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夏新梅。

已經淩晨四點多,整座城市都還在沉睡,唯獨市局依舊燈火通明,忙碌異常。

夏新梅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臉焦急地對警察抱怨道:“警官,你們領導怎麽還沒來啊,我等了好久了。”

“來了。”說話間,鍾寧和趙亞楠已經推門進來,座位上的警察見來人後便起身離開,空出座位讓兩人落座。

夏新梅仔細看著鍾寧和趙亞楠,認了出來:“我是不是在店裏見過你們?你們是領導嗎?”

“對。”趙亞楠問道,“你有什麽線索要提供給我們?”

夏新梅點頭說道:“我要舉報一個人,就是這個人殺了彭大毛!”

鍾寧沒有接話,隻是盯著麵前滄桑的老婦人—對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式。夏新梅想讓他急,他就越要冷靜。

“警官,你們怎麽看上去不關心這個?”許久沒有聽見預想中的問話,夏新梅有些沉不住氣了,加重語氣道,“我說,我知道是誰殺了彭大毛!”

“陳小娟嗎?”終於,鍾寧開口了。

夏新梅瞪大了眼睛:“你們知道了?”

鍾寧一臉的雲淡風輕:“你怎麽知道的?”

夏新梅道:“下午她來我店裏找我了,看上去很著急,我問她什麽事情,她一個勁兒說出事了出事了,但又沒說出了什麽事情,隻是問我借了點錢,說要去一趟黃花鎮。”

鍾寧繼續問道:“你怎麽知道她殺了彭大毛?”

“哎呀!彭大毛是她帶到我的旅館來住的嘛!”夏新梅一臉懊惱,“當時她說彭大毛是她的老鄉,讓我幫著照顧,我以前欠過她人情嘛,就答應了。警官,你們趕緊去抓人啊!她真的跟我說去黃花鎮了!”

鍾寧看了一眼趙亞楠,笑道:“不著急,已經安排人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夏新梅拍了拍胸口,似乎是放心下來。

一旁的趙亞楠接話道:“陳小娟下午去你店裏借錢,你怎麽淩晨四點才來找我們?彭大毛是陳小娟帶去的,你之前怎麽不告訴我們?”

夏新梅撇撇嘴:“哎呀,人老了,就是瞻前顧後的,她對我有恩情,我也不想出賣她,可是這夜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想還是得來一趟,配合警方工作,我這心裏才踏實嘛。”

鍾寧問道:“陳小娟什麽時候帶彭大毛去你的旅館的?”

“三個月前吧,中間她一直沒有來過,我還以為他們不是很熟呢。”夏新梅回憶了幾秒,壓低了聲音道,“前段時間,小娟忽然來我這裏東拉西扯,還說要在我這兒上會兒網,我那網速根本不行,讓她去網吧,她說她沒錢,後來又跑彭大毛屋裏去了,兩個人好像吵了幾句,然後小娟急匆匆地走了,還拿走了我的一雙鞋子。”

所有細節都編排到位,漏洞都補上了,很厲害嘛。鍾寧麵無表情地問:“再後來呢?”

“再後來彭大毛就死了啊!”夏新梅一臉懊惱,“我開始也沒想到彭大毛是小娟殺的,直到今天我看她那個樣子才感覺不對勁。”

鍾寧拿出了鄧麗娟的照片,放到夏新梅眼前:“是她嗎?”

“是她,是她,就是她!”果然,夏新梅點頭如搗蒜。

鍾寧和趙亞楠對視了一眼—很好,終於有人承認,鄧麗娟就是陳小娟!

不過,夏新梅很快瞄到了邊上的名字,詫異道:“怎麽她叫鄧麗娟?她不是陳小娟嗎?”

鍾寧笑了笑:“她整過容,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啊,還整過兩次。”夏新梅點頭,“但我不知道她連名字都換了嘛。”

“她第二次整容是什麽時候?”趙亞楠問。

夏新梅稍微回憶了幾秒:“三四年前吧,那一次整完,我都不認識她了,還是她主動來找我借錢,我才知道她是小娟的。”

“又借錢?”

夏新梅趕緊擺手道:“就幾千塊,我估計她是整容把錢都用完了,找我應個急。畢竟她說她去了北京最好的私立整形醫院,肯定花了不少錢。她那個時候剛剛找到工作,也需要錢租房子。”

趙亞楠看了看鍾寧,鍾寧問道:“她找了什麽工作,你知道嗎?”

夏新梅脫口而出道:“在星劇場打掃衛生。”

鍾寧心裏“咯噔”了一聲:“那她有跟你說過她和曾星的關係嗎?”

“曾星是誰?”夏新梅先是一愣,接著問道,“是不是那個跳舞的?”

“對。”趙亞楠找出了曾星的照片。

“說過,她說她喜歡上了一個跳舞的,還在電視台跟他一起跳過!”夏新梅一眼認出了曾星,連連點頭道,“她說是人家主動讓她去上班的,我一開始還覺得奇怪呢,怎麽會真的讓她去上班,結果就是打掃衛生。不過也對,小娟打小就跟她爺爺跑場子,喜歡跳舞,我估計她是喜歡那個氛圍。”

陳小娟的一生,終於被全部串起來了。

夏新梅詢問他們,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

“我們聊聊別的。”鍾寧合上了手中的記錄本,抬頭看向了夏新梅。

“聊什麽?”夏新梅一愣。

“聊聊苗苗,可以嗎?”鍾寧字字清晰,“你的獨生女,夏苗苗。”

夏新梅一僵:“為……為什麽忽然要和我聊苗苗?”

鍾寧沒有回答問題,反問道:“我一直有個疑惑,當年她被人頂替了保研名額,你為什麽傷害三名同學?”

夏新梅的身體本能地往後一縮,凳子在地上發出“吱”的一聲尖叫,打斷了鍾寧的話:“不要提我女兒。”

“他們羞辱取笑你女兒,對嗎?”鍾寧不依不饒。

夏新梅蒼老的臉皮顫抖起來:“不準提我女兒!”

鍾寧加大了音量:“是那三名同學對她進行言語羞辱,她才會出現精神問題的,對嗎?”

“對!”夏新梅一聲哀號,心理防線終於被鍾寧攻破。她狠狠盯著鍾寧,撕心裂肺地吼道,“苗苗得到保研機會,他們眼紅,汙蔑苗苗不檢點,勾引男導師。結果保研名額被取消了,他們又汙蔑苗苗被導師拋棄了。三人成虎,在校園裏,這樣的謠言讓苗苗怎麽受得了?”

鍾寧沒想到夏新梅比前麵兩個女人更容易攻破,麵對這個陷入痛苦的老人,他怔了怔,歎了口氣:“但你不應該殺人。”

“我倒是想殺了他們。”夏新梅冷笑一聲,“眼看著自己的女兒陷入每天過得瘋狂,宛如驚弓之鳥,最後還放棄了生命,作為一個母親,我隻怪自己沒能力殺了那幾個劊子手。”

鍾寧搖頭:“我的意思是,你不應該出獄以後再去殺人。”

“什麽?”夏新梅沒聽懂。

鍾寧把一張秦世聰的照片拍到桌上:“你不應該殺了他。”

夏新梅看著照片,愣住了。

“眼熟嗎?”鍾寧指了指照片,“秦世聰當年同樣就讀於星港財經大學,是你女兒的同校同學。”

夏新梅渾身一哆嗦,不發一言。

“我們調查過他的人際關係,口碑很差,聽說除了喜歡拈花惹草,還愛造謠生事。我在想……”鍾寧盯著夏新梅,“我在想,他和你女兒的死是不是有某種聯係?當年就是他教唆的那三名同學散播關於夏苗苗的謠言,是不是?你一開始不知道,所以當時傷人時並沒有找上秦世聰!”

“沒有,沒有!”夏新梅終於回過神來,“我根本不認識他!”

鍾寧衝著攝像頭的方向瞄了一眼:“你不認識他,總認識這兩個人吧?”

話音一落,趙亞楠帶著兩個女人走了進來。看到夏新梅,兩個女人均是臉色一僵。

鍾寧再次看向夏新梅:“你認識她們嗎?”

“我……”夏新梅下意識低下了頭,“我不認識。”

“袁明珠,蔣翠花……”鍾寧扭頭看向了門口的女人們,“你們認識她嗎?”

“不認識。”兩個女人異口同聲道。

鍾寧笑笑:“你們的意思是,你們三個是陌生人?”

“對,陌生人,我們是陌生人。”三人幾乎同時點頭。

鍾寧嗤笑一聲,起身環顧三人:“你們全在說謊……還有,陳小娟也早就不在黃花鎮了,對嗎?”

鄧麗娟早就不在黃花鎮了,從劉二妹家門口那條小路的岔道拐進去,再往前開不到二十分鍾,就是青山公墓。

已經淩晨四點五十分了,原本一直黑透了的天空,透出了一抹朦朧的月光,映照到雪地上。鄧麗娟的車就停在公墓的入口處,此刻,破麵包車的周圍已經散落了一堆拆下來的桶炮紙屑。

終於配好了足夠的土炮,鄧麗娟關閉了電子秤,伸了一個懶腰。多年未幹這個了,手藝還是生疏了。

“還有兩個小時……希望夏姐她們順利吧。”

鄧麗娟取下手套,貓腰下車,又從副駕駛上端起神龕,往公墓深處走去。

可能是因為有山的阻擋,與墓地外肆虐的狂風不同,此處的風吹得並不烈,像是調皮的孩子在輕輕搖曳著鬆柏,將積雪搖下來,發出沙沙的聲響,宛如亡魂們的呢喃。

鄧麗娟上了很多級台階,再往前去,就是一片裝飾華麗的墓區,入口處還放著兩隻石獅,看著氣派非凡。

鄧麗娟一路找尋,很快來到了一個沒有標注名字的墓碑旁—這是她多年前就買下的墓地,今天終於要用上了。

她輕輕掀開合攏的大理石碑門,把手中的神龕放到地上。她沒有點香,而是掏出手機,最後一次打開了裏麵的視頻。

畫麵中,一男一女兩名身穿芭蕾舞服的舞者,在舞台上跳躍著……

與此同時,墓園外另外一條岔道上,刑警二支隊的兩輛警車飛奔著與她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