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大娘挑完水,將水缸的蓋子蓋好,便坐下來擇菜。一會兒工夫,那隻久違了的龜就搖搖擺擺地爬進了堂屋。

龜還是去年秋天來過的。它當時灰頭土臉的,背甲也開了裂,一隻後爪被什麽東西削掉了一半。袁氏大娘將它安頓在一個大瓦罐裏頭,盛上水,每天扔些飯粒和蔬菜進去,隔一天換一次水。它在那裏頭住了十來天才離開,而往年,它最多在她家待一天就走了。去年秋天袁氏大娘的兒子死了,是幫別人蓋房從梁上掉下來摔死的,那段時間她沉浸在悲苦之中不能自拔。龜來了之後,她同它產生了一種相依為命的感情。可是沒多久它又走了。它走的那個下午,袁氏大娘站在空空落落的院子裏,聽見有人在她的堆房後麵劈柴。她感到詫異,就繞到那邊去看。原來是啞巴,但啞巴並不是幫她劈柴,而是將她用來做凳子用的一個樹墩劈了個稀爛,然後就大搖大擺地走了。袁氏大娘怔怔地站在那裏,孤立無援的恐懼深入到了骨髓裏頭。

這一次,她將它放到潲水缸裏頭,讓它吃那裏頭的飯粒。她看見它背甲上的裂口已經愈合,這使得那些花紋有些不對稱了。它的眼睛也比原來顯得混濁,像得了老年白內障似的。袁氏大娘想,生活在清澈的山溪裏頭的它,怎麽會眼睛患病呢?龜感激地在潲水缸裏頭就餐,不時還抬頭看一看她。待它吃飽了她就將它提出來放在地上,它爬到水缸底下,就縮在龜甲裏一動不動了。它需要休息。

洗完菜,將木盆裏的水端到溝邊去倒掉時,袁氏大娘看見了外村新娘出嫁的隊伍,那母親哭得額外悲傷,兩個老娘都攙扶不住,一不小心她就往地上撞去。袁氏大娘看呆了,沒注意到龜已經從她腳邊爬出去。待她發現時,龜已爬到了大路邊,在塵土飛揚之中蹣跚前行。她吃驚不小,她感到龜是在尋死。大路上那麽多的車,它躲得開嗎?以往它都是從溝裏離開,然後進入那條小溪,所以袁氏大娘一直將它看作生活在山裏的山龜。這一次它是怎麽啦?還是從來它就並不是生活在山裏的?出嫁的隊伍弄得她心情不好,她懶得去追蹤龜的旅行路線了。

屋裏麵,癱瘓了的袁氏用兩隻手撐著從**爬到了地上,他將被子也拖到了地上。袁氏大娘衝過去將被子摟到**。突然她的眼睛發直了,因為她看見丈夫在地上爬的樣子很像那隻龜。難道真有轉世投胎的事發生?丈夫爬到門口,又爬回來了,然後他動作嫻熟地爬上了床。

“按理說,秋兒去了這麽久,也該回來看看了。別人家的孩子都回來了嘛。”袁氏說。

“誰家的孩子回來了?你怎麽知道的?”

袁氏大娘一邊拍打**的灰一邊問。

“我還能不知道嗎?我什麽都知道。許良家的就回來了。”

她吃了一驚,腿有點發軟。許良家的兒子奧是被老虎吃掉的,連屍體都沒了。

“一連三天,許良在夜裏看見門口的草垛裏伸出一隻虎頭。”

袁氏大娘心裏頭害怕,趕緊從臥房裏走出去,她家老頭越來越古怪,也越來越精了。

袁氏的雙腿壞得很蹊蹺,他從外頭砍了柴回來,坐在堂屋裏歇息,突然雙腿就不能動了。而從外表看,一點都看不出有什麽損傷。這事發生在三年前。袁氏大娘感到丈夫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自從他癱瘓以來,他就成了一個心明眼亮的人了,雖然他還是沒能預感到兒子的意外喪生。平時,袁氏大娘稱丈夫為“癱子”,而他,似乎很喜歡這個稱呼,他願意別人說到他的殘疾。偶爾有客人來,他總是主動提起關於自己的腿的事。

由於袁氏說了奧的事情,袁氏大娘一上午都心神不定。快中午時,鄰居大黃從門前過,問她袁氏想不想吃龜,是馬路邊撿的,剛被壓死。說著他就將手裏的龜扔到堂屋裏。袁氏大娘低頭一看,並不是來她家的那一隻老龜,是另外一隻小得多的。大黃一走,袁氏就在裏屋大聲說話,要她將死龜埋到院子裏。

“為什麽不能吃呢?”她問。

“那家夥到處捕殺,周圍的龜都要絕跡了。”

袁氏大娘想起她那隻龜在大路上蹣跚前行的樣子,心裏琢磨不知它能否躲過一劫。它必定是感到了溪水裏隱藏的殺機,這才鋌而走險,混入塵土飛揚的車流之中。

“為什麽他要捕殺這些龜呢?”她又問。

“他老婆臨死時有隻龜爬到她房裏來。我們這個村從前遭過難。”

袁氏大娘思忖著,假如丈夫那時就像現在這麽有預見力,兒子也不會死了。這種事後的預見力又能給她帶來什麽呢?她和他的生活都已經徹底改變了。

二十多年前袁氏大娘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這裏簡直不像個村子。乍一看,還以為是逃難的人搭起的臨時簡易棚呢。那時這裏幾乎是不毛之地,荒草裏頭稀稀拉拉地栽著一些黃豆。她問丈夫這裏的人靠什麽為生,丈夫回答說他們每天都要外出打短工。“吃飯的問題算個什麽問題呢?隨便動一動就有得吃了。”在後來的年頭裏,房子是陸陸續續蓋起來了,但此地的那種赤貧還是令外人吃驚的。袁氏大娘和丈夫沒有外出打短工,他們開荒種了很大一片蘿卜和芥藍,用小車推著去鎮上賣。後來就有專人來收買他們的蔬菜了,日子也越過越好了,不過遺憾的是他們的兒子不安分,非要外出打短工,說是要“見世麵”。袁氏對兒子的事不管不問,於是兒子就跟著一隊建築小工離家了。袁氏大娘隻要一回憶起兒子那慘烈的死亡就渾身發抖,這件事,她心裏對於丈夫是有積怨的,她覺得他根本不愛兒子。她雖然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但從那以來,她就同丈夫疏遠了。然而今天,這個癱瘓在床的人卻主動說起了兒子,還舉了一個令她毛骨悚然的例子,袁氏大娘感到他的心是一條又深又幽暗的隧道。

畢竟,她來這裏隻有二十多年,而丈夫是土生土長的。在丈夫的敘述中,這個村子從前的情形總是模模糊糊的,也許他要隱瞞什麽吧。有時,她一個人去地裏幹活,在寂靜之中會突然感到自己是一場早就預謀好了的事件中的犧牲品。既然對村裏的曆史完全無知,也就不能看透丈夫的心思。不能說她心甘情願做犧牲品,但如果她永遠不意識到,不就等於某件事根本不存在一樣嗎?

澆完蘿卜後,她感到身子骨有些發虛,就在地頭坐一坐。已經是傍晚了,村子裏稀稀拉拉地升起了三四根炊煙,大部分人都還在外麵沒回來。她想,丈夫也許已經餓了吧,就讓他嚐嚐挨餓的味道,這對他有好處。兒子剛死那會兒,她幹活常走神,因為覺得不管做什麽都沒有多大意義了。然而有一件事很快改變了她的心境。一天夜裏她被恐怖的狼嗥聲驚醒,那隻狼就在屋門口叫,還一下一下往大門上撞。奇怪的是丈夫的臥室裏也有一隻狼,外麵的狼叫一聲,裏麵的狼就回應一聲,而且裏頭的這隻似乎是一隻老狼,聲音蒼老、喑啞。那聲音給人的感覺是它老得路都走不動了。袁氏大娘想把自己鎖在臥室裏頭,可是終於抑製不住好奇心,舉著燈往丈夫房裏走去。門是虛掩的,一推就開了,丈夫正蒙頭大睡呢。這時外麵那隻狼也靜下來了。她問他聽到什麽沒有,他吃驚地坐起來說沒有。她告訴他外麵有狼叫,裏麵也有狼叫。他聽了就笑起來,說:“好啊,好啊。”她就問是不是他自己在叫。袁氏回答說,他倒是很想叫一叫,可惜叫不出,喉嚨壞了。他說著就張大嘴巴讓她看他的喉嚨,她駭然看見了嘴巴裏的兩顆獠牙,於是尖叫一聲,暈倒在地。一直過了好久,她仍然不能確定那天夜裏的事是不是一個夢,她也再想不起她到底是怎麽醒過來的,醒來後又在什麽地方。隻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丈夫嘴裏並沒有獠牙,絕對沒有。後來她也試探性地問了他關於狼的事,但他的神情很漠然。然而袁氏大娘忽然就從無邊的悲痛中蘇醒過來了,時不時地,她的耳邊總有一兩隻狼在叫,而且又有幾次將她從夢裏驚醒。對於丈夫房裏傳出狼嗥這件事,她從未說出來過,可是她的心底冒出了奇怪的念頭。比如她想,村人的老祖宗們會不會是特種的狼群呢?當她挑著肥料同這些人狹路相逢時,她的腿子會忽然發抖,因為看見了發出磷光的眼睛。現在她坐在地頭,看見一個人從遠處走近,那人躲躲閃閃的,像是有什麽可怕的野物在後麵追趕他。

“原來是你,大娘!天黑了,我看不清。”蒲香說道,他站住了。

“蒲香,有什麽東西追你嗎?”

“沒有。隻不過是踩了一個硬東西,我一看是一隻老烏龜,就害怕了。”

“龜背上有裂縫嗎?”

“啊,大娘,你怎麽知道的。那是一隻龜嗎?我覺得不是。”

“你看是什麽呢?”

“我覺得……我覺得它是我姥姥!我姥姥的背也是那麽硬,我同她打架,我的拳頭砸到她背上,結果啊,我自己痛了兩三天!”

“你今天上哪裏打工去了?”

“我們在幫人插紅薯。我計劃到外村去做女婿。”

蒲香那模糊的背影讓袁氏大娘記起一個人,那人是村裏的,很早就死了,村人都叫他“龍”。龍也同蒲香一樣,走在路上總是躲躲閃閃的。她越看越覺得眼前的背影像那個人,莫非那個人是他的兒子?但這是不可能的,那人死的時候,蒲香還沒生,他才十六歲呢。十六歲的小孩子,就計劃離開這裏,到外村去做女婿了。這裏的人真有心計啊。那麽兒子的事,究竟是由於莽撞還是由於心計太深呢?

袁氏大娘將桶和扁擔放在堂屋裏,就到廚房去做飯。經過丈夫臥房時,看見他又把被子拖到了地上。她一邊燒火一邊想,這幾天,他是多麽情急啊,難道有什麽變故發生了嗎?她真想聽他說一說,可是怨恨積在心底,她又不願同他太親近。

在炒蘿卜秧子的香氣裏頭,她的思路漸漸變得清晰了。有一條隱蔽的小路通到村子那雲霧重重的過去。此地到處都是那種蛛絲馬跡啊。

“喂,你說,秋兒回來過了嗎?”

她朝臥房那邊探出身子,高聲說。

丈夫房裏一陣亂響,似乎弄翻了一張椅子,一個玻璃杯也落在地上打碎了。

“回來過了嗎?”她又說了一聲。

然後她站起身往房裏走去。

房裏很黑,燈盞裏頭的油快幹了,僅僅隻照亮了窗台。丈夫坐在地上,用手在周圍**,口裏抱怨著什麽。

“你找什麽東西?”

“剛才他就來過了,你沒聽見嗎?你叫叫嚷嚷的,他就走了。我們這裏的人都這樣。我們不怕死……你來了這麽久,卻還不知道。”

她幫他將被子摟到**,又給燈盞裏添了油,這才回到廚房。

吃飯時,袁氏將臉埋在海碗裏頭,邊吃邊想心事。

“他還會來嗎?”

“難說。”

“你是支持他去做建築小工的,是嗎?”她忍不住將憋在心裏的話講了出來。

“可以這麽說吧。”他歎了口氣,放下碗,“人的一生總得自己去闖一闖。”

她收走了碗好久好久,他還坐在地上。燈不知怎麽黑了,月光落在地上,男人亂糟糟的頭發似乎在冒煙。她不敢看他,越看越心慌。

她走到堂屋裏,摘下牆上的相框來看,相框裏是他們一家三口人,兒子顯得很靦腆。當她仔細打量時,她發現相片裏還有第四個人,那人靠牆側身而立。她清楚地記得拍照時在場的除了攝影師就是她一家三口,那人是誰呢?她將照片看了又看,那人的形象還是喚不起熟悉感,很顯然她不認識他。

袁氏對於自己癱瘓的事心裏很坦然。那一年他看見村裏的每一個人背後都有一個影子。他站在大路岔口邊看,發現他們出外打短工時那影子就留在村裏了。他對自己說,要出問題了,事情有點糟糕。可是這種情形延續了一個月他的腿才壞。當時他的確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以前他很少同人來往,後來他放下窗簾半躺在**時,鄰居們就在房裏的暗處說起話來,那種交流是很隱晦的,他們之間談的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村裏的某某蓋了房,房子沒有屋頂,用油布篷遮著啦;水渠裏的小魚們不見蹤影了啦;誰家生了個死嬰啦;某某拆舊房拆出一條老蛇啦等等。他們之間談話的聲音很小,隻有他們自己聽得見,而那些鄰居始終不現身。

“你的嘴巴在動,你在說話嗎?”

他聽到有一個人在房裏問他,但那個人也同樣不現身。自從同村裏人進行了這種溝通以來,一股欣快的情緒就籠罩著他,他感到自己大腦深處的那些溝壑全都變得敞亮起來,身子骨也輕靈了,即便雙腿不能行走也無大礙。他同兒子的最後一次長談就是在這種隱蔽場合進行的。兒子臨行前沒有睡覺,待在房裏的暗處同他談了一個通宵。他們相互都看不見對方。天亮時,袁氏照了一下鏡子,被嚇了一跳。裏麵的那個人有一張鮮嫩的、青年的臉,那會是自己嗎?後來兒子的死訊傳來他是很鎮定的,鎮定得令老婆怨恨不已。袁氏大娘一直不知道丈夫的秘密活動。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就會感到熱。因為他聽到了那人在騎馬狂奔,朝蘿卜地這邊過來了,馬蹄的鐵掌一下一下踩在他胸膛上。他翻轉身俯臥,便又踩在背上。“秋兒,秋兒。”他小聲地說。時常,他將一隻手伸到床底下,那下麵有一隻龜輕輕地咬他的手背。這隻龜就是他老婆喂養的那隻,但老婆不知道它躲在家裏,因為每次她都看見它從陰溝裏爬到小溪裏頭去了。這是一隻老奸巨猾的龜,同他交往了二十年了。它背上的裂縫不是被人砸的,而是它故意從懸崖上栽下去弄的,袁氏親眼看見了這一幕。龜一直用輕咬他的方式同他對話,有時候,它還急躁地用前爪抓他。近來,它咬他時卻顯得有氣無力,敷衍似的蹭他幾下就完了。難道它的生命快到盡頭了嗎?

袁氏經常從**撲到地上(不是爬,而是撲),在那種時候,他是摔不痛的,因為他感覺自己是騎在馬背上飛躍,滿腦子全是熱血衝動。然而他將被子拖到地上弄髒了。袁氏大娘對這事從不抱怨,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袁氏知道她希望他保持精力。她進來收拾被子之際,他便看見巨型蝴蝶在她身後飛。

“蒲香,你打定主意了?”袁氏問他。

蒲香眼睛望著地下,一雙大手在褲腿兩側擦來擦去的。

“岩村總比這裏好。”少年說了這話後就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袁氏想,他怎麽還不走呢?那隻龜要從床底下出來了,袁氏不願他看見它。這個少年,小小年紀就安排好自己的前途,義無反顧地去做別人家的女婿,令他刮目相看。

龜終於憋不住出來了,挨著牆邊爬。

“它!”

少年鼓著眼,臉上變了色。

“你怕它嗎?”

“我、我……它怎麽……它怎麽……”他說不出來。

龜爬出去了。

“這裏怎麽啦?”袁氏又問。

“沒有一天不動亂,天天夜裏有一場混戰。可是白天才是最難熬的呢,這裏一個人影都沒有,剛才我到您這裏來時,路上的那幾棵酸棗樹把我嚇壞了。要知道那可不是什麽樹,這裏的樹都不是樹。”

袁氏想,不是樹的話,是什麽呢?他也陷入蒲香的迷惑中了。他在**坐舒服一點,思維進入混亂的歲月。蒲香悄悄地退出去了,他的動作像貓一樣輕靈,一會兒,他的身影就被夜幕吞沒了。袁氏感到天花板正在洞開,四周的牆消失了。

當他的軀體再次回到屋子裏時,他看見袁氏大娘在油燈旁邊梳頭。梳子刮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發出澀澀的響聲。她對他說已經下半夜了。起先她放心不下,到他房裏看了看,居然他不在。於是她到周圍找了一圈。再回到屋裏時,他也回來了。

“黑燈瞎火的,你躲在哪裏呢?”她說。

他說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也許她知道,卻故意問?

“有好幾個孩子都去別人家做女婿了。我看這是一件好事,我們村的影響正在擴大。”

她說話時袁氏盯了她一眼,從她臉上看出了她青年時代的眉眼。

“那麽秋兒的事呢?”

“或許我會想通吧。”她有點躊躇地回答,“就比如你,雖然癱瘓了,還不是到處跑啊?誰能攔得住?不過像秋兒這樣總不露麵……”

她突然傷心起來,就離開丈夫往堂屋裏走,在那裏找了把椅子坐下了。門沒關,是她剛才去找他時打開的。外麵有個人咳嗽,是蒲香的妹妹。

蒲香的妹妹往屋裏探了探頭,袁氏大娘叫住了她。

“我找蒲香呢。”她說,“蒲香天一亮就要出發了,可他還不待在家裏。你們屋裏怎麽回事呢?剛才我看見有人影從窗口跳出去,真嚇人。”

“你能告訴我那人像誰嗎?”袁氏大娘和藹地將手放在她瘦削的肩上。

“像誰呢,我看像袁大叔嘛。”她哧哧地笑著說。

“可是你大叔的腿壞掉了啊。”

“前些日子,我親眼看見一個沒有腿的人挑一擔蘿卜進城呢。那個人像浮在空氣裏頭的半截人。可惜隻有我一個人看見了,我指給別人看,別人都看不見。啊,我好像看見蒲香回去了,我得走了。”

袁氏大娘聽見丈夫在咳嗽,心裏漸漸平靜下來。她想,既然沒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她就不應該絕望。

春天裏,鴨兒鳥兒在地頭吵成一團的時候,袁氏大娘感到漆黑一團的前途有些敞亮了。她看著村裏人三三兩兩往外走,便想起丈夫的話:“你想到什麽地方去就可以到什麽地方去。”她眼前出現了種種的可能性。看來幽靈的世界不是不可能存在的啊。

“大娘,我見過你的那隻龜了。它正準備從懸崖上摔下去。”阿七眨著眼說。

“阿七,你打算一輩子住在你叔叔家啊,應該自己蓋房。”

她說這話時做出鄭重的神氣,為的是把話岔開。

“那有什麽。蓋房?我怕麻煩,再說錢也不夠啊。”

她很喜歡他這種純樸的態度,這個村裏的人都是這樣的,包括她丈夫。從前她住在城裏時還不會這樣來考慮問題呢。烏龜的事又縈繞在她心頭了,她想象它在懸崖上探頭探腦的樣子。如果秋兒當時是懷著和烏龜同樣的心態呢?從前她一直把秋兒當城裏人看待,看來他本質上還是個鄉下人,難怪丈夫同他之間有某種溝通。

她還想和阿七說些什麽,可是阿七已經走遠了,他著急去打工呢。這裏的人都這樣,早出晚歸,和日出日落一樣。袁氏大娘想象著烏龜的曆程,她腦子裏出現了一個伸向無限深處的、閃光的環,這個環就是烏龜的路線。烏龜至少要一年時間才完成它的環行。當它沿著既定目標爬行的時候,它是不知道畏懼的。她記得有一天早上,她去給它換水,看見它將腦袋從碎米和飯屑裏頭抬起來,它整個的表情顯得那麽悲涼。那個時候秋兒也對烏龜很感興趣,他可以沒日沒夜地坐在缸邊陪它,燈油都熬掉了幾瓶。“他太投入了。”她對丈夫說。丈夫的態度卻很曖昧,似乎不願談這事。沒多久它就走了,然後秋兒也走了。

“走了好!走了好!”

袁氏大娘嚇了一大跳,一回頭,看見是蒲香的父親。男人露出一口黃牙。

“你說的是蒲香嗎?”

“是啊,還有秋兒。”

她很討厭他用這種口氣說話,可是又覺得他氣勢壓人,自己沒法反駁。男人進了屋,往她丈夫臥房裏走去,然後順手關上了臥室的門。談話的聲音響了起來。袁氏大娘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麽,於是很心煩。她拿了布袋打算去鎮上買麵粉。

她走到路上,感到腳發軟,這是近來常有的事,就好像會要一腳騰空,踏入無底的深淵似的。野草在荒地裏旺盛地生長,到處都洋溢著一股邪惡的活力。慢慢地,袁氏大娘被感染了,大雁的隊形開始令她的眼睛發亮。她走了好久,沒有碰到一個人。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周圍的土地還是大片大片地荒廢著,人心始終收不攏,幾乎是全體向外,哪怕是殘廢的丈夫也不例外。從前進村的時候,她曾看見村頭有一間很正規的磚房,頂上蓋的是藍色的琉璃瓦。她問過袁氏,袁氏說那是一棟空房,房主人早就離開了。一開始,去地裏幹活經過那棟屋時,她總愛駐足打量它,想象一番屋內的生活。這種頹敗的村子裏居然有這樣用心蓋起來的房子,真像一個異物。大約在她到來的第三年,房子就被拆了。村人們拖走了那些磚瓦,在原地搭起了一個瞭望台,也不知是用來瞭望什麽的。現在她經過這個瞭望台,忍不住又登上去看了看。然而這一次,她看到的情形讓她嚇了一跳。在那個杉木搭起的平台上放眼望去,整個村子完全變形了。沒有村子,隻有光禿禿的沙地,沙地上顯出一個一個的黑洞,洞裏冒出煙來。那些煙升到一定的高度就凝成一大片,籠罩在這沙地之上,使整個風景看上去暮氣沉沉。袁氏大娘立刻下來了,荒地那邊有人在叫她,那人揮著手,一跳一跳的,很著急的樣子。待她走過去時,那人卻又不見了。她一低頭,看見了她的龜,龜正在爬進草叢裏頭去。卻原來龜一直在村裏啊,她以為它旅行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呢。她注視著龜消失在草叢裏,又回想起剛才看到的沙地風景,心底剛才萌生的那種活力又被窒息了。

一路上她再沒碰到人。

直到進了鎮口,才看見有幾個漢子坐在街邊的樹底下喝酒。

買麵粉的時候,長臉的女營業員告訴她一個消息:地震的消息早就發布過了,這一帶正好屬於災區。之所以消息被隱瞞,是怕引起混亂。

“你就買二十斤嗎?為什麽不多買點?”

“多買幹什麽呢,沒有用的。”她困惑地說,手在微微發抖。

買了麵粉往回走的時候,她腦子裏生出一個念頭:也許她可以就此出走?

到仲夏時,袁氏差不多可以天天用凳子撐著向屋外移動了。他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好心情地看著那群覓食的鴨。袁氏大娘在西邊的地裏給茄子澆水,她的身影在蔬菜之間移動著,像一幅畫一樣。他記起那隻龜有好久沒來了。這一次,它的活動圈子擴大到什麽地方去了呢?當然,不管擴大到哪裏,它最終還要爬回來的。他眼前出現它全身蒙灰,在車水馬龍的城市裏爬行的樣子。

蒲香回來過一次,回來的目的很奇怪,找人為自己定做一副棺材。

“年紀輕輕的,著什麽急呢?”他對蒲香說。

“做了這事就放下一樁心事。再說,趁現在有能力,早點辦了好。”

他說話的神氣顯得成熟了很多。

一天早上,袁氏嚐試著甩掉凳子,站起來走了幾步。這小小的勝利並沒有給他帶來喜悅,隻是令他感到緊張。他已經習慣了躺在**的生活,如果恢複了行走能力,是否意味他要開始行動了呢?

袁氏大娘站在水缸邊注視著丈夫,她心裏也很緊張,因為昨天夜裏,她清楚地聽見他在同兒子說話,隻不過秋兒的聲音聽不到。就是在那一瞬間,她心底對丈夫的怨恨完全消失了。後來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落水。盡管知道水很深,也沒有人來營救自己,腦子卻是出奇的冷靜。而此刻,當她看見丈夫邁動腳步時,她就想起了那隻龜的行蹤是多麽的難以預測。所有的人都外出打短工,隻有他們倆留守原地,為什麽呢?想來想去,大約是因為這塊土地上的那些秘密吧。說起來,從第一天起,袁氏就向她說到了那些秘密,隻不過當時她沒聽懂。

她想到這裏時便看見丈夫朝她回過頭來淒然一笑。

2005年7月21日

原載於《作家》200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