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擔心自己會睡過頭,畢竟他太過疲倦了。可結果呢,他反而起得很早,有充足的時間來仔細完成他的晨課。這些晨課體現著高度的文明,除了其他各種東西,起主要作用的是一隻橡膠盆,一個裝著綠色拉文德爾牌香皂的木盤子,以及與之配套的須刷。在梳洗和保養皮膚的過程中,他順便從旅行箱裏取出衣物,整理好行裝。

當鍍銀的剃須刀在他塗滿香皂泡的臉頰上滑動時,他想起了夜裏做的那些雜亂無章的夢,不禁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寬容的微笑,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在理性的晨光中刮臉的人所特有的優越感。他感覺自己並沒有完全睡夠,但隨著新一天的到來,仍覺得神清氣爽。

他往臉頰上撲好粉,一邊擦幹手,一邊穿著蘇格蘭毛線睡褲和精製山羊皮紅拖鞋,朝著陽台走去。陽台是連通的,隻是用不透明的玻璃為各個房間隔開了各自的空間,但在靠近欄杆的地方還留著供人通行的豁口。早晨清涼多雲,長長的霧帶一動不動地懸在左右兩側的山峰前,遠處的群山則被白色和灰色的濃雲籠罩著。這兒那兒能看到一小塊一小塊、一條條的藍天;每當太陽射出光芒,穀底的市鎮便亮閃閃的,與山坡上黑色的鬆林形成強烈的反差。不知從哪兒傳來了晨樂聲,多半是昨晚舉辦音樂會的那家旅館吧。讚美詩的和聲隱隱約約地傳來,停歇一會兒後,便是一段進行曲。

漢斯·卡斯托普打心底裏喜愛音樂,因為音樂對他的作用,就如同每天早餐時喝的黑啤酒一樣,可以深深地慰藉他,讓他陶醉、麻木,誘使他“犯困”。此刻,他聽得十分愜意,腦袋歪向肩膀一側,嘴巴微微張開,兩隻眼睛也有些泛紅。

腳下,他昨晚走過的山路像一條帶子,蜿蜒曲折地直通到療養院前。斜坡的濕草叢中生長著短莖的星狀龍膽花。一部分平地被籬笆圍了起來,成了花園;園中有碎石小徑、花壇,還有在一株挺拔的良種樅樹底下人工開鑿出的岩洞。

一間用白鐵皮做頂棚的朝南敞廳裏,擺放著許多躺椅,敞廳旁豎著一根漆成醬紅色的旗杆,旗杆頂上有時會飄揚著一麵旗幟——一麵以綠白兩色為底、樣式隨意的旗幟,中央繪著以一截蛇形棒表示的醫學徽號。

一個女人在花園裏來回踱步,她是一位麵容憂傷——不,簡直可以說是悲哀的上了年紀的貴婦。她全身穿著黑色的衣服,亂蓬蓬的灰黑色頭發上紮著一條黑紗巾。她以同樣的速度,一刻不停地在小徑上走著,膝蓋彎曲,兩條胳膊直直地垂在身前,額頭布滿長長的皺紋,一雙黑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眼睛下方垂著鬆弛的贅肉。

她那衰老且帶著南方人般蒼白的臉上,配著一張憂慮憔悴、向一側歪斜的大嘴,這讓卡斯托普想起曾經見過的一位著名悲劇女演員的畫像。她自己或許並未察覺,她那沉重且滿含惱恨的腳步,恰好合上了遠遠傳來的進行曲的節拍,這場景讓人看著心裏直發怵。

漢斯·卡斯托普沉思著,同情地俯視著那位夫人,覺得她那悲哀的模樣仿佛讓晨光都變得黯淡了。可就在這時,他的意識捕捉到了其他一些東西,一些清晰可聞、並不悅耳的聲音,是從左邊相鄰的房間裏傳出來的。據約阿希姆介紹,那是一對俄國夫婦的房間。同樣,這些聲音與這愉快爽朗的早晨極不協調,黏黏糊糊的,好似褻瀆了這美好的清晨。

卡斯托普想起來,昨晚他也聽到過同樣的聲音,隻是當時自己太困了,沒去留意。那是一種掙紮聲、哧哧哧的笑聲和喘息聲,年輕人不會一直聽不出其中的猥褻意味,雖然一開始他心情不錯,極力不把它當回事。人們當然可以給這種好心情找各種其他的說法,比如含糊其辭的心地單純,或者嚴肅動聽的過分害羞,又或者帶有貶低意味的消極應付、逆來順受,甚至可以稱它為某種神秘的恐懼和虔誠——在卡斯托普麵對那討厭聲音的態度中,上述種種心理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從他的表情上看,這心緒表現為一種一本正經的模樣,就好像他既不該、也不屑去理會自己所聽到的一切:這樣一種正派莊重的表情並非完全源自他的本性,但在某些特定的場合,他常常會擺出這副模樣。

他帶著這樣的表情,從陽台退回自己的房間,不想再繼續聽那些在他看來嚴肅——不,甚至可以說是震動人心的事情,盡管這些事情伴隨著哧哧哧的笑聲。然而在房間裏,隔壁的動靜聽得反而更清楚了。聽起來像是有人圍著桌椅床鋪在追逐,桌子“乓”的一聲倒了,人被抓住了,接著是一陣撲打和親吻的聲音;這看不見的一幕還配上了外麵傳來的早已過時的低劣圓舞曲的曲調。漢斯·卡斯托普手裏捏著毛巾,站在房間裏側耳傾聽,盡管他心裏非常不情願。

突然,他的臉漲得通紅,連撲的粉都遮不住了,因為他清楚地預料到會發生的事情果然發生了,隔壁的好戲毫無疑問已經進入了動物性的階段。“上帝啊,真見鬼!”他心裏想著,一轉身,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趕緊完成了梳洗。“喏,人家是夫妻,上帝保佑,所以這也算正常。可大早上的,這樣就太過分了,而且我敢說,昨晚他們就沒好好睡覺。畢竟是病人嘛,既然來到這兒,至少其中一位是病人,就該好好休養才對。”然而,真正讓他憤怒的是,這種醜陋的事情竟然被當作了理所當然。他心想:牆壁這麽薄,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怎麽能允許出現這樣的情況呢!這房子造價肯定便宜,便宜得毫無廉恥!待會兒他會不會見到那兩個人,甚至被介紹給他們呢?那可就尷尬透頂了。

就在這時,漢斯·卡斯托普驚訝地發現,剛才泛起在他剛刮過的臉上的紅潮,竟然不肯消退,或者說,伴隨著紅潮出現的溫熱感,還滯留在他臉上,跟他昨晚發燒時一模一樣;他一覺醒來,燒已經退了,沒想到剛才這一幕又把燒給引了回來。這讓他對隔壁那對夫婦更加惱火,甚至氣呼呼地嘟起嘴唇,罵了他們一句難聽的話,緊接著,他又犯了用水冰臉的錯誤,結果情況變得更糟了。所以,當約阿希姆敲著牆壁叫他的時候,他心情糟糕,愛答不理的;約阿希姆走進房間,看到他這副模樣,自然也不會覺得他神清氣爽、朝氣蓬勃了。

“早上好,”約阿希姆說,“這是你在山上睡的第一夜。感覺怎麽樣?”

表哥已經做好了外出的準備,穿著一身運動服,腳蹬一雙縫製得很結實的皮靴,手腕上搭著他那件雙排扣上衣,大衣側麵的口袋上隱隱能看見裝在裏麵的扁瓶子的輪廓。今天他仍然沒戴帽子。

“謝謝,”漢斯·卡斯托普回答,“還行。我隻能這麽說。夜裏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再就是這房間有個嚴重的缺點,不隔音,實在討厭。外麵花園裏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她是誰?”

“啊,那是‘兩個全都……’”約阿希姆說,“我們這兒的人都這麽叫她,因為從她嘴裏聽到的,就隻有這幾個字。她是墨西哥人,你知道,一句德語都不會,法語也幾乎一竅不通,隻能說幾個支離破碎的短句。她來山上陪她的大兒子已經五個星期了,她兒子已經完全沒指望了,很快就要咽氣——他全身都是病灶,可以說被徹頭徹尾地感染了,到了晚期,情況大致就像斑疹傷寒,用貝倫斯的話來講——這對所有相關的人來說,無論如何都挺惡心的。十四天前,她的二兒子也上山來了,說是想再見見哥哥——小夥子長得很英俊,他哥哥也是——哥兒倆都是美男子,一雙黑眼睛炯炯有神,女士們見了都會神魂顛倒。喏,小兒子在山下的時候就咳嗽過幾聲,不過平時還挺精神的。一上山來,你猜怎麽著?馬上就發燒了——而且一下子燒到了三十九度五,溫度高得不能再高,你明白吧?立刻就得臥床休養,貝倫斯說,要是他還能好起來,多半是靠運氣,而不是因為他有多明智。不管怎麽說,他說,小夥子上山已經太晚了……是的,從那以後,那位母親就一直這樣來回轉悠,隻要她不在他們身邊陪著;大家跟她說話,她永遠隻會說‘兩個全都’,因為她別的什麽都不會,而眼下在這兒又沒人懂西班牙語。”

“原來是這麽回事,”漢斯·卡斯托普說,“要是我去跟她認識一下,她會不會也對我這麽說呢?這可真有點奇怪——我是說,既滑稽又可怕。”他說,眼睛又露出了昨天的那種神情。他感覺自己的眼睛好像在發燒,眼皮沉甸甸的,就像哭了很久一樣,昨天那位馬術師的怪咳在他眼中點燃的火焰又燒了起來。總之,他覺得現在才真正與昨天的經曆接上了頭,仿佛重新回到了現實的情景之中,而剛睡醒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他告訴表兄,自己已經準備好了。與此同時,他在手帕上滴了幾滴拉文德爾牌香水,在額頭和眼睛下方的臉上擦了擦。“要是你沒意見,咱們就‘兩個全都’去吃早飯吧。”他開了這麽個玩笑,心裏得意極了;約阿希姆卻瞪了他一眼,奇怪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既帶著哀愁,又含著嘲諷——為什麽會這樣呢?隻有他自己清楚。

漢斯·卡斯托普確認自己帶了足夠抽的煙,隨後便拿起手杖、大衣和帽子。沒錯,還有帽子,在這一點上他很堅持,因為他對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習慣太了解了,不可能僅僅三個星期就如此輕易地適應一些陌生的新習慣。——他們就這樣出了房間,往樓下走去;在走廊上,約阿希姆指著一間間房門,告訴他裏麵住的人的名字,有德國名字,也有帶著各種異國腔調的名字,並且簡要介紹了他們的個性和病情。

他們也碰到了一些已經吃完早點回來的人;約阿希姆跟誰打招呼說早安,卡斯托普便禮貌地掀一掀帽子。他有些緊張、神經質,就像一個小夥子要在許多陌生人麵前亮相,卻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眼神無光、臉紅筋漲,因此心裏十分苦惱。不過這麽說隻對了一部分,卡斯托普的臉並不是通紅的,而是很蒼白。

“待會兒可別讓我忘了!”他突然急切地說,讓聽的人摸不著頭腦,“要是方便的話,你可以把我介紹給花園裏那位夫人,我一點不反對。讓她盡管對我說‘兩個全都’好了,我完全不在意,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再說我也明白它的意思,會用恰當的表情去回應。相反,那對俄國夫婦我可不想認識,你聽見了嗎?我堅決不想。這兩個人太沒教養了,如果我非得挨著他們住三個星期,又沒辦法換地方,那我也不想認識他們,這是我的權利,我請你千萬千萬別……”

“好的,”約阿希姆回答,“他們已經這麽招人嫌了嗎?沒錯,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就是些野蠻人,總之,不懂文明,這我事先就告訴過你。那男的經常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皮上衣來吃飯——我跟你講,都舊得不成樣子了。我一直納悶,貝倫斯怎麽不出來管管。女的也不太講究,盡管她戴著頂插羽毛的帽子……不過你完全可以放心,他們坐得離咱們遠著呢,在那個糟糕的俄國餐桌上。要知道還有一張俄國餐桌,坐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俄國人——你幾乎沒機會和他們坐到一塊兒,就算你自己想。在這兒,大家本來就很難結交,因為療養的客人裏外國人太多了,就更不容易。我自己雖說來這兒已經很久,認識的人也沒幾個。”

“他們倆到底誰有病?”漢斯問,“是他還是她?”

“他吧,我想。對,應該隻有他。”哥兒倆在餐廳門外的衣架前脫外套時,約阿希姆顯然有些漫不經心地回答。隨後,他們走進那拱頂平緩的大廳,隻聽見人聲嘈雜,餐具叮當作響,“餐廳的姑娘們”端著冒熱氣的咖啡壺來回忙碌。

餐廳裏擺著七張桌子,多數是縱向擺放,隻有兩張橫著放。這些都是能坐十個人的大餐桌,不過並非所有座位上都放齊了餐具。漢斯·卡斯托普剛往廳裏斜著走了幾步,就到了自己的座位前:他被安排在餐桌一端,這張餐桌位於大廳中央靠前的位置,夾在兩張橫放的桌子中間。卡斯托普筆直地站在自己的椅子後麵,按照禮節,向約阿希姆介紹給他的同桌人鞠躬。他動作有些拘謹,但態度友善,眼睛幾乎沒怎麽看對方,更沒留意他們的名字。隻有施托爾太太的樣子和名字被他記住了,知道她長著一張紅彤彤的臉,一頭灰黃色的濃密頭發。

她那表情顯得既固執又無知,讓人覺得她的教育存在嚴重缺失。接著,卡斯托普坐下來,同時高興地發現,這兒的人對早餐相當重視。

桌上擺著一罐罐果醬和蜂蜜,一碗碗奶粥和燕麥糊,一碟碟炒雞蛋和冷火腿;黃油放在那兒,大家可以隨意取用。有人揭開已經開始“流淚”的瑞士奶酪上麵的鍾形玻璃罩,正準備用刀子去切;桌子中央,放著一盆新鮮水果和果幹。

一位身著白衣黑裙的餐廳服務員過來詢問卡斯托普想喝什麽:可可、咖啡,還是茶?她身形矮小得像個孩子,卻長著一張長長的老氣的臉——卡斯托普嚇了一跳,原來是個侏儒。他望向自己的表哥,可這位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揚了揚眉毛,仿佛在說:“是啊,嗯,那又怎樣?”於是,他隻好接受現實,特別有禮貌地要了茶,就因為來問他的是個女侏儒。

隨後,他往奶粥裏加了些肉桂粉和糖,開始吃起來,眼睛卻越過其他那些供他享用的食物,打量起坐在七張桌子前的食客們。

他們都是約阿希姆的病友,身體內部都有問題,此刻正一邊吃早餐,一邊喋喋不休地交談著。

大廳的裝潢符合新時代的審美,簡潔實用中又帶著一點想象的色彩。與寬度相比,大廳的進深不算大,四麵由一條回廊環繞,回廊上擺著上菜的桌子,通過一扇扇大拱門進入擺放餐桌的廳內。廳中的柱子下半部分裝了塗有檀香木色油漆的護板,上半部分光溜溜的,刷成了白色,和整個牆壁的上半部分以及天花板一樣;柱子上還鑲嵌著一些彩條,都是些單調、老套的樣式,一直向上延伸,與平緩拱頂上遠遠輻射開去的裝飾條連在一起。

為大廳增添光彩的還有幾個大吊燈,采用電氣照明,由白銅鑄造而成,形狀是上下重疊的三個圓圈,由一種精巧的編織物連接成一個整體,在最下麵的銅圈上裝著一圈乳白燈泡,就像一個個小月亮。廳內有四扇玻璃門:兩邊相對的橫頭各有一扇,出去便是廳前的陽台;第三扇在左前部,直通前廳;最後一扇就是漢斯從走廊進來時經過的那扇,因為今天早晨約阿希姆帶他下的是另一道樓梯。

在他右手邊,坐著個穿黑衣服的女人,膚色微微發黃,兩頰泛紅,模樣顯得很寒酸,一看就像個女縫紉工或者上門服務的女裁縫。大概因為她隻是一個勁兒地就著咖啡吃黃油小麵包,在漢斯·卡斯托普的想象中,女裁縫總是和咖啡、黃油小麵包聯係在一起。他左手邊坐著一位英國小姐,同樣上了年紀,而且麵貌醜陋,手指幹枯僵硬,正一邊讀著從家鄉寄來的長長的書信,一邊喝著一種血紅色的茶水。她旁邊是約阿希姆,再旁邊就是穿著蘇格蘭呢上衣的施托爾太太。

施托爾太太左手緊握著撐在臉頰旁邊,一邊吃東西一邊講話,顯然想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文雅一些,正努力用上嘴唇遮住她那又細又長的門牙。一個年輕人留著兩撇細長的小胡子,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嘴裏含著什麽難吃的東西,一來就坐在她旁邊,隻顧悶聲不響地吃早餐。他進餐廳時漢斯·卡斯托普已經坐好了,隻見他走路時下巴抵著胸脯,對誰都不理不睬,走到桌前便一屁股坐下,似乎在表示堅決不願和新來的桌友認識。

也許他病得太重,顧不上這些繁文縟節,對周圍的事情已經不感興趣。有那麽一會兒,卡斯托普正對麵坐著個非常瘦削的淡黃色頭發的年輕女孩。她隻把一瓶酸奶酪倒在自己碟子裏,用勺舀著吃,吃完馬上就走了。

席間的交談並不熱烈。約阿希姆應付著施托爾太太,詢問她的病情,聽她說不太好,便得體地表示惋惜。她抱怨渾身乏力:“唉,我渾身軟得呀!”說的時候拖長了聲調,想裝文雅卻弄巧成拙。而且,她剛起床體溫就已經高達三十七度,真不知道下午會怎樣。女裁縫聲稱自己體溫也這麽高,不過解釋說,她測量時感覺有些激動,心裏就像麵臨著什麽特別的、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事情時那樣緊張不安,可實際上並非如此,純粹是身體無緣無故地激動。原來她不是女裁縫,因為她說話非常準確,準確得近乎文雅。而且,對於這樣一個其貌不揚、微不足道的人,那所謂的激動以及關於激動的一番話,在卡斯托普看來有些不太相稱,不,應該說幾乎不成體統。

他依次問女裁縫和施托爾太太,她們在山上已經住了多久——前者住了一個多月,後者已經住了七個多月,然後絞盡腦汁,用英語向他左手邊的女人打聽,她喝的是什麽茶?——這是野薔薇果茶——味道好嗎?她幾乎迫不及待地連聲說“好、好、好”,說的時候眼睛望著人來人往的大廳。

第一次早餐並不嚴格要求病人們都一起來吃。

卡斯托普原本有些擔心會看到種種可怕的景象,結果卻大失所望。餐廳裏氣氛十分愉快,你簡直感覺不到自己身處一個充滿病痛的地方。皮膚黝黑的青年男女哼著歌走進來,和餐廳的女孩們搭著話,吃得津津有味。

也有一些中年人、夫婦,以及一個講俄語的帶著幾個孩子的家庭,還有一些半大的少年。女士們幾乎都穿著羊毛或絲織的緊身上衣,也就是所謂的Sweater,白色或者彩色的,有煙囪領,兩側有口袋,站著交談時把兩手插在口袋裏,模樣十分瀟灑。在有些桌子旁,大家正在傳閱照片,毫無疑問是新拍的,而且是自己衝印的;另一桌在交換郵票。大家談論著天氣,還有睡得怎麽樣,早晨起來口內測定的體溫有多高等等,多數人都開開心心的——多半沒什麽特別的原因,隻是因為眼下沒什麽可擔憂的,而且這麽多人聚在一起。

當然,也有那麽幾位手撐著腦袋坐在桌邊,望著麵前發呆。不過大家都不去管他們,就讓他們發呆好了。

突然,漢斯·卡斯托普身子猛地一抽搐,像是受到了激怒和侮辱。原來是一扇門“乓”的一聲關上了,就是左前方直通大廳的那扇門——有人隨手放開了它,或者甚至是出去時故意用力一摔,那聲音是卡斯托普寧死也不願忍受的,他一直都痛恨這種聲音。這股厭惡之情,也許源於他所受的教育,也許是他與生俱來的一種特殊反應。總之,他討厭這麽摔門,誰要是犯下這種罪過,擾亂了他的聽覺,他簡直恨不得揍對方一頓。

再加上這扇門的上部裝著一小塊一小塊的玻璃,那響聲就更加刺耳:簡直就是一陣嘩啦嘩啦的噪音。“見鬼!”漢斯·卡斯托普憤怒地想,“竟有這麽該死的混蛋!”因為那會兒正好是女裁縫在跟他說話,他來不及弄清楚那個壞蛋是誰。然而,在他金黃色的眉宇間已經添上了皺紋,在回答女裁縫的話時,臉也扭曲了,表情顯得很尷尬。

約阿希姆問,醫生們是否來巡過房了。是的,第一輪已經來過了,有人回答——差不多正好是表兄弟倆進來的那一瞬間,他們離開了餐廳。既然如此,約阿希姆說,他們就不用等了。要介紹,這一整天都有的是機會。誰知在門口,他們差點和快步走進來的貝倫斯宮廷顧問撞了個滿懷,他身後還跟著克洛可夫斯基大夫。

“哎喲喲,小心點兒,先生們!”貝倫斯說,“弄不好你我腳上的雞眼都得遭殃。”他說話帶著很重的下薩克森口音,仿佛嘴裏總包著一大口東西在咀嚼,“哦,是您啊,”他衝著約阿希姆立正站好,經約阿希姆介紹後,看著卡斯托普說,“喏,非常高興!”他向年輕人伸出手來。

這是一隻大得像鐵鏟的巨手,他骨骼突出,比克洛可夫斯基高出三個腦袋,頭發已經全白,脖子前伸,一雙充血的藍色大眼睛鼓了出來,眼裏淚水汪汪,鼻子翹得厲害,八字胡修剪得很短,斜著往上翹起,這是他的上嘴唇老往一邊**造成的。約阿希姆之前對他臉頰的描述完全沒錯,它們確實泛青;這樣,在他那件外科醫生的白大褂映襯下,他的腦袋更顯得色彩怪異。

他的大褂係著腰帶,長得蓋住了膝蓋,下麵隻露出帶條紋的褲子和一雙穿著係黃色鞋帶的舊皮靴的大腳。克洛可夫斯基也穿著工作服,不過他的大褂是黑色的,用一種黑色的有光呢料製成,是襯衫樣式,袖口裝了鬆緊帶,同樣襯得他麵色蒼白。他的舉止完全符合助手的身份,根本沒參與眾人的寒暄,隻是他那張緊緊繃著的嘴,讓人看得出他對自己作為下屬的地位感覺很不自在。

“表兄弟?”貝倫斯問道,同時用手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比劃著,用充血的藍眼睛從頭到腳打量著他們……“喏,難道他也想入伍當兵?”他問約阿希姆,腦袋同時朝卡斯托普一歪……“哎,上帝保佑——說什麽呢?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時他直接對卡斯托普說道,“您看著就是個過安穩日子的普通人——和這位軍官身上的那股英武之氣完全不沾邊。我敢保證,您會成為比他更好的病人。我一眼就能判斷出誰有當病人的潛質,幹什麽都得有天賦嘛;這位阿喀琉斯手下的勇士在這方麵可一點兒天賦都沒有。出操訓練或許還行,這我不清楚;但說到生病,那可差遠了。您都不敢相信,他老是吵著要走!一門心思就想走,不停地催我、折磨我,急不可耐地要下山去遭那份罪。真是急得過頭了!連半年時間都不肯在我們這兒待。再說,咱們山上不是挺美的嗎——您自己說說,齊姆遜,咱們這兒是不是挺美!喏,您表弟會給我們更多麵子,會在這兒好好享受一番。而且這兒美女也不少——都是頂頂漂亮的那種。

至少從外表看,有幾位美得跟畫兒似的。不過您可得給自己添幾分血色,聽我說,不然在女士們那兒可會吃大虧!雖說生活之樹可以常青,可臉色發青總歸不太對勁。您這明顯是嚴重貧血。”說著,他徑直走到漢斯·卡斯托普麵前,用食指和中指一下子翻開了他的眼皮,“就是嚴重貧血,我沒說錯。您知道嗎?您離開漢堡一陣子,這主意可不賴。漢堡那地方氣候太潮濕,源源不斷地給我們送來一批批可愛的客人。不過,要是您允許我借此機會給您提個建議,僅供參考——完全免費,您懂的——在您待在山上的這段時間,最好您表兄幹啥您也幹啥。以您現在的情況,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過一段輕度肺炎患者的生活,多補充點蛋白質。在我們這兒,蛋白質的新陳代謝確實有些異常……雖說消耗的總熱量增加了,可體內蛋白質卻有增無減……喏,您睡得還好吧,齊姆遜?挺好,是不是?好啦,現在該去散步了!但別超過半個小時!回來就去含那‘水銀柱雪茄’!結果都得好好記錄下來,齊姆遜!公事公辦!一絲不苟!禮拜六我要檢查體溫曲線的變化。您表弟也得一起量。量體溫啥時候都沒壞處。再見,先生們!祝你們玩得開心!再見……再見……”

說完,他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跟隨下,朝餐廳裏麵走去,兩條胳膊搖來擺去,掌心完全向後,同時不停地向左右兩邊詢問大家睡得是否“挺好”,而得到的回答都不是否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