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名叫棗村,村口有一株年代悠久的大樹,是棗樹。從很遠的山路上往這邊走,就可以看到棗樹,棗樹下麵便是村子。雖然有著如此鮮明的標誌,我們村的村民卻總是迷路,並且迷路者當中不乏那種一去不複返的失蹤者。村子雖然建在山坡上,山下便是廣闊的平原。處在這樣一個位置,人是怎麽會迷路的,實在是想不通。

我坐在門口便可以看到棗樹,當山風吹過來時,葉片間就充滿了喃喃低語。很久以前,我們這裏人丁興旺,生活富足。如今這裏已是一派凋零景象。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不少村民出了村之後莫名其妙地就迷路了,迷路者大多數能在一兩天之後回到村裏,若無其事地恢複正常生活,並且從此抹去了關於那一兩天裏頭所發生的事的記憶。出去之後不再返回的那些人當中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好像也沒有什麽共同的特征。有一件事卻是難以理解的,這就是每當發生了一例失蹤事件,他的家庭成員就會四處尋找,他們行走在山路上、平原裏,甚至幹涸的河床當中,一邊走,口裏一邊喊著:“棗啊!棗啊——”所有的人喊的都是這同一個詞。為什麽喊“棗”?走失的家人並不叫這個名字。我問過他們,他們陰沉著臉解釋不清楚。再要問下去,他們就會絕望地哭起來。多次碰壁之後,我就不敢問他們了。

沒有人統計走失的人到底有多少。我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年,在我的記憶裏,兒時到了過年之際,家家門口貼上紅對聯,小孩子一堆一堆地聚在一處玩花炮,糯米粑粑、油炸薯片和花生吃不完,有時還全村人成群結隊去平原那邊的鹿村看戲。而現在呢,戲是再也沒有看過了,由於欠債,村裏還賣掉了山上的兩百株茶子樹,所以薯片也不油炸了,就用油沙炒一炒。對聯雖照樣貼,但總顯得有點虛假,有點強撐門麵——尤其那些失去了主要勞動力的家庭更是這樣。房屋年久失修,下水溝時常阻塞,汙水橫流,村裏常發雞瘟和狗瘟。隻有這株棗樹照樣年年繁茂,枝葉濃密,果實飽滿。

林師爺拄著拐棍過來了。林師爺每天上午都要在棗樹下坐一陣,口裏念念有詞的,好像在同棗樹說話。他的兒子是五年前走失的,走失那年剛滿三十歲,是一名好勞力。兒子走失之後,林師爺就成了一個廢人。開始是成天拉肚子,後來連腿也瘸了,什麽活都幹不了,勞動的重負全部落到瘦小的林師娘身上。有人看見他落在自家門口的塘裏,就去將他救上來,後來才知道他是不想活了。但是被救上來之後,他就不再自殺了。據說林師爺去尋找兒子時,口裏喊的不是“棗”這個詞。那是個什麽樣的詞呢?又據說他走了很遠很遠,已經出了縣,終於找到了兒子。但兒子不願回家,於是父子之間發生一場惡鬥,他的內髒被兒子打壞了。

坐在自家門口的石凳上,我看見棗樹,看見林師爺,也看見在山下地裏幹活的村民。我是個遊手好閑的人,最不愛幹的就是農活。其結果便是我總是飽一餐饑一餐。我家院子裏的柴垛也是全村最小的。在漫長的冬天,我就靠設想那些失蹤者的命運來挨過寒冷。村裏為什麽沒有人將這件事情想個透徹呢?我曾試圖同林師爺交談,但他太傲慢,不理我,也許他要獨享某種黑暗的快樂。由此我將他看作知情人。表麵上他坐在棗樹下打盹,自言自語,實際上他很可能已經由秘密通道進入了那個世界,天天同那些出走的人生活在一起呢!不然的話,作為廢物或寄生蟲的他,也許早就忍受不了自己那陰暗的生活了。

滿菊姑娘鬼頭鬼腦的,表麵上是在打豬草,其實呢,總在繞著大棗樹轉。但她又並不是想偷棗子,還不到季節呢。這姑娘夜裏出走過好幾次,每次都被家人找回來了。

“牛哥,你迷過路嗎?”她放下豬草籃子,瞪著綠豆小眼,皮笑肉不笑地問我。

“我倒是想迷路,怎麽就迷不了呢?”我心虛地回答。

“那都是因為你家離棗樹太近。這是棵迷魂樹,同它在一起的人反倒清醒了。是我媽告訴我的。村裏越窮,這棵樹長得越好,它的根早就伸展到幾十裏遠的地方去了。前幾天,我親眼看見喜鵲從樹上掉下來暈過去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難怪人們在尋找迷路的家人時口裏喊著“棗”這個詞呢。

“滿菊,你能告訴我……”

“呸!我什麽也沒說,我是瞎編的!”

小姑娘提起籃子就走掉了。她的話卻給我帶來了無窮的遐想。

清明前夕,村裏又走失了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是棗村的老村長。老村長走失的前一天,還坐在火邊給大家說那些古事。他說到一種黑山羊,在被狼追趕之際可以騰空十幾米高,就像在天空遨遊似的。那天坐在他家寬大的堂屋裏,不斷有人往火堆裏加柴,眾人的眼皮都黏住了,仍然舍不得離開。老村長喝了很多高粱酒,記憶力變得極其活躍,他邊說話邊繞著人群的外圍走,使得人們都感到後腦勺那裏涼颼颼的,不祥之兆從心底油然而生。

“老村長,走失的人都是因為夢見了死刑嗎?我的堂哥可不是這樣,他告訴我說他是為了愛情而出門的,他要弄錢回來結婚。”玲哥一邊同瞌睡搏鬥一邊說。

“你堂哥不是棗村土生土長的,他是從外邊抱來的小孩。”

大家都覺得老村長這句話陰森森的,令人心跳。

那天夜裏的聚會很奇怪,人群裏頭過一會兒便溜走一個人。但一直到過了半夜,還有五六個人坐在那裏不動,我便是其中一個。雖然困得厲害,我下了決心要等老村長說出他的結論。我等了又等,他的話還是飄浮在空中,一點都沒有“結論”的味道。從他口中敘說出來的棗村的曆史完全是一些不可捉摸的“事件”,一些快要失傳的傳說。比如他說,某一年,一些村民聽信了某個老前輩的預言,到西邊去尋寶,這些人在外頭度過了“噩夢般的”一星期,回來之後一個個都發了狂,好長時間才漸漸康複。而這些人的兒孫們,成了最守規矩的人。隻不過這些後輩們有種癖好,就是喜歡背一把鋤頭到山上東挖西挖,問他們呢就說是消遣。對於這種事我掙紮著想了又想,想不出當中的含義。老村長指示我們說,不要一味地思考,隻要記住這種事,牢牢記在心底就行了。他還提到村民們所住的頹敗的房屋,他說我們的房屋並不像表麵看上去那麽脆弱,是“經得起風吹雨打的”。我們瞌睡沉沉地問他為什麽,他就說他是根據經驗得出的判斷,他又說也可以將這看作一種信念。而我記起就在昨天,玲哥家的堂屋坍塌了半邊,現在他家出進都隻好走後門了。

我不記得我是怎樣離開的,這件事十分蹊蹺。一開始似乎是鄰居樹才在後麵叫我,一聲接一聲地十分急切。我穿過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那些房間的擺設都差不多,都是放著一張床、一些箱籠,房裏點著桐油燈),循著那聲音找了又找,卻始終沒找到他。最後我來到一間黑洞洞的大空房,看見前方有點朦朧的光,就朝那點光摸索著走過去。這時我腳下一滑跌倒了,起來一看已在野外。我滿腹狐疑:老村長家怎麽會有那麽多房間的呢?他家從來隻有三間房啊。還有那個樹才,他是我的走失了的鄰居。先前我和他都是村裏出了名的閑漢,我和他已經有三年多沒能坐在一塊抽煙聊天了。我回過頭來再看老村長的家,發現裏頭一團漆黑,根本不像有人在那裏守夜的樣子。

我回到家,在天亮前睡了一會兒,很快就被村裏的**驚醒了。似乎所有的雞啊,狗啊,貓啊全在叫,其間還夾雜有女人的哭聲。我打開門向山下一看,看見好幾個人正在往平原上走去,他們的喊聲斷斷續續地順著風傳過來,他們喊的是“棗”這個詞。

天大亮了,村裏一片人心惶惶,都是災變前夕的景象,村尾那口老井裏的水突然上漲,溢出井口,將菜地都淹沒了。是誰最先發現老村長出走了的呢?為什麽斷定他不會再回來了呢?不是有好些人在外頭度過了莫名其妙的幾天,後來又回到了村裏嗎?他畢竟是一村之長嘛。我們同鄰村關於用水的爭端還要等著他來解決呢,這種爭端除了他之外誰都會束手無策。樹才的女人披頭散發地迎風跑,繞著村裏兜圈子。我聽到她也在喊“棗”這個詞,她喊的是她丈夫嗎?樹才大概回來了,不肯露麵。

“阿牛這種人,哪怕天塌下來也不會去操心的。”

說話的是頂針老娘,頂針老娘是老村長的女人,她竟然沒有到山下去尋找老村長。

“老村長丟不了的,過兩天就會回來,您說呢?”我討好地朝她笑了笑。

“隻有我知道,他根本就沒出走。”頂針老娘說話時看著飛跑的樹才女人,若有所思。

“那麽,他在哪裏呢?他為了考驗我們才躲起來的嗎?”

“你睡覺時留一隻耳朵值勤,不要睡得太死,老村長會來喊你的。”

頂針老娘坐在棗樹下麵納起鞋底來了,隨著她低頭、抬頭的動作,她那頂黑絨線帽上的小球一顫一顫的。與此同時,村裏的好幾隻狗發出慘烈的叫聲。也許這件事是她同老村長的合謀?我突然記起來昨天夜裏,是她喊我離開的。她湊到我耳邊,說有人在後院那裏等我,等了好久了,那人是外麵來的,誰也不認識。接下去我就聽到了鄰居樹才的聲音。

我喝完第二碗稀飯時,貨郎就進屋了。貨郎放下擔子,那擔子裏頭是空的。他告訴我說在來村裏的路上被強盜追趕,他把貨物全扔給他們了,這才保住一條命。貨郎幾乎還是個小孩,十六七歲的樣子,他這麽老練真讓我吃驚。

“可是我們這一帶從來沒聽說過有強盜啊。”

“他們會不會是你們村的人呢?你們這裏不是有好多人失蹤了嗎?”

他那疑神疑鬼的神氣令我憤慨,我叫他馬上離開我家。他一聽這話就發起抖來,腿一軟,跪到地上去了。他說他們就在門外,身上都藏著凶器。我走到門口去看,什麽都沒看見,隻有一隻黃狗在跑來跑去的。

“你在胡說八道吧?”我回轉身來問他。

“你是看不見他們的。他們,隱蔽得很好。”

“放屁!”

他被我這一聲吼嚇得鑽到桌子下麵去了。

我覺得這孩子不像在裝假,有什麽事發生過了。為保險起見,我閂上了門,坐在家中靜候。他見我閂門,便放了心,從桌子下麵出來了。他走進廚房,從鍋裏舀了稀飯,站在那裏喝。他從容的舉動同剛才判若兩人。

“貨郎,你是哪個村的人啊?”我打量著這小子。

“我不是村裏的,我是縣城的人。”

他頭一昂,竟然顯出一種傲慢的神態來。他責備我不會過日子,說喝稀飯應該吃鹹蘿卜。他的態度令我迷惑。我的房子給這小子提供了什麽樣的安全保障呢?他剛才不是嚇得半死嗎?門雖關著,外麵的喊聲和狗發出的吠叫還是可以隱隱約約聽到,我仍然被災變的氛圍圍繞著。因為這,我不願同貨郎抬杠了。

他是從去年來我們村的,那是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小夥子的臉也像桃花一樣紅噴噴的。他賣日常用品:梳子、鏡子、勺子、筷子、麵霜、肥皂、燈芯、火柴之類。我們總覺得他看著麵熟,可沒人記得起在哪裏見到過他,又因為麵熟,村裏幾個老娘便對他心生憐愛,搶著留他在家中吃飯。吃過兩次飯之後,老娘們就對他失去興趣了。那個時候頂針老娘對我說他像個心術不正的家夥,在她家裏東張西望的,還趁她沒注意去翻她家的箱籠呢。現在他一月來一次,村裏人冷冷地接待他,買了東西就沒人理會他了。

我盯著他喝稀飯的側影,腦子裏生出一些疑問:他是不是某個失蹤的人在外麵生的兒子呢?他到底長得像誰呢?

“你說你是縣城裏的人,你住在哪條街上啊?”

“我們縣城在東邊,城裏沒有街,隻有地堡,我們都住在地堡裏頭,那裏頭最安全。你見過地堡嗎?沒有?你應該見見才好。”

我腦海裏出現月光下一望無際的墳頭。頂針老娘在門外叫我,我起身去開門。

“記住,留一隻耳朵值勤。”她將食指豎在鼻子前麵說。

頂針老娘走得極快,顯出同她年齡不相稱的活力。她走著走著腳就離開了地麵,她的姿態像是腋下生有看不見的翅膀。我眨了眨眼,居然看見好幾個婦女像蝗蟲一樣在菜園那邊飛來飛去的。她們飛得不高,但她們的雙腳的確離地好幾尺。那幾個女人都是本村的,她們家都有丈夫或兒子走失了。在那段時間裏,她們中的兩個人將嗓子眼都喊出了血呢。那麽她們現在這種情形又是怎麽回事呢?也許,失去親人的事是很值得懷疑的?

我回到房裏,想問問貨郎關於地堡的情況。我走到廚房裏,他已經不在那裏了,地下扔著他剝下來的雞蛋殼。窗戶沒打開,他是怎麽出去的呢?他連貨擔也挑走了。我坐下來想這幾天裏頭發生的事。似乎是,圍繞我的一切都帶有某種目的,隻是我猜不破那目的到底是什麽。

今天是老村長失蹤的第三天。一大早,我就看見喬村的人在小河邊上比比畫畫的,我感到這幫人要動手了。然而棗村的人並不關心這個。那些人就聚集在下頭,一目了然,可村裏人就當沒這回事一樣。緊張和焦慮並沒有消除,第三撥出去尋找老村長的隊伍又下山了,狗呀雞呀還是叫得人心惶惶,但我看出來這一切都同喬村的人無關。也許我們村的人認為,水源的問題已經很不重要了,因為可怕的災變正在迫近吧。

我覺得村裏的每一個人都將這種預感寫在臉上,隻除了我這個閑漢。自從樹才出走之後,棗村就隻剩下我一個閑漢了——棗村人是閑不住的。有時我也想過要不要出走的問題,我一接觸這個問題馬上就得出了結論。我住在祖先留下的破房子裏,我生活在先人給予我的、看不見摸不著的記憶之中,門口這棵永不衰老的棗樹庇護著我,這一切,使得我對任何事都可以滿足於一知半解。從一開始,我就是村裏的一個外人,我已經習慣了這個位置,即使脫胎換骨,恐怕也做不成哪怕滿菊姑娘這樣的人了。我設想如果我出走的話,走不到上十裏路就會因驚嚇而返回棗村。不是因為缺乏好奇心的支撐,實在是缺乏先天的元氣。缺乏元氣也是我不知不覺選擇了閑漢生活的根本原因。我每天到地裏胡亂弄一弄莊稼或蔬菜,如果碰上青黃不接沒有東西吃,我就去別人家討。我們棗村是餓不死人的,不管你去誰家討,他都會讓你得到滿足。每天我都坐在自家門檻上觀察棗村,這是我爹媽臨死前給我下達的任務。爹爹說過:

“阿牛這小子什麽也幹不了,可將來說不定會成為棗村曆史的記錄人呢。”

那時我才十一二歲,聽了這話心裏竊喜,從此便做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很早(十五六歲吧)就看出來,我們村沒有什麽事是一目了然的,我從來弄不清那些事背後的真實含義。不過我的記憶力極好,大大小小的事件,來龍去脈,我一律記得清清楚楚,難怪爹爹說我會成為記錄人呢。比如說老村長吧,我記得他好多年以前去縣城時帶走了村裏的村譜,說是要讓縣城的一位老前輩看一看,提提修改意見,因為那位老前輩的父親是從棗村流落出去的。老村長回來時卻沒有帶回村譜,他將它丟失了(也許留在那位老前輩家中了)。失去了村譜的棗村並不恐慌,因為有老村長在嘛。現在老村長不見了,棗村人成了無根的人,是因為這個他們才恐慌嗎?還有林師爺,口口聲聲說他是被出走的兒子打成了殘廢,可我曾撞見他從懸崖上往下跳呢。雖然下麵有厚厚的茅草,懸崖也不高,可他為什麽要那樣幹呢?林師娘在家中任勞任怨,她對丈夫的情況並不絕望。那一回,村人將奄奄一息的林師爺從西邊運回來時,她顯得異常激動,跳上跳下地忙碌著,好像從此找到了生活目標呢。

外麵刮的是南風,棗樹葉子在風中歡快地議論著什麽。一名喬村的老人過來了,他在我家門口站住,將煙鬥塞滿煙葉,不緊不慢地點燃,抽了一口,說道:

“你們這裏中午要斷水了,喬村在製造危機呢。”

“要是我們老村長今天回來了呢?”我底氣不足地說出這句話。

“斷水的事正是你們老村長的主張。”他正色道。

“我也不清楚他為什麽這樣想,他改了主意了。”他的口氣緩和下來,“這麽多年都維持下來了,他突然釜底抽薪。我們喬村,並不會從中得到什麽好處。”

棗村人在恐慌中開始打井了,一共打三口,其中一口井就打在棗樹下麵。

我坐在堂屋裏,打井工魚次一臉蒼白地走進來要水喝。他拿杯子的手抖個不停。

“下麵沒有水。”他說,“越往深處打我越害怕。”

“怕什麽?”

“怕那些樹根啊。那哪裏是樹根呢,都是一些穴道,你可以進去,順著它彎彎曲曲地向前走。當然,我是不敢走得太遠的。”

他想站起來,可是反而跌倒在地了。他牙關緊咬,抬起手指著窗戶那裏。

窗戶上並無任何異樣,我焦急地喊他:

“魚次!魚次!”

但他還是倔強地指著那裏。

啊,我明白了,是棗樹的影子在窗戶上晃動。他想說什麽呢?

他什麽都沒說出來。他離開後,我才記起他是跟著姨父生活的孤兒。他原先是有父母的,父母將他送到姨父那裏學打井,然後他們就雙雙離開了棗村,再也沒回來。

“要是三口井都打不出水來,該怎麽辦呢?”我反複地想這件事。我無意中瞥見一名在灌木叢上麵遊走的棗村婦女,她那從容不迫的姿態解開了我心裏的疑團。她雙腳一落地,就快步朝這邊走過來了。原來是頂針老娘。

“井下沒水。”我告訴她說。

“這種地方,你以為真能打出水來啊,告訴你,這是山坡,這裏隻有一點點泉水流下來。魚次是個好孩子,他明天還會來繼續工作的。有沒有水,一點都不要緊,喬村的人就怕我們打不出水來。你看這棗樹,它的樹幹在我們村,可它的枝葉全伸向喬村那一邊,喬村人心裏明白著呢。”

其實,頂針老娘心裏也明白著呢。老村長雖然不在了,棗村的這些婦女不就是村裏的主心骨嗎?這位老娘從來也沒同大家一起出去尋找過她丈夫,她連喬村人的心思都搞得清清楚楚,對於丈夫的事當然早就預料到了。她說:“他根本就沒出走。”也許這棵棗樹就是他的祖上栽下的?我問頂針老娘。

“是先有棗樹,後有棗村。”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玲哥進來了,哭喪著臉。他訴說道,井打到八米深的處所,居然遇到了岩石,真讓人萬念俱灰啊。他覺得現在應該準備逃荒了。

“請來的兩個外地的打井工早跑得沒影了,連工錢都不要了。”

玲哥的眼裏像蒙著一層霧,他口裏囁嚅著說到家中食品短缺的事。

頂針老娘在我身後發出刺耳的冷笑,剛才我明明看見她出去了,怎麽還在屋裏?

“打井工跑得沒影了,你不會跟著跑嗎?你還留在這裏?”她斜眼望著小夥子。

“是啊,我怎麽還留在這裏?我真是個……我真是個……”

他悔恨得說不出話來了。

我站在門口,看見魚次又開始下井了,他還朝我招了招手呢,他的情緒轉換得真快。隻有我們棗村人才會這麽靈活吧。

如果先有棗樹,後有棗村,那時的棗樹是什麽樣的呢?如果僅僅是一株幼樹,我們的祖先就不會將村子取名為棗村了。那麽,棗樹從一開始就是參天大樹嗎?我們這裏不是棗樹的產地,沒人能說得清棗樹的壽命有多長。我們關於棗樹的知識其實是從一些路人那裏聽來的。我想,在那個時候,第一代棗村人也許連樹上的棗子都不敢吃呢。有過一位祖先從棗樹上跌下來發了狂的傳說,所以後來一有人失蹤,村裏人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古樹的影響。然而始終繁茂的樹王之下的村子,是一天天頹敗下去了。村民既猥瑣又羸弱,每個人的心理都日見黑暗和陰險,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這樣的村民在危難之際口裏喊出的卻都是一個“棗”字,這種事該如何解釋呢?他們認為是棗樹拿走了他們的親人嗎?也有可能他們口裏絕望地喊著“棗”,在田野裏漫無目的地亂走,但他們心底並不絕望。或者在表麵的頹敗之下,古老的棗村裏頭有某種東西正暗中同棗樹一同生長?每天,我站在自家門口看棗樹,我看著看著眼睛便發了直,腦子裏浮出一些荒誕的、從未有過的念頭,以及從未有過的人物。比如我總是想到這樣一個人,他是一名乞丐,住在下麵的平原上的洞穴裏。那不是固定的洞穴,而是一些我們的眼睛看不見的點。他自由地在那些洞裏鑽進鑽出。他的形跡令我想起“穴道”的事,我認為他是精通這裏頭的奧秘的,我羨慕這名麵目模糊的中年乞丐。

後來我又問了魚次關於“穴道”的事。他漲紅了臉,不知道要如何形容。

“是一些三角形的洞,不,是扁圓的。人在裏頭沒法直起腰,要爬著進去。爬不多遠,就會感到窒息。還有,你一進去,就不想退出來了,所以要早點退出來。”

那麽,那種洞穴裏頭到底有什麽吸引著人呢?

“人在井下時,心明眼亮。”

這個口齒不清的家夥隻會這樣說。

山下的平原上有很多村落,不過將村子建在半山腰的好像隻有我們棗村。我們的先人是多麽狂妄啊,為了什麽呢?既不方便又不實惠。這座山多岩石,土壤瘠薄,村人每天還得到山下去種地,來回四五裏路。就好像是先人的一念之差造成了今天的敗落。我隻要一想到棗村的前途就頭昏——斷水斷糧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一些木屋的柱梁已被白蟻蛀空,眼看要坍塌,村裏的主要勞動力越來越少……盡管處在這樣的情形中,我們的人並不羨慕平原上的富足生活,失蹤的那些人也不是為了追求物質上的東西而出走的,他們同大家一樣,對那種事看得很淡,得過且過是他們一貫的生活態度,因為他們血液裏頭也流淌著先人的狂妄。似乎所有村人都知道他們是為什麽而出走的,隻是說不出來而已,他們認為那種東西同棗樹有關。失去親人的家庭成員在昏沉的夜裏來到原野,看著那個大而圓的月亮,據說在他們的心裏有小獸的爪子在抓撓,他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衝動起來,每個人都想跑開去,跑得遠遠的。然後他們當中忽然有個人喊出來了:“棗啊……”而其他人,也就自動地附和他了。有時候,那聲音響徹原野。在喊聲中,出走的衝動就消失了。這古樹,敗壞了棗村又挽救了棗村,據村譜上記載,它的根遠遠地伸向廣大的平原。村人的怯懦和狂妄、保守和莽撞、清醒和迷幻,都是由於它的賦予。

斷水的事終究沒有發生。喬村的人在猶豫些什麽呢?這些鬼鬼祟祟的鄰居,必然有他們的打算,他們是那種每走一步棋就要看四五步的人。井還在打,可是有口井被封起來了,是外地人打的那口。那人往下打了十幾米,遇到了空洞,就掉下去了。井上的人還聽到他喊了兩聲,他喊的是“爹”和“媽”,他的聲音似乎相當鎮定。由於設想不出井下的具體情況,隻有將那口井封掉。外地人的同伴說,他前一天就預感到自己要遇難,還將自己的衣物托付給他了呢。另外兩口井仍然沒有出水。我看見喬村那位老人的身影出沒在小河那邊,也許是他阻止了斷水的行動。今天我打算到頂針老娘那裏去蹭飯吃。

我走進老村長的家便吃了一驚,屋裏有很多喬村的人。其中一個駝背的高個子在大聲說話。

“我們不想把事做絕,我們要為我們自己的生計著想。棗村的老村長設下了這個陷阱,誰又猜得中他的真正的用意呢?”

他似乎很苦惱,他用一隻手支著尖下巴在苦思苦想。他這一說,其他人也皺起眉頭在那裏想心事。頂針老娘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隨她走到廚房。

她向我亮出空米缸,說已經無米下鍋了。說話間前麵房裏就打起來了,喬村人發生了內訌。頂針老娘塞給我一塊麵餅,叫我從後門跑掉,說:“這些殺紅了眼的人看見你,你可就沒命了。”

我一邊走一邊想,這個女人自己怎麽一點都不害怕呢?喬村人幹嗎在她家裏聚會呢?

有人叫我的名字,是一名外地人。外地人手裏提著一個大包袱,包袱裏頭大概是他的衣物和用具,他請我替他保存,說是十天之後他的家人會來取。

“我要下井,這一下去,就不會上來了。”他說話時眼睛看著前麵,很嚴肅。

“那你還下去啊?”

“你不懂,你不懂。”

他將大包袱往我懷裏一塞,頭也不回地走掉了。他的背影很悲愴。

我走到家門口時,看見魚次從井沿冒出頭來,滿臉是血。

“魚次,魚次,你怎麽啦?!”我問。

“我又從那裏頭退出來了。”他苦笑了一下,“幸虧退得快呀,我要是再往前走兩腳,你這會兒可就見不到我了。你告訴我,這是不是老村長的主意?”

“你說什麽?”

“有人說是他攛掇喬村人斷我們的水。我想,他一定預料到了我們會打井的吧。”

這個小孩真了不得,對事情的原委考慮得這麽深,大概棗村人生來便有這本領。他看我夾著大包袱,就提議我將這包袱扔掉,我問他為什麽,他說這是那外地人的本意。

“他是被你撞見,怕你追問,才用家人來搪塞的。他才不在乎家人呢。”

他奪過我手裏的包袱就扔在路邊,後來想了想不妥,又撿起來,扔到那邊的茅草堆裏。

“這才是它該待的地方。”他說,“我爹媽走的時候,什麽都沒留給我。”

魚次隨手扯了路邊的一片野麻葉子擦臉上的血。我問他下回還去不去井下,去了之後還鑽不鑽洞。他聽了我的問題,臉上顯出很沒有把握的表情。

“我不知道啊,這種事,說不準。我感謝我的爹媽讓我學打井。”

原先的三口井沒有出水,村裏人又請了工匠來另擇地點再打了三口井。有一口就打在我的屋後,我在昏睡中聽見窗外忙忙碌碌的聲音,是那些做小工的在說話,他們要在這口井上頭修一個很體麵的井座。我想,還不知道井裏有沒有水呢,就忙乎起來了。昨天下午我就聽說喬村人已經放棄斷水的方案了,為什麽棗村人還要瞎忙乎呢?我走到窗前,看著棗樹的枝葉張牙舞爪的樣子,不由得又一次感到,棗村人的心思太深了,這些頹敗的房屋裏頭孕育的,是一些妖魔化的情緒。我的爹媽對我完全估計錯了,我能記錄一些什麽呢?不過是某種假象罷了。他們不應對我這樣的兒子抱希望。此刻我隱隱約約地想起了媽媽的樣子。天色微明之時,她是窗前的一個影子,我看不見她,卻知道她用直勾勾的目光盯著木板**的我,那是我六歲時的事。我的父母不屬於失蹤者之列,他們公開宣稱到縣城裏去了,然後就在那裏死於狂犬病,是他們自己養的狗將他們咬傷後發病的。我的一個叔叔在那邊照料,他們不讓別人通知我。我現在回憶關於他們的那些依稀模糊的事,覺得最大的謎中之謎恐怕是我自己呢。

“阿牛,你對棗村應該有信心,老村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頂針老娘又挎著針線活過來了。

“我?村裏最無關緊要的人物就是我了。”

“是啊。所以你才可以這裏看看,那裏看看嘛。像我這樣的人,每天夜裏都住在鐵籠子裏頭,我、我,啊……”

她用一隻手抓住胸口的衣服,滿臉痛苦地往地下坐去。我想扶她起來,她不讓,過了一會兒她自己緩過氣來了。她告訴我說:“我不能想那些事,哪怕那些事過去很久了也一樣。”

這是怎麽回事呢?我一直以為她是……可她不是。此刻她的背影是多麽蒼老啊。

做小工的田兒過來討水喝了,他漲紅著臉,顯得很興奮,大概是因為找到了事做而興奮,不過又好像還有些其他的原因。打井這事是棗村人生活中的大事。

“這個老巫婆,”田兒放下杯子,指著頂針老娘的背影說,“村裏的事現在全是她在搗弄。我聽爹爹說,喬村的人天天在她家裏開會。都知道這地方沒水,可我們就是要打井,一直打下去。這是頂針老娘在她家對喬村人說的,又有人說是老村長的意思。”

“田兒,你喜歡打井這活兒嗎?”我問他。

“我?我不知道。他們叫我,我就來了。我在那邊弄水泥,我想起了媽媽,心裏想哭。”

“為什麽呢?你又沒有遠走他鄉!”我感到很詫異。

“可這活是打井,井一打好,我還能不下去嗎?一下去……”

他擺擺手,掉頭就走,因為工頭在那邊罵他了。

田兒的母親常年癱瘓在床。是誰讓這些人中了邪一般往井下鑽呢?

我學會了睡覺時“留一隻耳朵值勤”(頂針老娘告訴我的),我將自己抑製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於是老村長的聲音就在黑暗中響起來了。他似乎在牆壁裏頭講話,嗡嗡嗡的聽不太清楚,可我不知為什麽斷定他是在同我講棗樹的曆史。他的話裏頭有些這樣的詞——“秋風”啦,“鑽探”啦,“懸崖”啦,“梅花”啦,“墾荒”啦,“白蟻”啦,“人口流失”啦,“地裂”啦等等。他甚至含糊地說到一種什麽理想。

每當我用力醒過來,高聲呼叫“老村長”時,他就沉默了。深秋的牆壁冷冰冰的。

我隻好強迫自己重新入睡,因為我渴望從他口中聽到某個關鍵的詞。我覺得自己差不多就要想出那個詞來了,它火辣辣地在房間裏的黑暗中遊走。這樣的夜是希望之夜,我甚至聽到棗樹的枝葉從窗口那裏伸了進來,同我一道傾聽呢。有人進屋來了,是頂針老娘,頂針老娘將一本小冊子放在我枕頭下麵了。我問她:“這是村譜嗎?”“是啊。”她說。

每天,我都要重複這種事。我想著棗村,從前的棗村就出現了。那不是半山坡上的一個村子,而是懸崖上的一個鳥巢。鳥巢被它的主人遺棄了,裏麵住滿了山蟻。我知道這些山蟻就是我們棗村人。大風吹來,鳥巢搖晃得厲害,棗村人死死地攀住巢裏的那些棍狀物。

“村譜裏頭寫了鳥巢的事嗎?”我問頂針老娘。

她正彎下腰到我的床下麵找東西。

“當然啦。你剛才已經看見了啊。”

我再去想棗村時,鳥巢就不見了,冰雪覆蓋了這座山。棗村人移居到了山下的平原上。這是些極為矮小的黃種人,他們的家是通向地下的一些深洞。一旦他們的身影隱沒在那些洞裏,他們很久很久都不出來。

“我們是什麽時候移居半山腰的呢?”我問頂針老娘。

“地震那一年。因為泥沙堵塞了所有人的家。”

在夜裏,棗村的曆史給我帶來無盡的惶惑!

“阿牛,阿牛,你都記下了嗎?”

頂針老娘為什麽也對我寄予這樣的希望呢?我將腦袋偏向有棗樹枝伸進來的窗戶的那一邊,聽到那些緊張的枝條在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

2005年5月21日於北京牡丹園

原載於《長城》200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