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地點是一處俗稱“牌樓坊”的城中村。這地方張國棟熟得很,是個鄰近婦幼保健院和省人才市場的待拆遷區。這兩個單位原本就是大量流動人口聚集地,再加上周圍還有一大片群租房和一個巨大的垃圾掩埋場,因此,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匯集於此,治安確實好不到哪裏去。
警方也不是沒有進行過專項整治,但身處社會底層的待業人口和住不起正規酒店的病人家屬們總得有個住處。一來二去地拉鋸了無數次,這地界的亂象依舊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隻是這麽個平日裏隻會發生些雞鳴狗盜小案子的地方,居然臨近新年鬧出了命案。
事發緊急,匯報上來的資料也就寥寥兩頁紙,張國棟細細翻完,問道:“一支隊到了嗎?”
“到了。”肖敏才點頭,“趙隊帶隊。”
新任一支隊隊長趙亞楠,是年中從鄰市公安分局空降到總局的,張國棟親自拍的板。警隊都在傳,這是張副局長給自己培養的接班人。
警車一路飛奔,不時有雪花飄下,落在車窗上,又被雨刷器撥開。二十分鍾後,車輛穿過婦幼路,亮著“牌樓坊”紅燈的仿古牌坊出現在眾人眼前。牌坊後的一大片低矮破舊的房屋在夜幕中若隱若現,遠遠看去,像是一座座隆起的墳包,窗口零星亮著的燈光像極了這墳堆中的點點鬼火。再從岔路口穿過一大片垃圾掩埋場,左右拐了幾個彎道後,警車終於停在了一家名叫“圓夢”的旅館門口。
鐵門外,十多輛警車閃爍著警燈,把旅館圍得水泄不通。
張國棟推門下車,抬頭一瞄,眉頭一蹙—說是旅館,其實就是本地居民早年自建的那種帶小院的兩層小樓改造而成的招待所。招牌就掛在院門口生鏽的鐵門上,白底紅字印著“五元住宿,單租月租”的字樣,接觸不良的管燈,忽明忽暗。
大雪覆蓋的小小院落白得像塊豆腐,“豆腐”正當中有幾行擺著明黃色標記牌的腳印沿台階而上,延伸到了旅館走廊。靠右手邊鏟出來一條可以看見水泥的路麵,寬度三十厘米左右,勉強夠一人通過,應該是先到的同事專門預留出來的通道。
張國棟俯身穿過警戒線,進了鐵門,順著通道往前走。一名女警正領著兩個技術員半蹲在旅館外牆的一個長條形花壇內細致地檢查著什麽。女警齊耳短發,麵容英挺,看到來人,她利索起身,幹練地一個敬禮:“張副局長!肖隊!”
張國棟衝趙亞楠回禮,接著環顧四周—房子是老式的筒子樓結構,外牆麵的白漆大麵積脫落,露出焦紅色的紅磚,看來房子建了有些年月了。房間倒是不少,兩層加起來應該超過三十間,不過麵積都不大,窗戶緊緊挨著,密密麻麻,看著像是一排鴿子籠。二樓屋簷上還掛了幾個破爛的紅燈籠,正隨著寒風在半空中搖曳。這原本為了凸顯喜慶的東西,在這樣一個風雪夜,看上去反而有幾分瘮人。
張國棟問道:“說說情況。”
“報警的是旅館老板夏新梅。”趙亞楠指向一旁正與兩名偵查人員交談的白發老婦人,“她說天氣預報報道晚上會有暴雪,所以兩個小時前,她吃完晚飯就在旅館裏巡視,檢查門窗有沒有關好,走到117房的時候……”
說到這裏,趙亞楠指了指花壇上方一扇半開的窗戶:“夏新梅發現117房的窗戶沒關,想去關上窗戶,結果拿手電筒一照,發現屋裏有人躺在地上,於是立刻報了警。”
張國棟點頭,一邊往裏走一邊問:“現場采集工作進展如何?”
“已經基本完成。”趙亞楠領著幾人沿著鏟出來的通道進入旅館走廊。
走廊狹長逼仄,燈光昏暗,衛生狀況堪憂—不知是因為住戶們不注意衛生,還是因為不遠處垃圾掩埋場飄來的惡臭,走廊裏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尿騷味。
117號房位於走廊盡頭,趙亞楠一推開木門,幾人就被明亮的探照燈照得眯了眯眼—全屋二十平方米左右,單間帶衛生間的布局,家具隻有一張破舊的單人床和一個簡易無紡布衣櫃。
房間雖破,但住戶倒是很注重隱私—房間的玻璃窗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宣傳單。當下是晚上,尚不明顯,如果是白天不開窗,屋子裏怕是必須要開燈才能活動。
眼睛適應了強光後,張國棟環顧四周。從窗外飄進來的雪融化了,濕漉漉的地板上到處散落著煙蒂、檳榔渣、一次性塑料杯,整個房間就像一個久未清理的垃圾場。床頭擺著一隻滿是破洞的行李袋,拉鏈損壞,起球的毛褲從中露了出來,褲腿上滿是髒兮兮的油汙,看上去久未清洗。
看著這老鼠都嫌髒的居住環境,肖敏才忍不住感歎:“什麽人能在這兒住下去……”
“肖隊,看看這個……”趙亞楠俯身從門口的簡易操作台上取過一個物證袋遞到眾人眼前。物證袋裏裝的是幾個一次性針管和使用過的廢棄塑料杯。
張國棟皺了皺眉問道:“吸毒人員?”
趙亞楠點頭:“嗯。這應該也是他把窗戶貼上宣傳單的原因。”
張國棟微微頷首,再往前一步,死者就出現在了眼前—屍體歪著頭,胸朝下背朝上橫趴在距床尾不到一米遠的衛生間出口處;屍體目測為男性,年齡40至50歲之間,身材矮小幹瘦,上身已被融化的雪水浸濕,下身穿一條土黃色長褲;右腦側麵深凹變形,疑似遭受鈍器敲砸,鮮血與融化的雪混合,整個房間的地板一片血紅。
肖敏才戴上手套,擼起死者的袖子,發現死者的手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眼,歎道:“這麽多針眼……毒齡不短啊。”
趙亞楠點頭:“初步判斷,至少十年以上。”
“死亡時間呢?”
“法醫結合屍斑和肝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概是今天淩晨零點至一點之間。”
張國棟點頭,很快發現床頭有一個蚊香盤大小、裂成兩瓣的玻璃煙灰缸:“這是凶器?”
“是。我們詢問過旅館的老板娘,這個煙灰缸並不是房間內原本的物品。它的來源我會派人追查。”這種小旅館即使配有煙灰缸,大多也就是塑料材質的。而且從新舊程度來看,也和這個房間格格不入。
趙亞楠把煙灰缸翻過來,在背麵缺口處,可以清晰看到一片血跡:“法醫初步推測,死者是被人用煙灰缸猛烈敲擊右腦腦幹部位,導致顱內主動脈出血而亡。”
“死者生前與人發生過打鬥嗎?”肖敏才問道。
趙亞楠搖頭道:“按理說應該是,但我們檢查過死者指甲和周身各處,暫時沒有發現他人的皮屑和纖維組織,不過不能排除凶手在行凶後進行過清理的可能性。”
“痕跡檢測有什麽發現嗎?”肖敏才心頭有種不祥的預感。
老刑警的預感很靈,果然,趙亞楠無奈道:“窗戶沒關,地麵被融化的雪水浸泡,不太好采集腳印,我們也沒有在煙灰缸上提取到有效指紋,推測疑犯很可能是戴了手套作案。”
張國棟麵色凝重:“身份查到了嗎?”
“死者在旅館登記的名字是彭大毛,一九六九年生人,現年47歲,漢族,籍貫湘西。”趙亞楠看了一眼資料,“根據老板所言,他在這裏已經住了三個月。我已經安排人提取指紋去核查了,應該很快就有更加全麵的信息。”
“嗯,抓緊。”張國棟沉凝幾秒,很快追問,“昨晚這樓裏一共住了幾個人?有沒有人聽到異響或者發現異常?”
“除了老板以外,昨晚一共隻有三名住客,一個是來婦幼保健院產檢的孕婦,兩個是來人才市場找家政工作的外地人,她們都說沒有聽到什麽……”頓了頓,趙亞楠指向門頭,“旅館大門和走廊都裝了監控,技術隊已經在排查了。”
張國棟扭頭看了一眼—117房間門口走廊上方就有一個槍式攝像頭,就拍攝角度來看,就算房裏進了隻老鼠也能拍到。
趙亞楠還要接著匯報,一個偵查員小跑上來,衝幾人一個敬禮,道:“張副局長,趙隊,啊,肖隊也在……死者的案底提取到了。”
“什麽案底?”幾人一頭霧水。
“各位看看這個……”趙亞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翻出了一張剛剛在案發現場拍攝的照片遞給張國棟。
張國棟倒吸了一口涼氣—照片中死者雙眼被一根不知從哪裏撕扯下來的黑色布條蒙住,凶手用力過度,屍體本已慘白的顴骨和額頭處被布條勒出了一條紅色屍斑。刺目的燈光下,被打上死結的布條尾部濕噠噠地耷拉在屍體幹瘦的脖頸上,像一條趴在上麵吸血的螞蟥。
“‘12·7’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