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8號,主人已經完全失去耐心了。吃過早餐以後他就不停地從窗口那裏向外探望,我覺得他全身的汗毛都在發出咆哮,眼珠也閃出綠色的熒光。像他這樣一個文化人,一個無所事事的單身漢,不到要命的關頭,恐怕是不會顯出他身上的野蠻本性來的。他就在吃早餐的時候踢了我一腳,正好踢在我的前額,我立刻就昏過去了。事情的起因是因為牛奶。他當然知道牛奶是我的一大嗜好,以前他每次都同我分享一袋牛奶。但因為那個黑人的緣故,今天早上一切都出錯了。主人沒注意到我,拿起那袋牛奶倒進自己的碗裏。我急煎煎地扯他的褲腿,還輕輕地叫他,可他全不當一回事。眼看他就要喝完,我情急之下就在他的小腿上輕輕地咬了一口,當然不是真咬,隻是提醒他。誰料到他會大發雷霆呢?後來我認為他是在借題發揮,一定是!人的心裏如果藏著怨毒的話,真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啊。當然沒過多久我就醒過來了。我醒來之後,首先意識到的就是我必須重新審視我同他的關係,我往深裏一想,就想出了我同他的關係的實質:我同他的關係並不是表麵那一層關係,或許“主人”這兩個字不僅僅意味附屬和服從,在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強力對抗,暗中操縱。我不是深知他同黑人的那檔子事麽?

其實主人完全不應該失去耐心,我深深地知道,那個黑人遲早會再來光顧這個高層樓上的小套間的。那是一年之前的夜裏三點鍾,主人從臥室裏出來走到客廳裏來找東西吃。我注意到主人赤著腳沒穿拖鞋,走動時雙臂前伸,臉上木無表情。根據經驗,我判斷出他是在夢遊。這樣的事以前也有過幾次,每次都是安靜地結束了。所以我就沒去驚動他。他走到冰箱那裏打開冰箱門,拿出啤酒和冷肉,坐在茶幾邊享用起來。他的口裏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吃得津津有味,但我知道他並沒醒過來。也許食品在夢裏的味道比現實中要更美吧,我都忍不住要過去討食了。不過我還是忍住了,決不能在這個時候驚醒他,否則會損壞他的身體和精神方麵的健康。

當時有人在門那裏敲了三下。深更半夜的,是誰呢?夢遊的主人立刻聽到了,他起身過去打開了門。當時我想,如果是強盜他就死定了,那人一棍子就會讓他再也醒不過來。還好,進來的不是強盜,是一個全身漆黑的家夥,那家夥的脖子上還戴著一個明晃晃的金項圈,手上則戴著兩個骷髏頭的銀戒指。主人一點頭對他說:“來了?”那家夥也簡短地回答:“來了。”我看出來主人還是沒有醒,因為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也有些不準確。那人坐下之後,主人就為他從冰箱裏拿吃的出來。一會兒茶幾上就擺滿了各式冷肉、香腸,還有醃雞蛋。黑人的身子挺得筆直,牙關咬得緊緊的,絲毫不肯放鬆自己。他沒有動那些小吃,隻是用目光譴責地看著我的主人。主人沒有覺察他的目光,也許他正處在“視而不見”的狀態中,夢遊人常常是這樣的。

“您不喝點啤酒麽?”主人問。

“我的胸口痛,”黑人邊說邊用力扯開襯衫,“森林大火烤得我啊……”

他那黑色的胸膛光溜溜的,一根胸毛都沒有。靠左邊的肌肉下麵可以看到明顯的搏動。莫非他患有嚴重的心髒病?

主人沒有抬頭看他,嘴裏咕嚕道:

“為什麽他連啤酒都不喝呢?”

黑人的牙關咬得嘎嘎作響,雙腳暗暗摩擦著地板。為了緩和緊張氣氛,我躍上他的膝頭,做出一些媚態來。這時黑人就用他那戴著骷髏頭戒指的大手來撫摸我。但那不是普通的撫摸,我感到他的手指漸漸地扼緊了我的咽喉。我開始掙紮,用四條腿在空中亂抓。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之際,他用力一推,將我推到了地板上。我怕他再來加害於我,就躺在地板上裝死。當時發生的一切主人似乎並沒覺察到,我看見他在房裏不安地走來走去,可能在等待黑人對他做出點什麽表示。而我,因為已經領教了黑人的陰險,此刻生怕他還有什麽更可怕的舉動。

黑人站起來,準備離開了。主人低聲下氣地請求他再多逗留些時間。

“我胸口痛,你房裏氣悶。”他一邊開門,一邊強調說。

他終於走了。主人舉著他那夢遊者的雙臂似乎要追上去,然而隻是茫然地在房裏轉圈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句話:“為什麽我留不住他呢?為什麽我留不住……”

我的主人是一個嚴肅刻板的人,他在一家報社任職,但他通常是坐在家裏工作。我是無意中得以在他這裏安家的。當時我原來的主人賭氣將我趕出房子,我正在樓梯上漫無目的地遊**。忽然我看見有一家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一線光透了出來。這一線光在黑洞洞的淩晨很顯眼,它歡快地召喚著我走進了那家人家。屋裏收拾得很幹淨,家具用品擺得十分嚴謹。現在的主人正坐在沙發上沉思,一隻多毛的手臂撐在扶手上,手掌裏是他碩大的頭部。他立刻看見了我,跳起來說:“哈!老貓!”從那一刻起“老貓”就成了我的名字。

很快我就發現,我在這裏比在原來的主人那裏要自在。性情刻板的新主人對我卻一點都不刻板,他從不限製我,充分相信我的自律的能力。我,作為一隻有教養的貓,在全盤視察了他的住所以後,選定了茶幾下麵的那塊地毯作為我的臥室。

每天我都同主人共同進餐,他的作風很平等。我們倆都有專用的碗碟,他吃什麽我就吃什麽,隻是我不喝啤酒,也不愛吃瓜果。

主人是一個工作起來非常有效率的人。他通常在半夜工作兩個小時,然後整個一天都變得無所事事,好像被某種頹廢情緒擊垮了似的。主人陷入頹廢之際,我很同情他,我覺得他一定是生活中遇到了不順心的事,或事業上遇到了挫折。我還認為從根本上說他是一個性格堅強的人,隻要渡過了眼前的難關他就會超拔出來的。但事情並非如我想象。我來了這麽久,他的頹廢狀況不但沒改觀,還有加劇的趨勢。難道他在生活上和事業上一直不順心嗎?我通過觀察也否定了這種判斷。有一天我們家還來過一個表情猥瑣的人,那人低聲下氣地稱主人為“主編”,很顯然是報社的同事,我由此判斷主人事業上一帆風順。我又發現,他在莫名其妙地自找麻煩,可以說除了他關上臥室門在裏頭工作的那兩個小時我無法得知他的情況外,其他時間他大都是不痛快的。

忽然有一天,他請人在客廳的天花板上做了一個鐵掛鉤,從那上麵懸下來一根粗麻繩。我到外麵去兜風回來,門沒關,一進屋我就看見他一動不動地懸在那根麻繩上。我恐懼地大叫。我一叫,他就晃動起來。一隻腳踮在桌麵上,鬆開麻繩的圈套跳下來。他的脖子被麻繩勒出了兩道紫痕。從圈套裏下來之後,他臉上的神色顯得輕鬆了好多,居然興致勃勃地到廚房烤了一條海魚給我吃。他可是難得有這樣的好興致的啊。我邊吃邊驚恐地看著他,心裏想,這是不是告別的晚餐呢?當然不是,因為他洗了澡之後就勁頭十足地進他的臥房工作去了。第二天當然又是老毛病複發,不僅頹廢,而且痛苦,一陣陣發出壓抑至極的咆哮。

為了幫助他,我就跳到他身上,用牙去咬他手掌上的虎口。這一招倒很靈,他如同大夢初醒一樣平靜下來,鼓勵我咬得更狠一些,直到咬出血來。主人一定是惡魔附體,這使得他整個白天無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他心中難受又找不到發泄的辦法,或者說,任何世俗的發泄的辦法他都不屑於去嚐試,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有時候,自虐可以暫時緩解毀滅的危險,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而且他對刺激的強度也有越來越高的需求。就在他即將陷入絕境之際,那個奇怪的黑人出現了。這一下就改變了他的整個生活態度。

黑人那天夜裏離開之後我的主人長長地睡了一覺,他一直睡到第三天早上才醒來,連例行的工作都忘了做。主人醒來之後一改往常的頹廢,衝到陽台上去舉了幾十下啞鈴,然後就開始清掃房間。他將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甚至到下麵的市場買了一束花放置在客廳裏。他還拆洗了厚重的窗簾,讓陽光灑滿客廳,讓整個屋裏都洋溢著春天的氣息。我並不喜歡他在房裏這樣折騰,打掃衛生揚起的灰塵弄得我不能呼吸,玫瑰花也令我噴嚏不止。主人已經年紀不小了,怎麽還像那些少年一樣輕狂呢?他在打掃衛生的時候我沒地方可躲,隻好走出門站在樓梯間。

主人的這種勤奮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人也變得臉色紅潤,目光閃閃。但是每天早上和傍晚,他的眼裏總透出一種迷惘,一種期待。這種時候,他就踱步到陽台上,凝望著遠方的天空。我知道他在等待誰的到來,可是我又幫不上他的忙,隻能在一旁幹著急。

黑人是凶殘的,我已經領教過他的握力了。但那一次他為什麽要留下我這條命呢?主人待我極好,可這個黑人一來,他就將我拋到了腦後,任憑他對我施暴而無動於衷。想到這裏,我心裏就會因委屈而隱隱作痛。一個在夢中遇到的惡棍,就值得他如此念念不忘,甚至到了將自己的生活以這一件事為中心的地步,這又令我有些憤怒。難道我不是同他朝夕相處,陪伴他度過孤獨時光的唯一伴侶嗎?當他萬念俱灰,喪失了做人的一切樂趣之時,又是誰跳到他的膝頭,帶給他那些安慰的?然而冷靜下來一想,也許我是在自作多情。我的主人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他高深莫測,一舉一動都是深思熟慮,哪怕像我這樣自認為敏感非常的貓類,也隻能捕捉到他那些表麵的念頭。現在既然他盼著那個黑人到來,那麽他總是有他的道理的吧。我不應該把自己的判斷強加給他。在那個夜晚的幾分鍾裏頭,夢中的主人一定同黑人進行了閃電般的交流,這種交流遠非我能領悟到。

主人用炭筆畫了一雙眼睛掛在客廳的牆上,我一看就記起了那是誰的眼睛,那種死盯不放的特征給我的印象是極為深刻的。當他半夜裏幹完工作,從他那緊閉的密室裏走出來,滿臉疲憊和困頓時,他往往會在那張圖畫下麵站立片刻,口裏叨念幾句什麽。我想,主人等不來心中的偶像,隻好以這種望梅止渴的方式同他交流。那黑人真是來無影去無蹤,他這種行事的風度可把主人害苦了。從那天夜裏的表現看起來,黑人也是一個心裏痛苦不堪的人,這種痛苦使得他有點不像這個世界上的人,我的意思是說,他的痛苦已經同這個世界無關了。這同我的主人還是有區別的,我覺得我的主人雖然也很超脫,但他的痛苦似乎是因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雖然是一隻異類的貓,能夠冷靜觀察,但確實想象不出那個黑人會同芸芸眾生有什麽瓜葛。我感到他用雙手扼住我的喉管時,那動作也是心不在焉的。也就是說,他不知道他扼住的是我的喉管。就是這樣一個家夥,居然對我的主人有無窮的吸引力。

最初的衝動已經過去了,現在我的主人已經沒有那麽亢奮了,他進入了一種平穩的時期。每天,他躲在密室工作兩小時,然後機械地打發剩下的時間。除了采購,除了偶爾一次去報社,他從不外出。這段時期報社的一名編務來過一次,他是一位麵黃肌瘦的老者,來拿稿子的。老編務給我的印象很壞。大約是他的皮鞋底下釘了一口圖釘,他進門後又在光滑的地板上亂踢腿,結果弄得地板被金屬物劃壞了多處。而且這個人不講衛生,一身散發著酸臭味,還隨地吐痰。一向刻板的主人卻根本不計較這些,他親熱地將老編務領到沙發上坐下,還為他倒啤酒。看來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同一般。

“他去過報社了嗎?”主人發問的樣子顯得提心吊膽。

“我問過了傳達,傳達說他隻在大廳裏站了三分鍾就走了。”老頭若無其事地啜著啤酒,眼裏還閃出惡意的光,分明是看主人的險。

“你能肯定傳達說的是三分鍾麽?”

“正是三分鍾。”

主人頹然倒進沙發裏,顯然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編務老頭已經走了好久,主人還在為剛才的信息而激動。我鬧不清主人到底是為黑人去了他工作的地方而高興呢,還是害怕他去那裏。主人一激動就坐立不安,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著了。我看見他坐在沙發裏頭發愣,一坐就是兩個小時,還不時地癡笑著,像撿到了什麽寶貝似的。在他恍惚的這段時間,我可是遭殃了,他完全忽視了我的存在。有時,我饑渴交加,跳上他的膝頭不停地叫喚,而他,對我的懇求無動於衷!情急之下我又自己試圖去打開冰箱,然而那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好不容易盼到他想起來要就餐了,我饑腸轆轆,爪子顫個不停,從他手裏搶了一根香腸吃下去,但我再要吃第二根就沒有了。他隻顧自己吃,根本聽不見我的叫聲。主人的行為激怒了我,我是一個活物,不是一件擺設,我每天要吃喝拉撒,並且我在他的熏陶之下早就有了平等意識,我必須讓他看到這一點!當我想到這裏的時候,我決定奮起捍衛我自己的權利。我所做的就是在主人打開冰箱之際躥進去,我要在那裏頭吃個痛快!

他沒看到我,馬上將冰箱門關上了。我找到他存放的油炸海魚,立刻飽嚼了一頓。但我越吃越不對勁,可怕的嚴寒不但穿透了我的皮毛,而且穿透了我的內髒。很快我就寸步難行了。我蜷縮在食品擱架上,一會兒就失去了意識。我做了一個又長又困難的夢,夢中的天空裏飛滿了形狀像冰花一樣的蝴蝶,其中有兩隻搖搖晃晃地停在我的鼻尖上頭,它們沾了我呼出的熱氣之後就化為兩股水流順臉流下,弄得我不停地打噴嚏。

這一覺差點要了我的命。我醒來時已經躺在主人臥室裏的地毯上頭。這是我第一次進入主人的臥室,我一直把這個房間稱為密室。房裏的擺設出奇的簡陋,顯出一種清苦的風範:硬木床、木椅、一個粗笨的書桌,再就是一個堆滿了文件的書架。這個房裏本來是有窗戶的,但都被主人用夾板釘死了,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右邊的牆上支著一盞光線微弱的熒光燈,那是房裏唯一的光源。我想開口叫,可是我的被凍僵的嘴和喉嚨還沒有恢複功能,而且我也動不了。

“你為什麽也要學著像我一樣搞這種把戲呢?前些日子我在家裏上吊過一次,那可是由於心理上的需要啊。我是一個人,所以才會有這些怪裏怪氣的需要。你是一隻貓,你就是再了解我,也變不成一個人。所以你是不可能有我那種心理上的需要的,你說對嗎?你現在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了,我一看見你就覺得自己有罪。你不應該到冰箱裏去,那不是你待的處所,要是你饑餓難當,你可以從我腿上咬一塊肉下來充饑。為什麽你不從我腿上咬一塊肉下來呢?你的心太軟了,這於你、於我都無好處,隻會使我變得一天比一天更陰險、更冷血。我說的這些你聽見了嗎?你要是聽見了,就動一動眼珠子,好讓我放心啊。”

我從不曾感到我的主人是個醜陋的人,可是他自言自語說完這一通之後,我覺得他實在是醜陋不堪。不過他說得多麽在理啊!他是背對著我在書桌那裏說的這番話,即使我轉動我的眼珠子,他也未必看得見。我還是用力睜了睜眼,而他陷入了沉思之中。我聽見有一個人在樓梯那裏上上下下的,莫非是他?!

冰箱事件之後,我的一條腿壞掉了。我的體形因此變得很不雅觀,走路一瘸一拐的。主人出於憐憫,將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幾乎頓頓有鮮魚,有牛奶。而我,由於吃得太多活動太少經常腹瀉。我發現我的受傷對主人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這段日子以來,他對我的掛牽越來越多了,這使得他無法像往常那樣隨心所欲。每天上午他都得出去到市場采購,不光為他自己,主要是為我的一日三餐操心。不時地,他還為我增加一些美妙小吃——紫菜、魚鬆之類。他的生活在逐漸接近普通人。我心裏對此的感受是很複雜的,既暗暗高興,又覺得內疚,還有點擔憂。我感到主人在為我做出犧牲,這樣做很可能會引起不好的後果。他並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有特殊需求的人,現在他如此壓抑自己的本性,會不會導致惡性發作呢?要知道,在我進入他的生活之前,他可是過了幾十年不管不顧的日子,從來也不會委屈自己的。

不過我的擔心漸漸顯出是多餘的。主人的性情並沒有因為我的受傷而加倍畸形,相反,他有了某種程度上的振作,他對生活更為積極了,也不再像過去那麽無所事事了。人如果對日常生活稍微有點講究的話,一日三餐,外加室內衛生之類的活兒是要占去很多時間的。我剛剛受傷時主人做這些事還有些不情願的樣子,因為他早就適應了簡單的生活,冰箱裏堆的全是那些現成的食品,現在卻要買新鮮的,尤其是還得專門為我準備飯食。所以有時候,他簡直有些手忙腳亂了。不過他的能力很強,很快就將家務打理清楚了。到了最近,他簡直是有點以做家務為樂趣了,還邊做邊吹口哨呢!這一來,他胡思亂想的時間自然是減少了,隻是在早上起床後有那麽短短的一段時間陷入遐想中不能自拔,然後他就像聽到了警笛一樣一躍而起,“投入了日常生活的洪流”(這是我形容他的句子)。

有一件令我萬分驚訝的事發生了。那一天,我在房間外麵散步回來時,一眼就見到那個黑人站在我們門口,他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但他推門進去了。五秒鍾之後他又出來了。他仍是那副表情:牙關緊咬,目光逼人。他像濃黑的影子一樣閃進電梯內,悄悄地下去了。我進到屋裏,看見主人在灶上煮魚湯。他係著圍裙,忙得不亦樂乎。那五秒鍾裏頭發生了什麽呢?是他們之間進行了簡短的交談,還是主人根本沒看見日夜盼望的不速之客?我通過觀察發現後者的可能性最大。莫非他心中的偶像倒塌了?

第二天我更為仔細地觀察他,一大早,他去陽台上發愣時我就死盯著他。我的觀察告訴我,他心底的期盼一點都沒消失,還因為時間的濃縮而更強烈了。他的眼睛看著天邊,雙手**一般抓住陽台的鐵護欄,我真擔心他要從這高樓上跳下去。一會兒工夫,他眼裏就盈滿了悔恨的淚水。他悔恨什麽呢?是因為他當時沒有覺察到黑人的光臨,而後來通過蛛絲馬跡發現了這一點嗎?那麽,他為什麽會變得如此的麻木,連朝思暮想的人的到來都錯過了呢?據我的經驗,黑人雖動作如浮水之人,也還是不至於無聲無息的。答案隻能是主人被日常生活壓迫得神經有些麻木了。當我想到此處的時候,主人已經冷靜下來了。他用冷水衝了衝發熱的腦袋,洗了一把臉,便義無反顧地提著菜籃子到市場去了。他的自我控製力變得多麽強了啊。

主人的工作效率很可能是更為提高了。有時我看見他走進密室不到一個小時就出來了,而他在工作上也似乎更為春風得意。他仍然不同任何人密切來往,堅持著寂寞的單身漢的生活。我是從老編務的口中得知主人的提升的,我聽見那老頭稱他為“社長”,還責備他說他的個人生活太清苦了,應該好好享受一下。當時我腦子裏就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那黑人叫他放棄一切,跟他去天涯海角,他會不會去呢?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完全錯了。

一般來說主人半個月才去一次報社,因為那社裏還有一位社長在主持日常工作,我的主人常在電話裏和他討論工作。有時也有報社的人打電話來,不過這種情形不是太多。近來形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們家裏的電話頻繁地響起來了。據我觀察,來找主人的那些人基本上都不是為了工作上的事,而是為了一些私人恩怨在電話裏頭向主人訴說。由於打電話的人比較多,那些人又似乎屬於各種各樣相互對立的派別,每個人打電話都在攻擊另外的人,主人的態度就顯得十分滑稽。主人對每個打電話來的人都加以讚賞,並附和他們的言論,在電話裏搞得皆大歡喜。於是我作為旁觀者,就聽到了許多自相矛盾的話從主人口裏說出來。他今天這樣說,明天又那樣說,說的時候巧舌如簧,說過後又長籲短歎,後悔不已,厭煩至極。但到了下一次,電話鈴一響,他又不由自主地跑過去接聽,有時搞得都耽誤了他做家務。我對於他報社裏的那些“長舌婦”是極為反感的,心裏認為他們都是些寄生蟲。同時我又感到迷惑:像主人這樣我行我素的清高人物,怎麽會如此在乎他這些鄙俗的下屬,甚至不惜親自去汙水坑裏攪和呢?為了表明我的反感,我好幾次跳上茶幾,假裝無意似的往電話機上跳,將話筒弄得歪向一邊,使得那些人的電話打不進來。然而主人近日變得格外精心了,他隔一會兒就來檢查一下電話放好沒有,就如同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所以我的小小的陰謀沒法得逞。

事情越來越嚴重,那些人光是打電話還不夠意思了,我聽出來他們在逼迫主人處理他們之間的矛盾。似乎是,每個通話者都要求主人去為他“作證”。我暗暗覺得大事不好,心裏埋怨主人太沒原則,不該與那些人攪在一起,介入他們之間的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每次接了電話之後,主人都苦惱不堪,半天恢複不過來。又過了幾天,那些人的要求越來越強烈,還帶一點威脅的意味了。其中有一個人提到黑人,說黑人已經到了報社大廳,在等著主人趕去那裏。主人接了這個關於黑人的電話之後臉色變得灰白,雙膝發軟。他昏頭昏腦地胡亂收拾了一下就匆匆趕往報社去了。那一天餘下的日子我簡直就像掉進了地獄,我認為他此去凶多吉少,集體的謀害就要實施。

他是在深夜回來的,不但沒送命,還情緒高昂地在衛生間唱歌。洗完澡他就精神抖擻地進密室工作去了。

第二天電話鈴又響個不停,我聽到主人不斷地在電話裏說粗話,開粗俗的玩笑,簡直就像換了個人。當然除了打電話,他對我的照顧還是很不錯的,他見縫插針地抽時間做家務,顯得精神飽滿。我想,我應當適應主人的這種新麵貌,努力觀察,思索,追上他的思路。到了下午,黑人又通過一個通話者叫他到單位去(我從主人的表情看出是黑人在叫他),他聽到這個信息後又激動得不能自已,立刻就動身了。經過了這樣兩次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使主人去那汙水坑裏攪和正是黑人的主意!

晚上他帶著兩個尖嘴猴腮的家夥回來了。這兩個人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還往地下吐痰。坐了不到一分鍾,他們就說起老編務,言語之間暗示他是個馬屁精。我知道主人同編務老頭交情很深,工作上有默契。可是他為什麽不製止這兩個人的誹謗呢?他坐在那裏認真地聽著,還微微點頭認可他們的意見。得到鼓勵後,兩人中老一點的那個就更放肆了,他建議主人讓那老編務“另謀生路”,把位置讓給別人。當老家夥說話之際,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外站著黑人。走廊的燈光下,黑人的臉顯得發灰,臉上表情沉痛,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到臉上。我看見他全身抖得很厲害。屋裏說話的人閉了嘴,每個人都盯著門外的黑人。忽然,黑人的脖子上就像中了一槍似的,他的腦袋猛地垂到了胸前。一股看不見的力拖著他往後退,一直退到電梯門那裏。門一開,他就跌進電梯,電梯迅速地滑下去了。

“真是個不甘寂寞的熱心人啊。”尖嘴猴腮的老家夥歎道,“要是他知道了像老編務這種不誠實的人混在我們當中,他也會建議您加以清除的,您說是嗎?”

“有道理,有道理。”

主人心不在焉地附和著,眼睛仍然死盯著房門外的電梯間,仿佛黑人會突然從那裏走出來似的。主人的這種處世方式令我極為不滿,我萬萬沒想到他會變得如此格調低下,他的表情有時就同社會上的那些“混混”差不多了。但那黑人,究竟是為了什麽事情感到沉痛呢?我又想,既然主人現在已經能夠同社會上的人打成一片了,也許他就不需要我了吧。這些時候,我一直認為他是需要我的,我同他單獨待在一起時有種同整個世界對抗的自豪感。現在這種對抗不存在了,他會不會趕我走呢?他不是已經同意了清除老編務嗎?我想著想著就絕望了。如果他趕我走的話,我就隻好在樓梯間裏流浪了,因為我是不能狠心拋下他的,他總還有需要我的一天。

那個年輕一點的尖嘴猴腮的家夥最令我反感。他不說話,但是他的腳始終在茶幾下麵的地毯上擂來擂去的,將茶幾都扯動了,使得茶幾上的飲料翻倒在地,弄髒了地毯。要知道這地毯是我的床啊。我很想在他腿上咬一口,可這家夥靈活透頂,像個雜技演員。結果是我不但沒咬到他,反被他一腳踹傷了背,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主人看見了之後便說道:

“我家老貓有爭強好勝的毛病。”

我聽了氣得發瘋。

大概主人怕那家夥再傷害我,他就將我抱到他臥室的木板**,然後關上了臥室的門。後來我昏昏地睡著了,也不知那兩個人什麽時候走的。

半夜醒來,我看見主人在桌邊奮筆疾書,他靈感泉湧,背影看上去像一個狂人似的。我不懂得他寫的東西,我對報紙是外行,我卻知道,主人此刻攀上了一種非常高的境界,享受著旁人享受不到的幸福時光。我為他感到高興。要知道,就在幾小時前,我還擔心他會徹底變成一個“混混”呢,他的變化超出了我的理解。

主人見我醒了,就走過來坐在旁邊,一邊歎氣一邊訴說。

“老貓啊,你為什麽要得罪我的同事呢?你這種自以為是的脾氣要改一改了。這不,你可吃了大虧了。我還知道你故意把電話挪開,使得我的同事打不進來。你這是何苦呢?要知道,即使他們打不通電話,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同我聯係的,誰也阻擋不了。你要明白你雖然是一隻聰明的貓,可是我的思維遠比你複雜。就比如說我的這些同事吧,你認為他們俗不可耐,因而不屑一顧,我不是這樣看的。他們都是真正關心我的人,要不他們才不會跑這麽遠到我家來呢。你不要與他們有對抗情緒,要把他們看作朋友,你這樣做的話就是幫了我的大忙了。老貓啊,你一定要相信我,要是連你都不相信我,我活在這世上還會有什麽意義呢?”

他說到後來差不多是聲淚俱下了。對他這些話我雖聽不入耳,可是他話裏透出的親情卻感動了我。於是我也流淚了。就這樣,主人同我哭成一堆。

哭了這一頓之後,我的背也好多了。我沒有理由不相信我的主人,不管他是什麽樣的人我都要自始至終相信他,我心裏決定了。如果他有時對自己一貫的操守厭煩了,願意做一做“混混”,我也應該絕對忠於他。正如他說的,他遠比我複雜,所以我決不能憑表麵的東西來判斷他的為人。

當我想通這個道理之後,我的背痛就完全消失了。我站起來,爬上主人的膝頭,偎在他懷裏,又同他一道靜靜地流起淚來。事實上,我也不太明白我為什麽要流淚。是感動?是悲喜交加?還是某種程度的後悔?抑或某種程度的惋惜?主人的眼淚一定有複雜得多的含義,我既然弄不懂,就糊裏糊塗地順從他算了。白天裏那麽興奮的主人此刻淚如泉湧,把我的毛都弄濕了。他嘶啞著喉嚨念叨:

“唉,老貓啊——唉,老貓啊……”

哭完後我們就到廚房裏去好好地吃了一頓香腸、熏魚,喝了牛奶。在這半夜的美餐之際,我感到自己同主人一下子接近了許多。像往常一樣,他的右手舉起啤酒杯,然後這隻手在空中停頓一兩秒鍾,酒杯這才慢慢地到達他的唇邊。他喝酒也不是一口氣喝完,而是抿一口,留在嘴裏,猶豫不決半天之後才吞下去。本來我對他的這套動作已經很習慣了,也就不去注意,今天夜裏我卻突然從他的動作裏頭感受到了一種新東西,我越盯著他看,越覺得他需要我去深入地理解。

主人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放下杯子問道:

“這世上還有比我和你之間更深厚的親情麽?”

但是畢竟,我並不確切地懂得他這個人。也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等到事情自然而然地水落石出,等到來無影去無蹤的黑人同他重逢,透露出有關神奇的人生的更多信息。

原載於《文學界》2005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