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屋後離山坡很近,為防止山體滑坡砸到屋頂上,爹爹在那裏砌了一道石牆。那些石頭全是采石場抬來的,牆壘得很結實。但不知為什麽,爹爹在牆腳那裏留了一個洞,他說是用來放水的。我始終感到懷疑,那個洞那麽大,怎麽是用來放水的呢?我經常看見爹爹坐在洞口抽煙,眼睛盯著裏頭紅色的泥土。洞很淺,大約隻有半米深,裏麵是山體,當然,從來也沒有水從裏頭流出來過。

夜裏太靜了母親反而睡不著,她起來到廚房裏準備早飯。她舀水,劈柴,燒火,弄得很響,將我從昏昏的睡夢中驚醒。我心裏有點怪她,不過我的注意力馬上轉移了,因為茅草屋頂上傳來急遽的腳步聲,什麽東西像要將屋頂踩塌似的在上麵飛奔,屋梁都被壓得吱吱作響。到底是人還是獸呢?我不敢出去看。爹爹像一頭熊一樣貓著腰進來了,就坐在床邊。

“不要管它們,很快就過去了。”

黑暗中看不清爹爹的臉,我聽出了他聲音裏頭的害怕。“原來他也有害怕的時候。”我想。他正不安地移動著屁股,一隻手撐在床梃上。屋頂上狂跑的東西並沒很快就過去,而是像有千軍萬馬一般跑個沒完,我覺得屋梁已經承受不住了,整個屋架都要倒下來了。爹爹用雙手抱住了頭,我心裏又害怕又可憐他。但是他為什麽不帶著我逃跑呢?隻要開了門到院子裏去,我、他,還有母親和小弟就安全了。他顯然沒這個打算,他隻是一味簌簌發抖,像是垮掉了似的。

我躺不住了,企圖坐起來,爹爹卻又按住我,說:

“小孩子弄不清這些事,隻管睡覺就是。”

可是他坐在這裏,整個房裏又像發生地震一樣搖晃,叫我怎麽睡得著呢?我心裏頭怨恨,覺得爹爹是個橫蠻的人。母親也是個橫蠻的人,如果她不弄出爆破似的響聲,我恐怕現在還在夢裏呢。現在我被強製躺在**,每一刻都在迎接末日的降臨。我等了又等,差不多都要睡著了。為了不睡著,我就同爹爹說話。

“爹爹,這些東西全是哪裏來的呢?”我高聲叫喊。

我必須叫喊他才聽得見,否則我的聲音就被淹沒了。

“山裏鑽出來的嘛。”他粗聲粗氣地說,“要是我不砌那堵牆,這些小家夥就會到處流浪。現在它們都從那個洞裏湧出來,就把我們的房頂當作操練場了。它們數量有這麽多,真出乎我的意料啊。”

“它們是動物嗎?”

“可能吧,我看是穿山甲。前些年啊,我見到一條穿山甲有家裏的黃狗那麽大呢。聽這響聲,它們在山裏頭成長得很快。”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去看石牆上的那個洞。洞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沒改變,連那些新長出來的小草都原封未動。爹爹一定是完全估計錯了。

見我守在洞邊發愣,爹爹就走過來對我說:

“你看看這些草,有些發黃,是被那些小東西身上的毒氣熏的。”

“可是它們根本沒有從這裏經過啊。”

“它們當然是從這裏出去的。它們是沒有體積的。體積,你懂嗎?就像一個人沒有身體,在空氣裏遊來遊去,還發出聲音。你看見過鬼火吧?它們就是那一類的東西。它們什麽都穿得過,隻除了石頭,所以我要在這裏壘這道牆。”

“防止它們過來嗎?”

“把它們引出來。”

“它們沒有身體,怎麽會在屋頂弄出那麽大的響聲?”

“因為它們有重量。”爹爹莊嚴地說。

爹爹的話令我很不滿意,他怎麽這樣怪裏怪氣的呢?於是我對這個洞產生了恐懼和厭惡,我走開去,再也不朝那裏望一眼。然而當我抬頭張望我們家房子的茅草屋頂時,我又覺得爹爹說的是實話。那屋頂好好的,鋪在上頭的茅草紋絲不亂,哪裏像夜裏成為過戰場的場所呢?不管實話還是謊話,反正這種事情我想不通。的確,爹爹很早就告訴過我,他說夜裏發生的事同白天看到的多半都是不同的。盡管他這樣說了,我還是不懂。他幹嗎要壘這道牆呢?將山裏的動物從洞裏放出來,讓它們到我們屋頂去練兵,是他的主意啊。但他夜裏為什麽那麽害怕呢?

我走過去對母親說:

“你夜裏可不要再吵醒我啊。”

“白天我要到地裏幹活,你爹爹要到鄰村那邊去修水庫,我隻能夜裏做飯。你打來的柴不好燒,我要將它們劈成小塊,還要挑水洗菜,你叫我怎麽辦?!”

母親的樣子像是要哭了。我連忙說聲對不起就跑掉了。

我想跑開,可我又沒地方可去。我看見我的弟弟在水溝裏捉蝦子,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他夜裏是睡在母親房裏的,他似乎沒有被吵醒。我們兩兄弟中,母親隻愛弟弟,她對我的生活不聞不問。

“小微,”我對弟弟說,“你夜裏不要睡死了,有好戲看。”

“你是說那些個野兔吧,我早看過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你不怕嗎?”

“怕什麽呀,”他翻了翻白眼,“我有個鐵匣子,隻要鑽進去,房子倒下來都不怕。”

他忙著捉蝦子,懶得同我說話了。他可以不幹活,我卻每天要去山上打柴,去弄豬草。

我不情願地拿起鐮刀和扁擔去山上了。我剛拐進山路,爹爹就從後麵追上來了。

“小牛啊,”他喘著氣說,“我今天要讓你看看那些家夥的老巢!”

我心裏想,爹爹又在說昏話。我不理他,一個勁往山上爬。爬到半山腰我就開始砍那些灌木了。爹爹坐在石頭上抽煙,我很奇怪他怎麽不去水庫,村裏所有的勞動力都去水庫了啊。爹爹是很勤快的,整天幹活,現在怎麽偷起懶來了呢?

我終於忍不住了,放下鐮刀走到他麵前問道:

“穿山甲躲在哪裏?”

他從煙霧裏抬起狂亂的眼睛看著前麵,說:

“就在你腳底下,聽一聽就知道了,簡直像萬馬奔騰!”

“可是它們出不來,對嗎?”

“嗯,白天出不來。夜裏它們就從我們家那個洞裏擠出來,有些體弱的就被擠死了。”

“要是現在向下挖一個深洞,會挖到它們家裏去嗎?”

“不可能。那地方太深了。但它們瞞不住人的眼睛。你看,現在沒有風,可是那棵棗樹搖個不停,那就是它們在底下搗鬼。”

棗樹果然像發了瘋似的亂顫,棗子和樹葉撒滿一地,我看得發呆了。

“爹爹,爹爹!”我怕極了,向他偎依過去。

“叫什麽呀!”他不高興地說,“不會有事的。我要去水庫了。”

他拔腿就走了。我呢,我也捆起那一捆柴就走。

我黑汗水流地跑進院子,將那捆柴往地下一扔,然後我就坐在門檻上哭起來。每天就是打柴呀,喂豬呀這些煩人的事,家裏的秘密是瞞著我的。這種情況下,我又能做些什麽呢?

母親過來了,母親一聲不響地看著我,但是她那種樣子比哭還要糟糕。我隻得止住了哭,滿懷委屈地進屋去了。

夜裏到了那個時候我又醒來了,又是被母親的劈柴聲吵醒的,她好像劈到了我的頭蓋骨上麵。我等了好久,屋頂上並沒有任何動靜。爹爹又進來了。

“這一次啊,它們都在騰空飛躍,它們的數目比昨夜更多。”他說。

“爹爹怎麽看得見的呢?”

“爹爹一閉上眼就看見了。在山上的時候也是這樣,我想看我就閉上眼睛。”

“原來你修那道牆,又在牆上留一個洞,是為了看這些東西啊。我也想看,可看不見怎麽辦呢?看不見我就害怕。早上醬菜碟子在桌上跳了幾下,我就嚇得沒吃早飯。”

爹爹站起來往門外走,我悄悄地跟在他後麵,他沒有覺察。他並沒有到那個洞口去,卻走出院門來到了大路上。我躲在了籬笆後麵。

爹爹站在大路中間抽了一會兒煙,然後他將手裏的煙頭往空中一拋。我看見那些暗紅色的灰燼全都閃亮起來,在半空中構成一個奇怪的圖案。爹爹朝那圖案做了幾個手勢,圖案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他似乎很沮喪的樣子。我在旁邊看呆了,我覺得爹爹就像一個法師一樣會變戲法,為什麽村裏人都不知道他的這個本領呢?不光村裏人不知道,就連我,以前也是不知道的啊。突然我聽見他喊我:

“小牛!小牛!你出來!”

我連忙跳到大路上。爹爹一身發抖,指著空中對我說:

“你看,你看,那麽多!它們全跑進屋裏去了!什麽壇壇罐罐全給拱翻了。還有被褥!裏麵藏得有三個!我該怎麽睡?回去告訴你母親,不要劈那些柴了,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戲!誰能攔得住它們啊。你看我的腳背,被它們咬得鮮血淋漓。”

他笨拙地、像鳥一樣張開雙臂往地上撲去,弄得滿身的泥灰。我就著月光觀察了一下他的腳,發現什麽事也沒有。我抬起頭,看見小弟遠遠地站在院門那裏,原來他也起來了,真是怪事。他打著哈欠,揉著眼,沒有朝爹爹這邊看。他起來幹什麽呢?

由於幫不上爹爹的忙,我就朝小弟走去。

“小微,你起來幹什麽?”

“家裏一有響動我就要起來看看。”他老派地叉開兩條腿,將手放到背後。

“胡說八道,快去睡覺!”

“我看你是個沒用的家夥。”

我氣急敗壞,脫下鞋敲在他的腦袋上。

“打死人啦!”他抱著頭發出慘叫,聲音劃破夜空。

我回到漆黑的家裏,母親已經不在廚房裏了。房裏四處都好像有細小的、**的聲音。我管不了這些事,我摸進房裏睡下去。剛要閉眼,那些聲音又從牆壁上發出來了。是許多爪子在土牆裏麵刨呀刮呀的,待我劃燃了火柴去照呢,牆上又什麽都沒有。我聽見爹爹和母親從院子裏過來了,不知爹爹手裏提了一個什麽東西,晃來晃去的發出強光,就像天空的閃電一樣。然後他們進了屋,那個發光的東西卻放在外麵,將院子裏照得如同白晝。房裏一被照亮,牆壁裏頭的**就消失了。這種刺眼的白光令我煩躁,我還是不能入睡。我想,這是一盞什麽燈呢?難道真有這種燈麽?越往下想,就越沒有睡意,幹脆下了床到外麵去看看。

我走到外麵院子裏,並沒有看見什麽燈光一類的東西。朦朧的夜氣裏隻有爹爹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抽煙。

“爹爹啊,我明明聽見你進屋了,你怎麽還在這裏呢?”

“我在這裏待著,它們就靜下來了。你看爹爹是不是有點像一根定海神針?”

“我剛才看見有盞燈亮得出奇,是什麽燈啊?”

“你是說我的打火機嗎?我收起來了。”

“不是打火機,比打火機要亮幾百倍!”

“你母親一傷心起來,這院子裏就會閃電,她可是個有能耐的人。你指的是不是這件事啊?近來你變得複雜起來了。”

我還想問爹爹一些事,但是爹爹的情緒一下子變壞了,他擺著手叫我進屋去。我一邊走一邊回頭,我看見爹爹跪在地上,似乎在用打火機燒地上的螞蟻。在他身後幾丈遠的地方,母親正在從井裏頭打水上來。她打了水就倒在地上,已經將地弄濕了一大片,但她還在機械地持續那個動作。我停住腳步,站在屋門口,我想看個究竟。

“你在找死啊!”爹爹暴怒地罵我。

我等了好久,院子裏再也沒有閃電。我又躺下了,這一回我睡得很好,沒有光,也沒有噪聲來打擾我。

早上起來,我看見爹爹四肢攤開睡在院子裏,露水將他的頭發弄得濕漉漉的。我害怕地喚了他幾聲,他坐起來了,若無其事地點上煙鬥抽煙。

“誰要進來都得從我身上踏過去,但是這樣做是危險的。”他說。

“我看它們都是從旁邊繞過去的呢!”母親在屋裏回嘴道。

爹爹聽了她的話目光就暗淡了,有點惱怒似的。

一會兒工夫,炊煙就升了起來,飯菜的香味傳了出來。爹爹揉著紅紅的雙眼,站起身,邁著沉重的步子進屋了。過一會他就要去修水庫,我真想不通他怎麽會有這樣過人的精力,夜夜鬧騰,卻像沒事一樣。

我閉上眼,但我什麽都看不見,我學不會爹爹的技能,這事令我自卑。他們到底有什麽事要瞞著我呢?他們可以不瞞小弟,卻要瞞我。其實呢,有很多事我都看見了,隻是不懂而已,想破了腦袋也弄不懂。回憶起來,事情的起因還是山坡下的那道石牆,是牆上的那個石洞。自從爹爹砌好這堵有洞的牆之後,家裏便不得安寧了。照爹爹的說法,那些穿山甲是爭著要從這個洞裏擠出來,以致被同伴踩死也在所不惜。我想象在從前,當爹爹還沒有修這堵厚牆的時候,住在山的肚腹裏頭的這些小動物一定是悠悠閑閑地爬出來,散布在廣大的鄉野之間,好不快活地度過它們的夜生活的吧。爹爹為什麽要做這種缺德的事?它們又為什麽要自投羅網似的來上這個當呢?現在這些沉默的小東西侵入到了我家的內部,到處都有它們的痕跡,但它們一次也沒有現身。很有可能,它們已經將我們的房子掏空了,內牆啦,地基裏頭啦,全擠著這些小家夥,奇怪的是外麵一點都看不出來。這些天來,它們已經不在我們屋頂上鬧騰了,但我知道它們就在這屋裏,有很多,它們不弄出聲響來我也知道它們就在裏頭。也許它們真如爹爹說的那樣,根本不占地方,就像一些氣、煙。可不知為什麽,我還是十分擔心它們要弄垮這房子。要是它們可以化為氣,爹爹睡在院子裏想攔住它們的企圖可就落空了。他為什麽要那樣做呢?

“小牛啊,我告訴你一件事。我的魂其實一直在山裏呢。先前有好些年我在外頭流浪,我到處亂住,後來夜裏就碰見穿山甲了。穿山甲跑得那麽快,一到山坡麵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時常,我點著火把在那坡邊照了又照,我一點都照不出它們的蹤跡。泥土平平整整的,沒有裂縫也沒有洞。好多次之後,我就明白過來了,這些小東西有時可以隱身。再後來我就砌了那個牆洞來做試驗。照以前的推理它們應該通行無阻。事情卻不是這樣,因為有一天早上,我看見洞外躺著兩具屍體,是被擠死的,身體扁扁的,到處是傷。從那以後,我就覺得隱身術是一件想不通的事。”

爹爹對我說這一席話的時候,我一直盯著桌子上方的牆。我看不到牆上有任何動靜,可我感到裏頭有小動物要出來。這種感覺是很怪的。

“我在牆上修那個洞啊,完全是一種搗鬼的念頭。不知怎麽,我在那天早上看見了穿山甲的屍體之後,就對這件事著迷了。這些個小家夥,就像是我家裏的人一樣,它們有點頑劣,有點難以捉摸。每天清早你母親一在灶屋裏燒火它們就進來了。我擋在外頭,並不是真的不要它們進來,我是想同它們搏鬥一場呢。你母親也是這個想法,要不她天天半夜裏守在廚房裏幹什麽呢?”

我心裏想,恐怕小弟也同爹爹是同一個想法吧。一棟擠滿了隱身穿山甲的屋子,裏頭有幾個怪裏怪氣的人,夜夜夢想著要同這些小動物搏鬥。我腦子裏閃現的這幅圖把我逗笑了。爹爹一點都不笑,陰沉著臉走出屋子,到水庫上去了。

小弟要跟隨我上山,我回想起那天恐怖的一幕,覺得有個人結伴上山也許要好些。我就答應了他。我看見他眼珠子亂轉,心懷鬼胎的樣子,就朝他惡吼,要他上山後老實待著,免得出事。

“我的耳朵比爹爹的耳朵還要靈,你就等著看吧。”他說。

一到山上小弟就不知鑽到哪裏去了。氣恨恨地喊了幾聲沒有回應之後,我決心把這事忘了。山裏倒是沒有出現那天那種奇怪的現象,到處靜靜的,連鳥都不叫了。很快我就把柴打好了,挑下山時也比較輕快。一路上我都順順溜溜,但是心裏還是隱隱地感到不安,因為小弟不知會不會出事。

挑著柴進了院子,又將柴卸到柴棚裏,小弟還是沒出現。家裏靜悄悄的,隻有母親在廚房裏削土豆皮,她臉上的表情苦巴巴的。我不敢問她小弟回來沒有,一問的話家裏也許會爆發地震。我不問她,她卻來找我說話了。

“在山上打柴的時候,你怕不怕走錯路啊,小牛?”

“就那幾條走熟了的路,怎麽會走錯?”

“那可不一定啊。山其實是很大的,在那些楓樹裏頭,有時會突然出現一條路,你要是順著走下去啊,一時半時就出不來了。”

“我看這山一點都不大,你怎麽說山很大呢?晃村那邊的穀山,比我們這裏的山要大好多倍,也沒聽說誰迷路。”

“你沒在夜裏上過山,你要是夜裏上山,就知道山有多大了。那些個穿山甲,你以為它們就住在附近啊,其實它們是從東邊幾百裏遠的地道裏鑽到這邊來的。”

“媽媽,你看見穿山甲了嗎?”

“怎麽會不看見呢?灶屋裏就有一隻,天天蹲在鍋蓋上頭。我生你弟弟的前兩年它就來了,你算算就知道有多少個年頭了。”

小弟失蹤了一天。晚上我忐忑不安了一陣,後來又想,既然連母親都不追究,當然就沒什麽好擔憂的,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還是沒看見小弟,哪怕我提起這事父母也是裝聾作啞。

爹爹從水庫上回來時我已經睡著了。他渾身灰土走進我房裏把我叫起來,要我到院子裏去跟蹤母親。我跑到院子裏,卻沒有看見母親的蹤影。再一回頭,爹爹也不見了。這個時候豬在欄裏頭狂叫起來,那聲音一定是幾裏外都聽得見。發生了什麽事呢?我走到豬欄那邊,看見三隻小黑豬在欄板上跳躍,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咬它們。我看了又看,始終看不出是什麽東西在咬它們。接著就有兩隻倒在板子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另外那一隻還在跳。我跨進欄裏,抱起那隻小豬,它在我手裏用力掙紮,驚恐得不行。一瞬間,我感到殘害小豬的東西並不在外麵,而是就在它身體裏頭,這一下它是逃不脫了。果然,小黑豬的掙紮漸漸弱下去,然後它就口裏流出血來,一動不動了。它的眼珠被月光照著,顯得很嚇人。

放下小豬後,我到院子裏巡視了一圈,然後,我進到屋裏,像影子一樣從一個房間裏走到另一個房間。所有的房間裏都沒人,我聽見自己的腳步在空空的房間裏發出響聲。在母親和小弟的房間裏,我在那張大**躺下來了。屋裏什麽動靜都沒有。掛在窗戶上的那條風幹的魚啦,衣鉤上母親的罩衫啦,牆壁上小弟的彈弓啦,都在月光裏變得很陌生,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味道。我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尋思:母親、小弟,還有爹爹,他們此刻在忙乎些什麽呢?想起三隻慘死的小黑豬,我的身體就在被子下麵開始發抖。似乎是,他們三個在今天夜裏已經拋棄了這個家,到外麵遊**去了。表麵上看起來家裏空空****,但我卻感到這裏麵有種難以形容的壅塞。我想到了爹爹常說的“無孔不入”這個比喻,覺得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我在母親的**剛剛睡著一會兒就被吵醒了,有人在院子裏挖掘,鋤頭砸在石頭上,一下一下響得十分刺耳。

是爹爹在挖,挖的是院子中央的一塊石墩,那石墩我從小就看見立在那裏。爹爹又發現什麽了嗎?

“另外開一條通道,免得繼續增加傷亡。”爹爹擦著汗對我說。

“你要把這石墩掘出來麽?”

“隻是在旁邊開幾條溝,這樣它們就可以出來了。”

“媽媽和小弟到哪裏去了呢?”

“他們到山裏去住幾天,把房子讓出來,讓給這些無法無天的小動物。”

“可是我還在家裏啊。”

“你?你就是在家裏也看不到它們,所以它們對你沒什麽妨礙。你母親就不同了,她是生活在一個玻璃世界裏頭,你小弟也和她差不多,耳濡目染嘛。”

“小豬都死了。”

“不要去管這些事。”

他又高舉著鋤頭挖下去,他的臉一定是那種鐵青的顏色吧。

爹爹說錯了,他說那些穿山甲對我沒什麽妨礙,他太輕視我了。自從得知家裏的秘密以來,我就得不到安寧了。我站在院子裏看著我們的家,覺得這個家已經不是原來的家了,它已經成了穿山甲的家。不是連母親和弟弟都走了嗎?不是連小豬都被殘害死了嗎?家裏變成這樣,都是由於爹爹的古怪愛好。很可能他們三個人都有這個愛好,隻有我一個人為他們的愛好受累。我想到這裏時,爹爹放下鋤頭叫我了。

“小牛,你躺到溝裏去。”

我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在爹爹的催促下,我下到半米深的溝裏,平躺下去。我立刻感到很多爪子在抓我的背和腰,不由得哎喲哎喲叫了起來。不過說老實話,這些爪子撓得我挺舒服的,舒服之中又生出許多怪怪的念頭,想爬上屋頂去觀察飛鳥,想鑽進一個岩洞去當野人,也想從那邊牆上那個洞裏鑽進山肚裏去待著。這些念頭堆積在我心中,我喊道:

“爹爹!這是什麽呀!這是什麽呀!”

爹爹抽著煙,問我:

“你想不想起來?你想不想起來?不想就躺著,沒人催你。”

小動物們在我的身子底下拱呀拱的,我還可以用手摸到它們呢。它們一共有十幾隻,不像爹爹所說的穿山甲,倒像一些肉乎乎的老鼠,它們的身體就是老鼠那麽大。當我翻過身想看清它們時,它們就消失了,溝裏什麽都沒有,隻有泥土。我再次躺下去,倒要看看它們有些什麽反應。這時一片烏雲遮住了月光,院裏一片漆黑,我聽見爹爹在我頭上哭。

“爹爹!爹爹!”我喊道。

他擤了好久的鼻子才平靜下來,對我說:

“小牛啊,你將來怎麽辦啊?這條溝就是我為你挖的棺材。你躺在這裏,今後幾十年裏頭,你都要在棺材裏度過了。這種陰沉沉的地方,我擔心你受不了啊。”

“你不要擔心我,爹爹,我好好的嘛。”

爹爹轉過背去,我聽見他嘴裏咕嚕道:“這就好,這就好了……”然後他就走開去,消失在院門外頭了。爹爹走了之後,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又出來了。我的身體開始發熱,我身下的小動物的數量更多了,它們一批一批地湧出來,爬上這條溝,然後溜進我們的屋子裏麵去了。當然我並沒有看見它們,我隻是用手摸到它們,然後想象著它們的行蹤。問題是,我無論如何也抓不住這些小家夥,而一旦我起來觀察,它們就不見了。後來我終於躺得不耐煩了,就回到屋裏去。這時我才深深地感到,我們家在深夜的確像個棺材,一個又大又空的棺材。也許從來就是這樣,隻不過我不知情罷了。我以前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根本不知道他們三個在夜裏會有什麽活動。隻是那天夜裏,母親在廚房裏用力劈柴,這才震醒了我。從那天起我就不得安寧了。

我脫掉髒衣服,眼一閉,就在我自己的**睡著了。看來我的適應能力大大增強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都回來了,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我走到院子裏,看見昨晚爹爹挖出的溝又被他填上了,那些土鬆鬆地堆著。那塊石頭仍然牢牢地栽在那裏,並無鬆動的跡象。我心血**,一屁股坐上那塊石頭,但我很快彈了起來,差點摔了個大跟頭。當我的屁股接觸石頭之際,有一隻銳利的爪子像尖刀一樣嵌進了我的肉裏頭。奇怪的是褲子沒有破,屁股上也沒有傷口,隻是感到鑽心的痛。我撞撞跌跌地站穩之際,看見小弟抱著昨天死掉的小黑豬坐在地上。小黑豬又活了,在他懷裏拱來拱去地撒歡。我心裏想,爹爹怎麽一點都不為小弟擔心,唯獨擔心我呢?

“小微,你昨天到哪裏去了?”

“我就跟在你後頭走,你沒發現我。後來,我就到洞裏去了。”

“哪個洞?”

“你看一看就看見了。你腦袋抬那麽高,怎麽看得見。”

他做出不想理我的樣子,專心逗小豬。逗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對我說:

“你將來怎麽辦啊?我都聽爹爹告訴我了呢。”

他這種態度把我氣壞了,我狠狠地訓斥他說:“你這個小家夥,怎麽膽敢這樣說話!你還沒有長大,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長大,這事我沒說錯吧?”

他翻著白眼回敬我道:

“你是沒說錯。你的聲音這麽大,是心裏害怕吧?”

我跺著腳從他身邊走開去。要是再不走開,我就忍不住要用棍子打他了。我悶頭悶腦地在院子裏走,打量著那塊石頭。堅硬的石頭上麵並沒有任何孔,連一個小孔都沒有,但是穿山甲卻可以在裏頭藏身,可見用“無孔不入”這個比喻來形容它們還是大大地貶低了它們的能力啊。如此神通廣大的動物,我怎敢坐到它們頭上去的呢?剛才那一下,一定是它們向我的臀部噴射了毒液吧。現在家裏的每一樣東西都讓我發怵了。我不住地反問自己:它們難道在牆壁裏頭嗎?難道在灶膛裏嗎?難道在屋頂上嗎?在梁上嗎?在八仙桌的腳裏頭嗎?在**的草薦裏頭嗎?在榆樹的樹洞裏嗎?在豬欄裏嗎?在雞舍裏嗎?……

那一天外麵嘩嘩地下著雨,當我走到廚房裏,幫母親去送豬潲時,我提著潲桶的右邊胳膊忽然刺痛了一下,緊接著我就看見胳膊肘那裏長出了一個怪東西,那東西怎麽看也像一隻小動物的爪子。可是待我用左手去摸那個東西的時候,它就完全消失了,就像是一個法術一樣。是做夢麽?但我的胳膊的確是痛過了,用手摸那個地方,還有種麻木的感覺。

“小牛,你幹活不要三心二意啊。”母親從灶眼那裏抬起身子來,看著我說。

“媽媽,有些東西是躲不開的嗎?”

“很可能吧,它們無處不在啊。”她有點煩惱地看著爐膛。

我將一桶豬潲提到豬欄裏,一路上,我的胳膊肘痛了三次,最後一次痛得我失口大叫。從胳膊肘那裏伸出來的那點東西,不是爪子,有點像一隻尖嘴老鼠的腦袋。那小東西縮回去之後,我的胳膊上的皮膚完好無損,不過那裏卻微微有點鼓起來,用力一拍打又平複了。三隻小黑豬有一隻過來吃食,另外兩隻躺在欄板上。我看見躺著的那兩隻肚子上也有奇怪的爪子伸出來,這個發現令我垂頭喪氣。小豬在欄板上抽搐著,那些爪子像毛皮上頭長出的仙人球,讓人看了起雞皮疙瘩。我掉轉目光向外走。

站在院子裏,看見天還是那麽藍,看見小弟聚精會神地對著那個樹洞吹口哨。我突然領悟到,這個家裏的人都是很有耐心的。說到我自己,雖然被一些反常的事弄得一驚一乍的,不是也好好的沒出事嗎?牆壁裏頭的穿山甲也好,身體裏頭的穿山甲也好,隻要不去細想,都是一些稀鬆平常的事吧。

下雨天不用出去打柴,坐在廳屋裏打草鞋。搓著草,心裏就難受起來,胳膊酸脹得厲害,胸口也發悶。那些東西會不會鑽進胸膛裏頭去呢?我做了幾個抬胳膊的動作,又在胸口捶打了幾拳,馬上就聽到了小動物的尖叫聲,感到了肉裏麵的刺痛。我連忙屏住氣,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那種感覺才消失了。我想起了爹爹平時的樣子,爹爹舉手投足都很緩慢,如果他要看你,他也不是一下子就將目光轉向你,而是眼珠不動,慢慢地轉動他的脖子,直到整個臉轉過來。看起來,這裏麵都是有原因的吧。爹爹曾向我抱怨,說他一身很痛,因為他的身體“太重了”。他說這話的時間是他剛剛修了那個洞的時候。當時我一點都聽不懂,現在我才體會到了他的感覺。我的思路又回到那個想了一百次的問題:他砌這個洞是為了什麽呢?幹嗎要這樣同自己過不去啊?要是他不砌那個洞,也不到洞邊去守候,山裏的這些小東西就不會攻擊我們家,而會像從前一樣,悠閑地在家的四周遊**。爹爹白天要修水庫,夜裏又不睡覺來自找苦吃,他真是一個少有的人。

“小牛啊,你在想什麽呢?小小年紀可不要心事重重啊!”

爹爹說著話,一身濕透地從外頭進來了。他慢慢地脫掉濕衣服,脫得隻剩下短褲衩和背心。於是我又看見了那些爪子,我看見爹爹身上長滿了棕色的仙人球。但是他又換上了幹衣服,那些仙人球就被衣服遮住了。爹爹告訴我說,雨天裏那些穿山甲們就潛伏起來了。我就問他會不會潛伏在人的身體裏頭呢?

“噓!你不可以這樣想的!”他豎起一個指頭警告我道,“我們不能預測這樣的事。我躺在院子裏,它們從我胸口上跑過去,我就可以說,它們跑過去了。你說它們在你身體裏頭,誰敢肯定?”

我想,爹爹幹嗎要張著眼說瞎話呢?他真的沒看見還是故意不看啊?雨下得更猛了,屋子裏完全黑了。我一彎腰,又聽到一聲尖叫。可能因為這件事是真的,爹爹才不承認吧。一定是這樣。他坐在桌旁,氣呼呼的樣子,瞧他的胳膊變得多麽粗了啊,簡直就和他的大腿一般粗了。我聽見那些小東西在裏頭磨牙。

小弟口裏喊著爹爹進來了。他一進來就在地上打起滾來,滾了又滾,我還從未見過他是這副樣子,不由得有些慌張。我想去扶他起來,他一腳就將我踢開了。爹爹坐在那裏沒動,他對我說,不要挨近小弟,這種事誰也幫不了誰。

小弟滾了一陣就停下來了,我覺得他的身體縮小了許多,皮膚變得皺巴巴的,像是剛剛從體內排出了很多東西一樣。他的喘息聲可憐巴巴的。他終於坐起來了,他身上的衣服濕淋淋的,不知道是汗還是雨。

“媽媽在泥潭裏打滾。”他突然說。

然後他就不聲不響地溜到自己房裏去了。

爹爹歎了口氣,問我想不想也到地上滾一滾,我說不想,他就搖起頭來。他大概覺得我是個廢物吧。

“你不會滾嗎,小牛?你從來沒在地上滾過一次嗎?滾一滾吧,滾一滾吧,說不定很多事就此改變了呢。”

我猶猶豫豫地躺到地上,我剛一翻轉身子,身體裏頭就有很多東西在湧動、尖叫,我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同時我又心裏急煎煎地隻想亂動。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我一下就從廳房的這頭滾到了那頭,接著又滾到這頭,像身上著了火一樣。忽然我又覺得我的腿變粗了,裏麵的東西在向外鑽,我坐起身,卷起褲腿一看,兩條腿果真像水桶一樣粗了。我忍不住了,就用手去用力捶兩條腿,捶得啪啪直響。

“爹爹啊,爹爹啊,你要它們都離開吧,我活不成了。”

“胡說!沒有人會活不成的。”

他從我身上跨過去,回自己房裏去了。外麵的雨小了,小弟穿著蓑衣不知出去幹什麽去了。我的身體裏頭平靜下來。我感到口幹,更感到垂頭喪氣。我喝了一杯冷水之後,心裏還是很不舒服。我看著自己的身體,覺得已經不可能再恢複到從前的樣子了。雖然表麵看不出什麽,我知道一旦發作,剛才的情形又會發生。這一切都是爹爹,還有母親,他們一起造成的,他們把家裏搞成了這個樣子。爹爹已經睡著了,在房裏打鼾呢。

當我不去注意自己的身體時,我就感到我還和從前一樣。比如現在,我在這裏打柴,我的身體還同以往一般靈活。樅樹底下有一大窩蘑菇,是剛長出的,新鮮極了。我用擦汗的毛巾小心地將它們全兜起來,紮好,掛在扁擔上。有了這意外的收獲,挑著那擔柴走起來腳步也輕了。我的身後有很多窸窸窣窣的響聲,但我不去管這些可疑的聲音,我的眼睛盯著前麵的藍天,樹林。一切都很正常,很好,隻要我不回頭看。我真的不想回頭,但為什麽不呢?難道有誰作出了強製性的規定嗎?這樣一想我的心又亂了。我感到那些弄出響聲的東西粘到我背上來了,真的,它們粘到草鞋的鞋底上了。啊,我應該用力踏一踏!可是我一用力,身子就失去了平衡,差點摔了個大跟頭。扁擔從我肩上滑下去了,柴捆落在地上,我看見了什麽呢?在那些樅樹底下,到處都有棕色的爪子從地麵伸出來,它們的形狀正像我撿的這一窩蘑菇。它們動個不停,但下麵的身體始終不露出來。我看了這些景象頭皮就發麻,連忙挑起柴繼續下山。沿途也出現了同樣的爪子,因為怕踩上它們,我就繞著走,結果弄得很費力,滿身全是汗。直到山腳這些小東西才消失,我已經累得不成樣子了,我放下柴大口喘氣。先前我還以為這山是我從家裏出來避風頭的好地方呢,這一下我可領教了它的厲害!毛巾裏頭包的這些蘑菇經不住這一頓折騰,全部變成了碎末。回憶剛才的事,我懷疑這不是蘑菇,是一些地下鑽出的小鬼。

小弟過來了,他走幾步又停下,彎腰用煤耙子挖什麽東西。

“小微你挖什麽啊?”

“我敲敲地麵,看有沒有東西鑽出來。”

“山上有你想看的,多得很,你敢刨了帶回家麽?”

“帶回家?我可不幹那種缺德的事。”

他離開我,又到山上去挖,他做這種事的樣子全神貫注,真是個古怪的小孩。

在家裏,爹爹和母親都待在院子裏沒有去幹活。他們兩個人的身體都顯得十分臃腫,我看見他們費力地邁著步子在院子裏走,走兩步又用力喘氣,像那些肺氣腫的病人一樣。見我挑了柴進來,他們就站在原地打量我的柴捆。母親彎下腰,用手去撥弄我裝了蘑菇的毛巾包。她的手指頭腫得像胡蘿卜。

“小牛,你采集這種東西,不怕中毒麽?”她擔憂地問我。

“這是蘑菇,我們年年都吃的啊。”

“不見得吧?不見得。你瞧,我和你爹都中毒了。”

“你們吃了什麽嗎?”

“什麽都沒吃,我們在這塊石頭上坐了一會兒就中毒了。”

他倆一齊瞪著院子當中的這塊石頭發呆。我心裏冒出一個想法:他們會不會刨掉這塊石頭,扔到外頭去呢?要是那樣就好了。過了一會兒,母親朝石頭跪下去,將自己的臉緊貼著那上方的平麵。她顯得聚精會神的樣子。就在幾天前,我坐在那上頭,屁股被石頭裏伸出的爪子狠抓了一把。

“媽媽!”我有點著急,想拉開她。

“不要吵。”爹爹拖住我說,“你的媽媽,她是不怕痛的。那些小東西啊,有時將她的五髒都要攪碎了呢。本來它們不住在石頭裏麵,我一挖溝,它們就全進來了。院子裏有這樣一塊石頭是很好的。”

母親果然一點都不顯得痛苦,她幹脆全身伏在石頭上麵,我覺得她就要睡著了。爹爹站在我旁邊喘著氣,大手一會兒捏成拳頭一會兒又鬆開,我看見他的掌心有一隻爪子在動。“媽媽對中毒這件事著了迷。”他輕輕地說,“現在我們走吧。”

我和爹爹回到屋裏,爹爹脫下汗濕了的襯衫,我又看見了那些亂動的仙人球。爹爹見我盯著他看,就說:

“慢慢習慣吧。家裏還是有安全感的,對嗎?”

我點了點頭,爹爹就高興了。他穿上幹爽的襯衫,我看見襯衫裏頭鼓鼓囊囊的,心裏想,那該有多麽難受。爹爹一點都不難受,他有點激動地從窗口朝院子裏張望,不知道他是看母親還是看別的什麽東西。爹爹在石牆上麵砌一個洞,穿山甲們就從洞裏湧出來;爹爹在石墩周圍挖溝,穿山甲們就鑽到那塊大石頭裏頭去了。爹爹到底是怎樣做到心想事成的呢?他為什麽非要做成這樣一件事呢?母親和小弟也在幫助他,尤其母親,那麽想讓自己中毒,真是鬼迷心竅。

“你的媽媽,她現在感覺很好。”

“爹爹今天不去水庫上幹活嗎?”

“爹爹已經想通了,想幹就幹,不幹就不幹,就像村頭的王二流那樣也行。那家夥整天遊手好閑,活個舒坦。”

我卻擔心起來了。如果爹爹真的變成王二流,我也隻好跟著成為小王二流了。現在這世道,討飯也難討了。有的人家養著西洋來的狼狗,進入他們家就有被咬死的危險。再說我一點都不習慣討飯這種事。於是我就對爹爹說,還是不要變成王二流的好,老老實實勞動掙飯吃,免得一家人受急。爹爹瞪著我看了一會,笑起來,說我“腦子倒是轉得很快的,可以去當會計了”。他鄭重地向我宣布說:“我明天才到水庫上去。”於是我明白他說的要當王二流不過是口裏說說罷了,不會實行的。

我記起兩頭小黑豬都不愛吃食,就去欄裏看看。可是欄裏已經空了,打掃得幹幹淨淨。我走回來問爹爹,爹爹告訴我母親決心將小豬放在外頭養了,因為欄裏“邪氣”太大,恐怕要發瘟病。他說去母親房裏的床底下看看就知道了。我走到母親房門口,果然聽到吭哧吭哧的聲音。我心裏厭惡,就不打算進去了。

“最近村裏瘟了三頭豬了。”爹爹說。

“村裏?!”

“是啊。你以為隻有你自己家裏有這個情況?我告訴你,家家都一樣!”

爹爹說這話時顯得有點得意,這恐怕又是他心想事成的結果吧。

我不愛我們的村子,也不愛村裏的人,我很少同他們來往。我們全家在這一點上都是一致的。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以為隻有我們家鬧鬼,現在爹爹說家家都一樣,還真把我嚇著了。這就是說,家家都鬧鬼,或者也可以說,這根本不是什麽鬧鬼,是一件正常的,不用大驚小怪的事。這種事到處都可以碰到,從前也有過,我沒聽說是因為我太無知了。

“你一家一家去看看,哪一家沒有一個特意修好的、靠著這座山的洞?穿山甲本來住在地底下好多代了,將它們引出來並不那麽容易。”

五菊抱著他家的黃狗坐在路邊哭。那黃狗已經死了,身上脹鼓鼓的,毛皮上頭全是那種仙人球。我想躲開去,但是他已經看見我了。

“小牛,你有藥嗎?”他眼巴巴地看著我說。

“什麽藥啊?”

“他們說是青木香,吃進去就不停地放屁,肚子就不脹了。”

“你肚子脹?”

“快炸開了呢。夜裏我嚇醒了好幾次,以為肚子真炸開了,腸子流出來了。先前路邊到處都是青木香,結小青瓜的那一種,現在都到哪裏去了呢?”

我的目光避開那隻黃狗,我拔腿要走,五菊一把拖住我。他的大手真有勁,他將我拖到他麵前,逼我摸他懷裏的黃狗。我隻好閉上眼摸了一把,那種感覺就好像伸手去摸一堆蠍子一樣。他鬆開我,將我一推,我向後退出老遠。

“你的肚子不脹麽?你在裝假吧?你看看哪裏還有青木香?全被吃光了啊!”

他的聲音很淒厲,我嚇得撒腿便跑。跑了沒多遠我又看見二木,二木也抱著一隻狗坐在他家門口,他招手叫我過去,我裝作沒看見,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

剛走進院子便聽到村裏響起驚天動地的號哭,哭的人主要是一些婦女,她們好像是在給什麽人送葬。我朝大路張望,看見一隊人遠遠地過來了。走到麵前才看清,他們抬的不是棺材,是一頭身架很大的白豬。我不願意看那隻令人肉麻的豬,就趕緊躲進房裏,把門窗全關上。這些人抬著豬往山裏去幹什麽呢?

“他們把豬扔在山裏頭就不管了。幾天後那隻死豬就會腐爛起來。一爛啊,裏頭那些小東西就全跑出來,跑到山裏頭去了。”

爹爹是這樣解釋這件事的。

我打柴時就用心地去找。我找遍了整座山也沒找到那頭身子巨大、脹鼓鼓的白洋豬。死了一頭豬,村裏人那麽傷心是為了什麽呢?我來山裏的路上,透過那些院子的籬笆,似乎看到那些人家的小孩在泥灰裏頭打滾。

下山之際我意外地在溪邊看見一株青木香。青木香的細藤攀著一株野丁香,那幾片精致的葉子綠得有點邪氣。我放下柴,彎腰去采摘這株植物,可是我的手在半路上停住了。我分明看見那個圓圓的果實裏頭鑽出一隻細小的爪子,就像一條毛蟲巴在上頭。啊,太惡心了!為了忘記這恐怖的一幕,我匆匆地加快了腳步。

下午我再次遇見五菊,我把我采青木香的事告訴他,他聚精會神地聽我說,還不時詢問一些細節。

“你能肯定當時四周沒人嗎?”他看著我的眼睛問。

“沒有。”

“你要把你看見的東西記在心裏。”

“可是老記在心裏我就沒法活了。”

五菊詭詐地笑了笑。然後他告訴我他將他的狗埋在樹下了。並不是真的埋,隻不過是讓它睡在泥土裏,他會每天將它刨出來看看。我說如果腐爛了不就沒法刨出來了嗎?會有傳染病啊。

“不會的,我的狗不會腐爛的,它又沒死,它不過是換了個辦法活嘛。現在它不用吃東西了。你也看見了的,它身體裏頭很多那種小東西,那些小東西全是活的,所以我的狗也死不了。嘿嘿,我已經想通了。你要不要我將它刨出來給你看看?”

“不!”

“你這個人,太古板了,心胸也狹隘了一點。”他一本正經地說,“我要去看看你家的豬,聽說你媽將它們養在臥房裏,這很不好。”

“媽媽不讓看。”

“我有辦法,沒有我看不到的東西。”

後來媽媽說她聽見我同五菊談話了,她問我為什麽要同那種人做交易。說著她就激動起來,還摔了一個茶盤。我苦惱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麽認定我同五菊做了交易。實際上,我對那小子很厭惡,隻是出於好奇我才同他說話的。

“我養小豬關他什麽事?!”母親吼道,“這個盜墓的家夥,你不要同他玩!”

母親罵了一通之後,終於平靜下來。她放低了語調告訴我說,五菊天天夜裏都在幹盜墓的勾當,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惡棍。她囑咐我千萬不要把這種人放進屋來。

“他會不會認為墳墓裏那些死屍是活人呢?”我憂心忡忡地說。

“不要去管他的事。這種人,離他遠遠的!”

母親太暴躁了,我不願同她多說話,我悄悄地溜出去,心裏想著要在外頭多耽些時間。

一出院門就碰見從水庫上回來的爹爹。爹爹問我去哪裏,我說家裏不能待,母親大發脾氣了。

“一定是為了那些小豬的事吧?”

“爹爹怎麽知道的呢?”

“她還能有什麽事!我告訴你,已經有一頭小豬鑽進牆裏頭去了。”

“那不是同穿山甲一樣了嗎?”

“是啊。她就是要讓小豬變成穿山甲,這個野心不小吧?”

“真沒想到。”

“你不要去注意她的豬,你一注意她就有氣。”

屋裏母親還在大發雷霆,也不知道在罵誰。爹爹會意地朝我一笑,放下鋤頭,同我一道坐在院門外抽起煙來。

我們坐了一會兒,母親就趕著那兩頭小黑豬出來了。她口裏不停地在同小黑豬說話,語氣又親昵又急切。她順著大路一直往前走,竟然走到山裏去了。

月亮一升上來,我的全身就開始發脹了。以前發脹的部位還隻是四肢,現在蔓延到了頭部。我的牙根那裏像有幾條蟲子在蛀,一直要蛀到我的腦髓裏頭去一樣。不能睡,我就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廳屋裏,然後又走到院子裏。我覺得我要敵不過那些家夥的進攻了。在這個有月亮的夜裏,樹啦,石頭啦,牆啦,房屋裏頭啦,全都靜靜的,一點異樣都沒有。那些小東西卻在我體內作惡,一下一下地抓得我要跳起來才好,一陣徹骨的恐怖掠過我的背脊,我想,會不會它們從此就選擇住在人的身體裏頭了呢?前幾天,有幾個村裏人在路邊同我說話,說著說著他們就出現了怪相,捂著肚子蹲到地上呻吟起來。

“小牛,你爬樹吧,爬到樹上去疼痛就減輕了。”爹爹站在台階那裏對我說。

我將信將疑地站在那裏。他又催我:

“快爬呀,傻孩子!”

於是我爬到那棵榆樹的樹丫上坐下來。我看見到處都變得亮堂堂的,尤其是我們的家裏,不知道是什麽燈把房間照得那麽亮。我的視線又移到小弟和母親的臥房,窗戶敞開著,我看見他倆在地上痛苦地滾來滾去。過了一會兒,母親艱難地扶著五屜櫃站起身,從櫃裏拿出剪刀,跪下去,將小弟胸前的衣服剪開了。我不敢再看,連忙移開了視線。我的眼睛雖然看著屋後的柴棚,耳朵卻聽見小弟的呻吟。那呻吟不緊不慢,像是早有準備的忍受,又像是有些麻木。難道母親將他身上的皮全剪開了嗎?後來母親也加入了小弟的呻吟。我實在猜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麽。然而在我猜測的時候,我自己身上的疼痛真的減輕了。我試著呻吟了幾聲,感覺無比的好。於是我就在樹上應和著母親與小弟。

爹爹後來是這樣對我解釋的:

“怎麽會剪開小弟的胸膛呢?拿著剪刀隻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人一旦下了決心,事情就會發生轉機的。”

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並無慘案發生。小弟照樣可以若無其事地到溝裏去抓蝦子。

“小微,你身上總是很痛麽?”我問他。

“哼,是你自己身上痛吧,你不要管我的事。”他不屑於同我說話。

我的發作是一陣一陣的,一般是晚上發作得多。後來爬到樹上也減輕不了疼痛了。實在疼得沒法時,也產生過要報複爹爹的念頭。家裏搞成這個樣子,不都是因為他嗎?

然而每天還得照舊幹活:打柴,喂豬,收拾菜園子。我不敢抱怨,因為爹爹和母親都不抱怨,他們不把發生在身上的事當一回事,他們的忍耐力太讓我吃驚了。還有小弟也是。

爹爹是在水庫上被炮炸傷的。我們趕到那裏的時候,他的半條腿已經脫離了身體。他在擔架上一點都不顯得痛苦,反而很興奮,不停地同我們說話。

“小微,是你撿到那條斷腿的嗎?真的是你?你真是個好孩子。本來呢,悶炮炸響之前我是有預感的,我要大家跑,大家就都跑開了。這種事,我總是有預感。炮響起來的時候,我心裏反倒輕鬆了。我被衝出老遠。我現在變得這麽瘦了,你們看,我的胳膊都不到原來一半那麽粗了。其實我倒沒怎麽流血,流出去的是另外的東西……”

爹爹真的變得又瘦又小,他蓋著別人的大衣,上半身露在外頭,我覺得他的身子縮得隻有十二三歲的小孩那麽大了。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說,母親厭惡地皺著眉頭在擔架旁走。我記起剛聽到爹爹被炸傷的消息時,我一時傻了,站在那裏不知怎麽辦才好。而母親,立刻就大罵起來,將爹爹祖上八輩子都罵到了,還說:“讓他死在水庫上。”隻有小弟二話沒說,拔腿就往水庫方向跑。可見小弟真是乖巧過人啊。我和母親是過了好久才趕到現場的,那時傷口都已經包紮完了,村裏的郎中說不要緊的,一個月之後就沒事了。

小弟走在前麵,他背上背著一個簍子,簍子裏放著爹爹的斷腿,我朝那簍子裏看一眼都頭皮發麻。隻有此刻我才感到小弟的確是非同尋常。但是他把那斷腿背回家去幹什麽呢?

我們一進院門小弟就不見了,大概是處理簍子裏的東西去了。我決定,從此我將對他刮目相看。母親一點都不可憐斷了腿的爹爹。鄰居將爹爹搬到**後就離去了,這時母親就把我從屋裏趕走,她自己也出來,憤憤地關上門,居然還找了一把鎖將房門鎖上。

“媽媽,如果爹爹要人幫助呢?”

“鬼話!他現在才快活呢,你沒見他已經變得一身輕了麽?”

我瞥了一眼母親,看見她的兩條腿在褲管裏膨脹得像兩個大枕頭。我不由得想到,同我夜裏的痛苦相比,母親的痛苦一定大得多啊。她這麽怨恨,是因為爹爹想出了解脫的怪招,而她自己毫無辦法麽?

她挪動著笨重的身子,到廚房劈柴去了。我聽見她又摔了兩個碗。與此同時,爹爹在他房裏哀號起來。我想幫爹爹,可是我沒有房門的鑰匙,隻能幹著急。

一直到吃中飯的時候母親才將爹爹的房門打開。她讓我把飯端到爹爹房裏去給他吃。我開門時,爹爹站在**瞪著我。吵鬧了一上午之後,他現在變得沉默了。他伸出枯瘦的雙手接過碗,埋頭大吃起來,根本不像剛剛斷了一條腿的人。難道眼前這個瘦小的人真的是我爹爹嗎?臉的輪廓和聲音倒是沒變,但如果在外麵遇見他,我就會將他認作我們家的一個親戚。

扒完一碗飯,他抬起頭來對我說:

“我損失了一條腿啊。我要拚命吃。你看我變化大嗎?”

他的聲音令我差點掉下淚來。

“變化大。”我噙著淚點了好幾下頭。

他一連吃了三大碗飯菜,這才放下了碗躺下去。

“以後我的位置就在這個**了,這對我來說倒無妨,我可以做到耳聽八方。小牛啊,隻好委屈你了,你滿十六歲了,今後你就要代替我去水庫上了。你母親以為我成了老廢物,其實呢,我在這個家裏還是有用的,你馬上會看得到。女人嘛,就愛那麽大驚小怪地鬧一鬧。”

他閉上眼,似乎累極了的樣子。我連忙收了碗退出去。

母親呆呆地坐在桌邊,麵前擺著吃了一半的飯菜。她的嘴腫得厲害,眼神陰沉沉的。看見我過來放碗,她就顫抖了一下,從夢裏醒過來似的。

“小牛,你做好準備了嗎?”她一動不動地說出這句話。

我聳了聳肩,算是含糊地回答了她。我能回答她什麽呢?對於今後的生活,我心裏可是一點底都沒有,隻是隱隱地感到我在這個家裏成了扛大梁的角色了。爹爹已成了永久的殘疾人,小弟將接替我的打柴喂豬的工作,而我,明天就得接替爹爹去水庫上做苦力。

“媽媽,你不要擔心,說不定這是件好事呢。”我不知道自己怎麽順嘴就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母親刺耳地笑起來,她笑得那麽難看,我覺得她倒不如哭一場呢。

她終於收起了笑聲,用腫得像胡蘿卜一樣的手擦著眼淚說:

“你爹爹的心裏,到底是有一個什麽樣的計劃呢?我同他生活快二十年了,還沒有摸透這一點。他呀,真是太不簡單了。我早就習慣於過一種順水推舟的生活,可是現在,我們碰上了這種困難,隻好用自己的腦袋想問題了。小牛啊,你都準備好了麽?”

“我已經有準備了。”

我走到院門口,朝大路那邊望過去,我看見好幾個懷裏抱著狗的村民,他們都在警覺地傾聽著什麽。一種隱隱約約的欲望在我的心底躁動起來了。

原載於《山花》200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