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張一明查到的嫌疑人,叫陳小娟。

晚上九點,市局會議室裏沒有開燈,偶有煙頭亮起點點光亮。

“啪!”

投影儀被打開,巨大的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女人的照片,一共三張入獄照,一張正麵兩張側麵。看起來年代久遠,不過女人的麵容還算清晰—年齡二十歲左右,瓜子臉,紮著馬尾辮,穿著粉色的短裙,算得上美麗清純,嬌俏動人。隻是她手中舉著編碼牌,以及背後的身高尺,與她的美麗形成不和諧的對比。

照片上方,用馬克筆標記出的罪名格外紮眼:非法從事**易罪—也就是俗稱的“賣**”。

“陳小娟,女,漢族,籍貫湘省湘西市響水縣響水村人,1974年5月20日生人。”

肖敏才一邊把複印好的資料分發到專案組各個成員手中,一邊看向坐在角落裏的鍾寧:“多虧了鍾寧提供的新思路,張一明專門去查了彭大毛做的‘好人好事’,還真發現彭大毛曾因為舉報他人非法從事**易得到過警方獎勵。”

眾人看著各自手中的資料,小聲交流起來。

鍾寧不禁感歎起張一明的毅力。已經過去二十五年了,資料應該是張一明跑當地派出所檔案室,翻了大量原始卷宗才找到的。案情記錄隻有兩頁紙,還是當年的值班民警手寫的記錄,紙張泛黃,很是陳舊。

“一九九一年,時年22歲的彭大毛在星港跑摩的。時年六月,在一次送客時,他偶然發現有人在書院路一家旅館內進行非法**易,當即報警。警方根據彭大毛提供的地址抓捕了非法從事**易的陳小娟,將她行政拘留十五日,罰款一千元。”

肖敏才介紹著案情,指了指幻燈片上的女人:“有了這條線索,張一明繼續追查,又找了這個……”

張一明立馬起身,給在座刑警們分發了第二份資料—是早年的警務內刊上的一篇報道,依舊隻有寥寥兩頁紙。

“六年後,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三日下午,露露理發店老板宋鐵雄強迫女友陳小娟接客,兩人發生口角,後上升為肢體衝突。七月二十四日淩晨一點左右,陳小娟趁宋鐵雄醉酒熟睡,將其砍殺在租住房間客廳的沙發上。”

幻燈片更換了一張照片,畫麵中的場景十分血腥,令一眾經驗豐富的刑警都感到生理不適—這是從內刊報道上截取的照片,一個高瘦男人癱在老式皮沙發上,身上到處都是被捅出來的血窟窿。不遠處的茶幾上和地上滿是打翻的火鍋紅油和數個已經破碎的啤酒瓶,昭示著死者生前正在家中喝酒吃火鍋。

“這……這女的真殘忍啊!這得捅了多少刀啊?”

一個看上去清純可人的年輕女孩,一具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兩張照片的反差太大,讓會議室一時間充斥著咋舌聲。

“死者一共被捅了二十四刀。”肖敏才切換了一張細節圖,繼續介紹,“而且陳小娟也用了相同的手法處理了屍體。”

照片放大,會議室裏頓時一片嘩然—細節圖顯示,宋鐵雄的雙眼處被蒙上了一根黑布條!

鍾寧下意識揉了揉眉心。

“當年這起案子雖然場麵駭人,但是凶手係自首,且現場證據確鑿,因此並沒有上報市局。那個時候案卷都是紙質存檔,後續也沒有錄入電子版,因此沒有和秦世聰、段黎明的案子並案……”肖敏才讚許地看了一眼兩人,“幸虧鍾寧和張一明堅持追查,才沒有漏掉這麽一個重大線索。如果陳小娟真的是被外界稱為‘渣男殺手’的連環殺人犯,那我們一直認為秦世聰為第一個受害人的想法就不成立了。沒想到早在十一年前,凶手就已經殺過人了。”

有刑警疑惑道:“陳小娟沒被判死刑嗎?”

肖敏才點了點手中的資料,道:“陳小娟16歲時,也就是一九九〇年,在老家趕集時認識了宋鐵雄,被宋鐵雄以談戀愛、帶她掙大錢為幌子騙到星港,後在其控製下被迫賣**。案發當晚,宋鐵雄以暴力逼迫陳小娟接客。法院最終酌情判決陳小娟七年有期徒刑。”

眾人一陣唏噓,原來這是一起無知少女被拐帶事件引發的血案。

有刑警分析道:“也就是說,陳小娟於二〇〇四年出獄,四年後殺害了秦世聰,又過了四年,殺害了段黎明,最近又殺了舉報她賣**、害她被抓的彭大毛?”

眾人沉默了,鍾寧知道大家都在想什麽。假設陳小娟真的是凶手,她16歲被宋鐵雄拐帶,23歲因殺害宋鐵雄被捕入獄,這幾年間,她不知被迫接待過多少“秦世聰”“段黎明”,那她是以什麽標準挑選受害人的?她為什麽出獄後隔了這麽久才開始動手?又或者說,她犯下的案子不止這幾起?疑問太多了,解答不了這些問題,陳小娟的嫌疑就不能被坐實。

“還有更詳細的資料嗎?”資料實在有限,陳小娟在警方係統裏的照片都已經是二十五年前,她第一次被捕的時候拍攝的了,有刑警提問道,“比如,陳小娟的近照?”

“最好還能有指紋、DNA之類的信息……”又有刑警提出建議。

“照片倒是有一張……”肖敏才操作了一下,把內刊上另外一張陳小娟的照片投影到了幕布上,清晰度還不如剛才那張—因為是出現在警務內刊上的,主要用途是宣傳當年破獲的案子,所以整篇報道給陳小娟留的位置很小,臉還被打上了厚厚的馬賽克。

“時間太久了,而且是已審已判的案子,原始案卷資料和物證早就上報到檢察院和法院那邊了。所以我們暫時隻有了一個指紋,是當年陳小娟第一次被警方拘留時留下的。”

說著,肖敏才再次更換了一張幻燈片,可那張帶指紋的照片讓一眾刑警眉頭皺得更深了—由於時間太過久遠,紅色指紋已經嚴重褪色,紙張還有些褶皺破損,很難看出原本的紋路。

“技術人員那邊已經抓緊恢複了。”張一明補充道。

肖敏才點點頭,說道:“我也聯係了檢察院和女子監獄,打算明天親自跑一趟,看能不能查到陳小娟的詳細原始卷宗,運氣好的話,凶器、筆錄、DNA信息都有戲。”

眾人聽罷都鬆了一口氣,鍾寧讚許地看了張一明一眼。雖然他覺得調查過於順利了,但他想,如果能就此破案,張一明就是立了大功,總算沒讓他爸張國棟失望。

肖敏才拍了兩下手掌,示意眾人噤聲,看向趙亞楠,說道:“趙隊,我掌握的情況基本就這些了,你看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

“能查到陳小娟出獄後的去向嗎?”趙亞楠問。

“暫時還沒查到。”肖敏才撇撇嘴,又看了看鍾寧,“趙隊,我聽說今天下午鍾寧在花園國際小區找到了嫌疑人?”

趙亞楠起身,看向鍾寧:“鍾寧,你來和大家說說今天的具體情況。”

眾人都看向鍾寧,張一明也激動不已,他有一年沒聽過寧哥分析案情了。

“我……”鍾寧沉思了片刻,當下他心中的一切都隻是推測,沒有實證,於是決定暫時按下不表,“我目前的推測沒有任何實證,並沒有什麽可以跟大家分享的線索。”

眾人對鍾寧突如其來的變化有點不適應,這小子以前一向自信滿滿,甚至敢當眾批評張副局長說得不對的地方,現在居然學會謙遜了?張一明倒是並不意外,他知道鍾寧經過去年那起案子,就不再過度自信,以免錯誤的思路誤導查案,已經不說沒有十足把握的話了。

“行了。那先這樣。”趙亞楠拍了拍手,安排任務,“我們三管齊下—肖隊,你繼續帶人排查陳小娟的相關資料以及她如今的動向;小劉,你負責采集花園國際小區所有住戶的指紋和DNA信息,隻要肖隊那邊有了結果,隨時進行比對,重點關注一下一棟三單元301室的住戶;老李去催催禁毒大隊那邊的情況,讓他們盡快找到彭大毛販毒的上線。曙光已經出現,大家熬一熬,勝利就在眼前!”

“是!”眾人領命而去,會議室裏很快就隻剩下了沒領到任務的鍾寧和張一明。鍾寧聽到趙亞楠重點提到了鄧麗娟,有些詫異。

張一明指了指鍾寧,又指了指自己,納悶道:“趙隊,我倆接下來沒任務嗎?”

“不著急。”趙亞楠衝著張一明誇獎道,“今天你辛苦了,幹得不錯。”

“都是按照寧哥的指示查的。”張一明嘿嘿一笑,並不貪功。轉頭見鍾寧正盯著一張戶籍科調來的身份證照片,說道,“寧哥,這是你在花園國際小區找到的嫌疑人?是不是剛剛趙隊提到的一棟三單元301室的住戶?”

他說著伸手去拿鍾寧手裏的照片:“這個人有沒有可能就是陳小娟?”

話到一半,他看清楚了身份證上的證件照,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