我自己了,同樣是在對麵的餐廳裏,他們也是把我的腦袋捧在這個銀缽上方,瞧,就跟它現在立在托盤上一模一樣。
神父念的祈禱文,也和為你和你父親念的完全相同。溫暖、清澈的聖水,同樣從我的頭發上——當時我的頭發可不會比現在多多少——流進了這個金色的缽子裏。”
小漢斯·卡斯托普仰起頭,望著祖父布滿皺紋的蒼老麵龐,隻見它此刻又一次埋到了洗禮缽上,仿佛在重溫那些早已遠去的時光。就在這時,一種他已多次體驗過的感覺,突然向他襲來。這感覺如此奇特,既恍惚如夢,又令人隱隱擔憂,仿佛讓他同時感受到了時光的流逝與靜止,感受到了變幻無常的存在:這存在,就是周而複始與令人眩暈的千篇一律。
這是一種小漢斯·卡斯托普過去有過多次機會體驗並熟悉的感覺。他常常期待著、渴望著再次感受它。而在一定程度上,正是為了這種感覺,小家夥才如此急切地想讓祖父給他展示這件家族傳承的寶物。
後來,長大成人的漢斯·卡斯托普回首往事,發覺祖父在他記憶中的形象,遠比父母的形象清晰、深刻且重要得多。這或許與他們祖孫倆心性相投,生理上的血緣關係在表現上尤為顯著有關。一個麵色紅潤的年輕小夥與一位麵容蒼白、身形幹癟的七旬老者,能有多相像,他與祖父就有多相像。不過,更關鍵的原因可能在於祖父本身。要知道,在這個家庭裏,祖父無疑是極具個性的人物,完全值得畫家細細描繪。
總體而言,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的性格與思想,在他離世前很久便已顯得不合時宜。他是極為虔誠的基督徒,屬於改良教派,傳統觀念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始終堅守著唯有貴族才能治理國家的狹隘觀念,仿佛仍生活在十四世紀,那個手工業者階層為在市議會爭取席位與發言權,遭古老城市貴族頑強抵製,新生力量艱難成長的久遠年代。
實際上,他活躍的那幾十年,恰是社會急劇發展、變革不斷的時期,是社會迅猛前行,對人們的犧牲精神與冒險勇氣頻頻提出高要求的幾十年。倘若新時代的精神取得了一個個輝煌勝利,那可絕不是他,不是老卡斯托普的功勞。他尊崇祖上的規矩和古老的章程,鄙夷擴充港口這類冒險之舉,以及種種褻瀆上帝的現代大城市的愚蠢設施。隻要有機會,他就會出來阻攔、潑冷水。要是依著他的想法,如今市議會裏恐怕還彌漫著古代的牧歌氛圍,就如同當時他自己的賬房裏那樣。
老頭子生前與死後,在普通市民心中留下的便是這般印象。小漢斯·卡斯托普盡管對國家大事一竅不通,但他那童稚的雙眼默默觀察到的結果,也大致如此——那些都是無聲的,即不加批判卻又異常生動的觀察。
許多年後,作為有意識的回憶,它們依舊決然抗拒言語與分析,卻在他腦海中留下了清晰而確定的形象。前麵提過,這與祖孫倆心性相通有關。隔代之間感情最為親近、性情最為契合的現象,並不罕見。孫輩往往因觀察而崇拜,因崇拜而學習,於是,那些本就遺傳到他們身上的特質,便得到了進一步的塑造。
卡斯托普參議又瘦又高。歲月壓得他彎腰曲頸,可他偏偏努力挺直身子;他嘴裏沒了牙齒支撐,嘴唇隻能直接貼在空****的牙齦上——因為他隻有吃東西時才戴假牙,可他仍使勁兒把嘴往下沉,如此既避免了腦袋搖晃,又讓脖頸挺直、下巴端正,在小漢斯·卡斯托普心中留下了極為可敬的印象。
老頭子喜歡吸鼻煙——他用的是一隻長方形的鑲金玳瑁鼻煙盒,所以常用紅色手帕。常常能看見,從他外套後麵的口袋裏,總有一小角紅手帕露出來,這成了他形象中一個讓人忍俊不禁的小瑕疵。對於年事已高的人來說,這樣的小毛病簡直就是一種特權,不管是有意的不拘小節,還是無意的疏忽大意。
總之,以兒童特有的敏銳目光,小漢斯·卡斯托普在祖父的外表中,隻發現了這一個缺點。然而,無論是對年僅七歲的孫子,還是成年後回憶往事的他而言,祖父平日裏的模樣並非他的真實麵目。他的真實麵目截然不同,要英俊得多、氣派得多——就像一幅真人大小的油畫中所描繪的那樣。
這幅油畫從前掛在漢斯·卡斯托普父母的起居室裏,後來隨小家夥一起搬到城外祖父家,在會客室那張紅綢套大沙發上方,找到了新的安身之所。
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在畫中身著市議員的製服——那是一個已然逝去的世紀裏市民們曾穿過的服裝,看上去既嚴肅又虔誠,遵循著一種莊重而大膽的製度,曆經許多時代,逐漸演變成了莊重的裝飾,以便在慶典時,將往昔重現,讓現實與往昔交織,同時彰顯事物間穩定的聯係,表明他們的決策莊重可靠。畫的是老卡斯托普的全身像,背景為淺紅色,采用柱形與尖拱形相結合的透視畫法。
隻見他站在那兒,下巴低垂,嘴角下撇,藍色的眼睛下方淚囊突出,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身穿一襲類似法衣的黑色外套,下擺長及膝蓋,前襟敞開,上下都鑲著寬寬的毛皮邊。從寬大、高高鼓起且鑲邊的套袖中,伸出用平呢縫製的細瘦內袖,花邊袖口一直蓋到手腕。兩條瘦腿套在黑色長絲襪裏,腳上的鞋子綴著銀扣,脖子上圍著一圈寬厚、打了許多褶的領圈,前麵壓平,兩邊高高隆起;從領圈下還垂下一條麻紗襞飾,搭在背心上,顯得有些多餘。手腕中抱著一頂老式寬邊禮帽,帽頂逐漸變細。
這是一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傑作,保留著古老風格的高雅韻味,與畫中人物相得益彰,任何人見了,心中都會湧起關於中世紀晚期西班牙或尼德蘭的種種聯想。
小漢斯·卡斯托普常常端詳這幅肖像,雖說不具備藝術鑒賞能力,但也有著某種普遍甚至深刻的理解。盡管隻有一次,而且隻是匆匆一瞥,當祖父鄭重其事地前往市參議會時,他看到祖父確實如畫布上那般模樣。當時,小漢斯便不由自主地將祖父這畫中人似的形象,當作了祖父真正的本來麵目,而平日裏常見的祖父形象,反倒成了所謂的臨時替代,隻是勉強湊合罷了。
須知,祖父日常形象中那些讓人覺得怪異、驚奇之處,顯然就源於這種勉強,甚至有些笨拙的湊合,是他真實麵目裏無法完全抹去的某些殘餘與暗示,比如那俗稱“捏死老子”的老式白色高領結。不過,這個稱呼顯然與老參議那件令人讚歎的衣飾不相符;對於那西班牙細褶領圈而言,領結充其量隻是一個模糊的暗示。同樣,祖父平日戴的那頂翹得格外誇張的大禮帽,也是畫上寬邊氈帽的替代物,隻是更為相似一些;還有那帶褶子的長禮服,在小漢斯·卡斯托普眼中,其原型就是畫上鑲著寬寬毛邊的打褶袍子。
因此,當有一天,得知自己要與祖父永別時,小漢斯·卡斯托普打心底裏讚同讓祖父的遺容恢複本來麵目。遺體就停放在祖孫倆常常麵對麵進餐的那間大廳裏。在大廳中央,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此刻被花圈環繞,躺在一具裝飾著銀飾的棺柩上。他死於肺炎,與肺炎進行了長時間的頑強抗爭,盡管在現實生活中,他看似隻是個善於妥協的人。
如今他躺在靈**,沒人能說清他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隻是表情格外安詳。由於長期抗爭,他的模樣已大變,鼻子顯得愈發瘦削;他的下半身被一條單子蓋住,單子上放著一束棕櫚枝,頭被一個綢枕墊得高高的,下巴極為優雅地埋在胸前高貴的領圈中;雙手被花邊袖口遮住一半,手指頭被人為擺成自然的樣子,卻仍難掩冷漠與毫無生氣。人們在他兩手間塞了一個象牙雕成的十字架,他仿佛低垂著眼瞼,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它。
祖父剛生病時,小漢斯還見過他好幾次;可到了臨終前,他就再也沒能見到祖父了。家人完全不讓他目睹那艱難的抗爭場麵,何況主要是在夜裏進行。他隻是間接地從家中壓抑的氣氛、老菲特紅腫的眼睛,以及接送大夫的車輛往來中,有所感觸。然而,如今在大廳裏,他看到了最終的結局。
這個結局可以歸結為:祖父已然莊嚴地從臨時性的勉強狀態中解脫出來,永遠回歸了他天生的本來麵目——這個結局值得讚賞,盡管老菲特不停地搖頭、落淚,盡管漢斯·卡斯托普自己也哭了,就如同當初看到母親剛剛離世,緊接著又看到父親同樣靜靜地、陌生地躺在那兒時一樣。
要知道,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對於年紀尚小的漢斯·卡斯托普而言,這已經是第三次經曆親人離世,以至於死亡這件事,實實在在地對他的精神乃至知覺——真真切切地包括知覺——產生了影響。死亡的場景以及他對此產生的印象,不再陌生,而是相當熟悉了。就像前兩次,他雖自然地流露出悲傷,卻都挺了過來,絲毫沒有表現出神經衰弱,這次他同樣堅強地承受住了。由於不明白這一連串事件對自己一生的實際意義,或許也有幼稚的漫不經心,篤定世界總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關照自己,漢斯·卡斯托普在靈柩旁展現出的,始終是一種孩子般的冷漠與就事論事的專注。
到了第三次,這冷漠與專注中又融入了一些曆經世事的情緒與表情,增添了一層格外世故的意味——那種因心靈受到震撼而時常流淚,別人一哭自己也跟著哭的情景,對他而言已難以想象,他有的隻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反應。在父親去世後的三四個月裏,他已將死亡之事拋諸腦後;此刻,那些記憶又鮮活地、一股腦兒地、原原本本地湧上心頭。
這些印象若要拆解開來,用語言表述,大致如下。死亡是一件聖潔、有意義且帶著淒涼之美的事,也就是說與宗教或靈魂相關,但與此同時,它又是上述一切的反麵,極為具體,僅涉及肉體和物質,既不美好,也無意義,更談不上神聖,就連淒涼都算不上。那莊嚴的宗教氛圍,體現在停放屍體的陣仗上,體現在繁花簇擁以及眾所周知的象征天國安寧的棕櫚枝上;除此之外,已故祖父那僵硬手指間插著的十字架,靈床擋頭立著的托爾瓦德遜雕製的為死者祝福的耶穌像,靈床兩側此刻同樣被賦予宗教性質的枝形燭台,都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氛圍。
所有這些布置,倘若考慮到祖父即將永遠恢複其本來形象,顯然有著更為確切和美好的意義。然而,除了這點,小漢斯·卡斯托普肯定也留意到了,雖說並未明確向自己承認:那就是它們全部,尤其是那大量的鮮花,其中格外醒目的晚香玉,還有另一種意義和現實目的,即試圖美化死亡的另一個既不美麗也不淒涼,反而不正常的肉體的低俗層麵,以便讓人忘卻,或者不被人察覺。
故去的祖父顯得如此陌生,仿佛不再是他本人,隻是一具真人大小的蠟像,死亡將它放置在靈**,取代了祖父本身,而眼下所有莊嚴神聖的排場,都是圍繞它展開的——這,也屬於死亡的第二個層麵。也就是說,那兒躺著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物體,已不再是祖父自己,而隻是他的軀殼——漢斯·卡斯托普明白,構成它的並非蠟,而是他自身的物質,僅僅是物質。正是這物質處於不正常狀態,實在沒什麽值得悲哀的,就像那些僅僅關乎身體、軀體的事情,很少能引發人們的哀傷。
小漢斯·卡斯托普凝視著那蠟黃色、質地均勻、如乳酪般凝固的物質;那真人大小的偶像,以及已故祖父的臉和雙手,便是由它構成的。就在這時,一隻蒼蠅落在那無法動彈的額頭上,開始不停地探著它的長鼻子。老菲特小心翼翼地驅趕著蒼蠅,生怕不小心碰到死者的額頭;他的表情極為嚴肅,仿佛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既不該有任何了解,也不屑去了解——這莊重的表情,顯然與祖父僅僅剩下一具軀殼的事實有關。
然而,那蒼蠅盤旋一陣後,又在祖父的手指上,緊挨著象牙十字架的地方,勉強落了腳。目睹這一幕,小漢斯·卡斯托普愈發確信,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嗅到了那種早已熟悉的氣息,雖很淡,卻格外頑固,讓他不好意思地想起一個患有討厭疾病、遭人嫌棄的同學。晚香玉的芬芳,暗地裏擔負著驅散這股臭氣的使命,然而卻未能如願,盡管它們如此嬌豔繁茂,始終堅守著自己的職責。
小漢斯多次參與守靈:第一次是和老菲特單獨守靈;第二次是和做酒商的舅公迪納倍爾,以及雅默斯舅舅、彼得舅舅一起;隨後還有第三次,一群衣著整潔的港口工人來到揭開的靈柩前,短暫佇立,向卡斯托普父子公司從前的老板告別。緊接著就是葬禮。那天,大廳裏擠滿了人,聖米歇爾教堂的布根哈根神父,也就是當初為小漢斯·卡斯托普施洗的那位,戴著西班牙式領圈,當著眾人致了悼詞。
之後,在緊跟靈車的第一輛馬車裏,他和小漢斯·卡斯托普親切地閑聊起來;在他們後麵,還跟著一長串送葬隊伍。就這樣,這一階段的生活宣告結束,漢斯·卡斯托普很快搬離了原來的住處,換了新環境,盡管年紀尚小,這卻已是他第二次經曆這樣的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