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小小的破麵包車此刻來到了黃花鎮。
已是淩晨兩點半,前方漆黑一片,雪花在近光燈的照射下精靈一般跳躍舞動著。十二個小型煤氣罐堆放在麵包車後,把車裏塞得滿滿當當。
麵包車再往前開,就是劉二妹老人的家了。鄧麗娟把車停在路邊,旁邊是一棟兩層小樓,門牌上掛著一個“副食煙酒鞭炮批發”的招牌。
煤氣罐已經買了,她怕威力不夠,還得準備點土炸藥。她的老家本就是全國有名的鞭炮之鄉,鎮上到處都是鞭炮小作坊,她打小跟著肖爺爺跑場唱戲,很多貧苦人家葬禮上的鞭炮都是手工做的,她也因此小小年紀就學會了製作爆竹,再大一點,甚至都能幫村裏那些調皮的男孩做炸魚用的土炸藥。鄧麗娟想,土炸藥配上煤氣罐,這威力總夠了吧。
雖然現在是淩晨兩點半的寒冬雪夜,但她這也算大生意了,相信不會被已經關門睡覺的老板拒絕。鄧麗娟推門下車,此時後備廂中傳來一陣聲響,看來是李紅兵醒了。
鄧麗娟打開了後備廂。
“嗚嗚……”編織袋裏的李紅兵已經清醒過來,正手腳並用地掙紮著,見到鄧麗娟,驚恐地瞪著她。
鄧麗娟拿起工具箱中的扳手,一手扯開李紅兵嘴裏的破毛巾,重新攏了攏,剛要往回塞,李紅兵掙紮得更激烈了:“你是潑硫酸的那個瘋女人!你和朱豔豔是一夥的!”
“對,我是瘋子。”鄧麗娟打斷了李紅兵的話,“記住我這個瘋子的臉,別死了變鬼都不知道該找誰報仇。”
“你要幹嗎?”李紅兵害怕起來。
“砰”的一聲悶響,鄧麗娟用扳手敲在了李紅兵的後腦勺處,男人歪下頭暈了過去。
鄧麗娟重新給他的嘴裏塞好毛巾,係上袋子,合上後備廂的門,然後走到小樓前,敲了兩下卷閘門。
隔了好久,裏麵終於亮起了燈,一個穿著棉睡衣的女人打開了邊上的小門,看到鄧麗娟,揉著眼睛道:“是娟姐哦,我以為誰呢。”
“辛苦了,這麽晚還打擾你。”
“別客氣,娟姐,你是貴賓嘛。”女人把鄧麗娟請進房內,“紅喜事白喜事?要些啥貨?”
“桶炮有嗎?”鄧麗娟環顧四周,“我要挺多的……另外,我還要個電子秤。”
“都有都有。”老板娘見真是來了大生意,高興得合不攏嘴,“你要多少,報個數,我去倉庫拿,隻要五分鍾!”
淩晨兩點五十五分。
鍾寧抬眼看著牆上的掛鍾,“嘀嗒”的聲音讓他一陣心煩意亂—接待室裏的蔣翠花沒有說陳小娟去了哪裏,更沒有承認自己殺了段黎明。她拒絕回答任何問題,隻是捂著臉嗚嗚哭,像是遭受了巨大的委屈。
鍾寧轉頭看著窗外的大雪,陷入思考—袁明珠出現的時候,他以為是她們的同盟瓦解了。但蔣翠花的到來告訴他,她們有其他的目的。她們算計好了時間差,一前一後來到警局,點名要見鍾寧和趙亞楠,明顯是為了幫鄧麗娟拖延時間。直到張一明傳來鄧麗娟失蹤的消息,鍾寧確信了自己的推斷。
還是小瞧了這群女人。
如果鄧麗娟隻是單純逃匿,找到她或許隻是時間問題,可她手裏還有一個李紅兵,甚至,鍾寧始終覺得曾星會有危險。
此時,一個小警察推開門,一臉沮喪道:“寧哥,蔣翠花還是強調自己幾年沒有見過陳小娟了。”
“袁明珠呢?”
小警察尷尬一笑:“不但沒說,還一直威脅要投訴我們。”
鍾寧道:“現在有了傳喚令,把她們都帶到訊問室,讓她們見個麵。”
“是!”小警察小跑而出,趙亞楠推門進來了。
“追蹤到手機信號了嗎?”鍾寧趕緊問。
“沒有,我懷疑鄧麗娟已經處理了手機。”趙亞楠神色嚴峻地打開了警用PDA,“肖隊那邊查到了陳小娟的整容信息……”
照片點開的瞬間,鍾寧苦笑一聲—確實和現在的鄧麗娟不怎麽相像,但和袁明珠提供的那張照片裏的女人一模一樣。
“袁明珠確實沒有說謊,這是陳小娟。”趙亞楠點開了另外一張照片。
鍾寧眯起了眼睛—這是陳小娟整容之前的照片,是被潑酒精後燒毀的臉,從額頭到人中的一條疤痕也十分醒目。
“二〇〇七年三月?”鍾寧皺眉算了算。出獄三年,整容成功。
“如果鄧麗娟真的是陳小娟,那她至少做了兩次全臉整容。”趙亞楠愁眉緊鎖,她再次點開另一份資料,“我剛才排查了出入境資料,沒有符合陳小娟相關訊息的人的出國記錄。”
“鄧麗娟呢?”
趙亞楠指了指屏幕道:“相同名字的倒是有三個,但年齡都不符合。如果她真的有第二次整容,應該也是在國內,我已經讓肖隊先去排查星港的整形醫院了。”
“鄧麗娟這身份到底是哪裏來的?”鍾寧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陳小娟可不是弄了一張假身份證那麽簡單,她是整個檔案生平記錄全部變成了鄧麗娟,甚至連指紋都不同。這一點鍾寧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嗡”的一聲,手機振動,張一明發來了鄧麗娟家裏的現場照片。
把圖片放大,鍾寧狠狠握了握拳—除了早就被發現的曾星剪報以外,黑色垃圾袋裏還多了一個望遠鏡,這也就意味著,上一次鄧麗娟確實是提前知曉了警方的調查,並且做了應對措施!
臥室的桌子上有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名字位置有個黑色的破洞,上麵依稀可見一個“聰”字,讓趙亞楠渾身一震:“秦世聰!”
“看來鄧麗娟打算魚死網破了!”鍾寧猛捶了一下桌麵。
這群女人先引導警察調查關於陳小娟的過往,再來洗脫各自的嫌疑,最後還幫鄧麗娟拖延時間!一箭三雕,真是厲害。
鍾寧還在飛快思考著,張一明打來電話,焦急問道:“寧哥,照片看到了嗎?名片上的味道很刺鼻,像是被硫酸腐蝕過!”
鍾寧瞬間想到了曾星:“曾星和星劇場怎麽樣了?”
隔了兩秒,張一明回道:“這麽晚了,已經熄燈了。”
“帶人全麵排查星劇場,保護好曾星。”鍾寧交代。
“是!”張一明應聲,掛斷了電話。
“我立刻派人去支援。”趙亞楠不敢怠慢,趕緊出門安排人手。
屋內隻剩下鍾寧沉浸在寂靜中,他此刻需要的,是靈光乍現。就在腦中不斷分析著各種可能時,他看到了那本張一明帶過來的《男人裝》,隨手翻開來,內文第一頁不是蘇盼,而是曾星的藝術照,**上身,桀驁不馴,標題甚是誇張:《浴火中走出的舞者—星劇場的生與死》。
掃了一遍內文,鍾寧有些失望—內容平平無奇,無非就是講曾星的創業史,最艱難的經曆是星劇場開張不到一年的時候,因為前身花鼓劇院線路老化,引發了一場火災,人沒事,但劇場被燒了一大半,最後在某位慈善家的資助下,修葺一新,重新開張。
再翻一頁,就是張一明心心念念的蘇盼的那張裸背照片,海報上女舞者看起來十分孤傲,後背上有一隻小鹿圖案的文身。標題依舊聳動:《“東方小鹿”的崛起與倔強—要給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內容仍然平平無奇,主要介紹了“東方小鹿”這個昵稱的由來,以及她是如何通過芭蕾舞劇《哪吒》被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看中的台前幕後的故事。
合上雜誌,鍾寧的腦袋裏依舊一片混亂。看了一眼時間,已近淩晨四點,如果自己的推理沒有出錯,那麽朱豔豔和夏新梅應該就快“登場”了。
就在此時,趙亞楠推門而入:“鍾寧,吳隊找到了朱豔豔,馬上就帶過來。還有……”
鍾寧心想,果然如他所料,問道:“又來了一個?”
“對。”趙亞楠並不意外鍾寧猜到了,點頭道,“也是指名要見我們。”
鍾寧冷冷一笑:“既然她們都喜歡偽裝,那就先剝掉她們身上的兔皮,讓她們露出狼的本相。”
這注定是一個無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