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我常常反複琢磨“披著羊皮的狼”這個比喻的含義,並且陷入糾纏不清的困難之中。我想,也許這是指一隻被馴化的狼,是狼的主人為了防止它在城市裏被害,就對它進行化裝,讓它披上羊皮吧。或者,是牧羊人的羊群裏頭有一隻羊長得像狼,他就戲稱它為“披著羊皮的狼”?還有一種猜想是,街上跑著一隻普通的野狼,有人異想天開地認為這隻狼有羊的血統,就說它是“披著羊皮的狼”。並且不知為什麽,他一說出去,周圍那些不動腦筋的聽眾就都認同了。那時我太年幼,這樣深奧的問題實在無法理出個頭緒來。我決定去向祖父求助。祖父是我們這一帶的“萬事通”,沒有他解答不了的問題。我之所以這麽久沒去問他是因為內心慚愧。有好長時間了,我將自己也看作“萬事通”,並且覺得自己也可以按自己的邏輯解答一切問題,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祖父住在廂房裏,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煤火上熬中藥。祖父的中藥不是為自己熬的,而是為我們的鄰居常叔熬的。那位常叔有肺癆病,祖父喜歡搗弄中藥,常配些處方讓他試驗。我等得不耐煩,就在泥地上跺腳。
“急什麽呢,你這小鬼。”祖父慈祥地說。
他終於完事了,讓我將杯子裏的中藥給常叔送去。
常叔屋裏黑得像地洞,他的臉卻白得如屍布。他正半臥在**微微喘氣。
我遞上藥去,他沒有接住杯子,卻一把抓住我的手,弄得湯藥都濺到了他的鋪上。我厭惡地掙脫出來,將杯子放到床頭櫃上麵。
“你的爺爺,簡直是一個法師。”他感歎道,“我根本不看醫生,就吃他的藥,我正在一天天好起來!哈哈!”
他的樣子太嚇人了,我扭頭就跑。
我回到廂房裏,看見祖父正在吃那藥罐裏的藥渣。
“要自己親自嚐嚐,才會知道藥的效力。”他對我說道。
我將我的問題向祖父提出來後,祖父沒有說話。我心裏有點得意,認為自己已經難住了祖父。要是我可以難住祖父,我的智力就同他在一個等級上了。
突然,祖父哇的一聲,將那些吃進去的藥渣全都吐到了地上。他發出可怕的呻吟聲,那張長滿白胡子的老臉也漸漸變綠了。
“爺爺!爺爺!啊呀,死人了!”我大叫。
但他立刻就平靜下來了,用巴掌將我按在座位上。
“爺爺你怎麽啦?”我心有餘悸,全身發抖。
“常有的事。阿三你看出來沒有?當我幫常叔治病的時候,我自己就變成了他。”
“我一點都沒看出來。”
他將地上的藥渣掃幹淨,洗了臉,換上他的白袍子。
我知道祖父要到街上去了,我最喜歡同他一起上街,這樣就可以趾高氣揚地在街上人們羨慕的目光中穿行。既然他是老“萬事通”,我就是小“萬事通”了。
祖父這一次卻沒有上街,他帶著我繞到屋後,在那些小胡同裏麵穿行。
祖父帶著我在胡同裏麵穿行時,天就黑下來了,而且越來越黑。漸漸地,就隻有他的白袍子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了。他走得像一陣風,我要努力趕才不會被他落下。
後來我們就來到了城樓上。城樓上也是黑黝黝的,而且一個人都沒有。我有點害怕,就抓住祖父的袍子。而祖父,將雙手背在背後,步子變得慢悠悠的。
我一點都不喜歡在城樓上散步,因為風太大了,灰沙常常眯了眼,而且又沒有什麽東西可看。祖父不怕風,他在風中漫步就像在家裏踱步一樣。我聽見風將他的胡子吹到他口裏後被他吐出來的聲音,不由得偷笑起來。
“笑什麽?小鬼頭!”祖父說,“你仔細聽聽,那隻披著羊皮的狼正在襲擊你的常叔呢!他要不是吃了我的藥的話,還能撐得下去嗎?”
“狼是什麽樣子呢?”
“不知道。那種狼,至今還沒有人看見過它的身影。”
“常叔也看不見它嗎?”
“我想是吧。”
“那你讓我也吃點中藥吧。”
“你?不!你現在還不用吃藥,這種事還早著呢。”
他總是偷偷給四周的鄰居送去他熬的中藥,而從不讓家裏人吃他的藥。不知道是因為我父母太傲慢,不把他放在眼裏呢,還是因為祖父認為我們一家有免疫力,根本不用吃藥。每當我聞到藥香,企圖去嚐一嚐,祖父就威嚴地喝住我,還舉起巴掌做出要打我的樣子。剛才我聽了他的話就自作聰明地想,也許我要見到那種狼的話隻有通過患病這一個辦法。
我扯了扯祖父的袍子,說:
“我們這就趕回去幫常叔的忙吧?”
“你真傻,常叔生病的時候才不喜歡他屋裏有人呢。他病危了。”
城樓上終於有了一個人影,但是我反而害怕得更厲害了。那會不會是一個強盜呢?祖父顯然也很緊張,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加快了腳步。那個人正在抽煙,我和祖父都盡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從他麵前經過。還好,他背轉身去了。
走下了城樓,祖父才告訴我:
“它就是那隻狼。”
“可他是一個人啊。”
“那是你沒看清。”
夜裏,我躺在**想了又想,狼啊人啊,狼啊人啊的沒個完。我們走進院門之際的確聽見了常叔的號叫,但我覺得那並不像一個瀕死的人發出的聲音,倒像一個十分健康的人。是不是祖父的藥使他突然康複了呢?
我的理想就是成為一個像祖父那樣的人,但我知道我現在離他還差得太遠。比如說那些藥書吧,我心血**時也會拿起它們來背誦一番,但很快就會打瞌睡,不耐煩。祖父是用一雙什麽樣的眼睛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看成一隻披著羊皮的狼的呢?即使是打比喻也差得太遠了啊。何況那個人,他自己也不認識,他要認識的話,就不會那麽緊張了。我在心裏說:“爺爺啊爺爺,你一定要把你的本領教給阿三啊。你如果不教給阿三的話,你的本領不就失傳了麽?”然而爺爺不會給任何人真正的希望的,他總是延宕。我一想到這一點心情就鬱悶起來。當我不高興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家的四合院成了一座牢房,爺爺是牢裏的獄卒。
沒想到常叔會來找我,這件事令我覺得自己很重要。常叔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用和好的水泥修補雞舍,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長,很滑稽。
“你好些了麽,常叔?”
“好得不能再好!阿三,我有件事一定要問你,你知道我今年有多大年紀了嗎?我把這事忘了。”
“我不清楚。這事重要嗎?”
我嵌好最後一塊碎磚,頗感興趣地望著他。
“生死攸關啊。你看看天井裏的桂花樹,它肯定是知道自己的年齡的。所有的東西都知道自己的年齡,隻有我忘記了。”
常叔一苦惱,蒼白的臉就發青了。我擔心他要咯血,濺到我身上來,就連忙離他遠一點。他看出了我的意圖,嘲弄地眨了眨眼,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離開了一會,我才發現祖父站在他房門口往這邊看。
“這個渣滓,半截身子都埋到土裏去了,還想撈點什麽帶走!”
我看出祖父是佯裝憤怒。當我回憶著常叔提問的神氣時,冷不防雞舍裏的兩隻老母雞噪聲大作。它們並沒下蛋,吵些什麽呢?
“人畜一般啊。”祖父將手搭在我肩上。
我收拾好雞舍後,就去幫祖父生爐子。我一邊向那精致的爐膛裏放入小小的柴棒和煤塊,一邊還在想著常叔的問題。
“常叔到底要問什麽問題呢?”
“那是個沒出息的家夥,你不要聽他瞎說。”祖父親切地安慰我道。
“可是我覺得他的話有道理。”
“有什麽道理呢?全是瞎說。”
“我們什麽時候再去城樓上呢?”
“我正在後悔呢,那天我不該帶你去的。”
我站在天井裏頭,桂花樹就變得生動起來,它好像要朝我麵前移動似的。這個想法實在有趣——我父母種下它的那一天,它就記下了自己的年齡。可這是常叔的想法,祖父將其斥之為“瞎說”。祖父如此從心底看不起常叔,卻又不厭其煩地為他熬藥,還親嚐藥渣,我實在想不通。
夜裏我在油燈下又一次掙紮著集中注意力來背誦那些中藥湯頭歌。我搖頭晃腦的,耳朵裏卻分明聽見了父母在隔壁房裏的對話。他們似乎是在合計房屋大修的事情,還有白蟻的問題。他們的話讓我暗暗出冷汗,我實在是不願搬家啊。從天井望過去,望見祖父駝背的身影顯現在窗格上頭,那姿態很像是在稱藥、包藥。要是真的房屋大修,他那一屋子的中藥往哪裏放呢?我的中藥湯頭歌終於還是背不下去,人世太險惡了。
祖父走到天井裏來了,他手搭涼棚向天空張望。天空裏能有什麽呢?自然是什麽都沒有。但他卻不停地換角度,望了又望,胡子翹得高高的,退著走路。我聽見他撞翻了一個水桶,桶裏的水一定將他的白袍子弄濕了。我奔出房。
“爺爺你摔著了麽?”
“就如南柯一夢啊。全身都濕透了。”
將祖父的鞋襪和袍子放到烘罩上頭烤時,我在心裏頭盼望他說出一點什麽來。他坐在火邊,雙手攏在袖筒裏,頭垂在胸前,像是已經睡著了。
我很想獲得人們的承認,但周圍的這些人卻在擠對我,沒有把我當一回事。有一天,我偶然在巷口那裏聽見叫荷姑的女人同另外一名婦女說起狼的事,她們的談話中還傳出“羊”這個字眼。我抑製著心的劇跳向她們靠攏。但不知為什麽,那兩個人雖然並沒有看見我,雖然連頭也沒有回過來,她們的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待我潛行到她們麵前時,就什麽聲音也沒有了。荷姑終於回過頭來看見了我。
“咦,這個小孩不是我們胡同裏的阿三麽?”她的聲音裏有種侮辱的意味。
“他來偷聽什麽呢?我看他完全沒必要偷聽。”女伴麵無表情地說。
我灰溜溜地低頭走過去。我一離開,她倆的嗓音又升高了,很熱烈地談論著關於狼的事。她們好像是說夜裏真的來過一隻狼。如果她們肯聽,我的確想向她們宣布說:“這件事我已經考慮過很久了!”但是她們不肯聽,一點都不肯。我頭上的天空於一刹那間變得陰沉沉的。
坐在大門口的祖父從瞌睡中醒過來,對我說道:
“阿三,就是你這麽大的小孩也會老起來的,不要著急。”
此刻我多麽想同祖父一塊到街上走一圈,招搖一番啊。當然,他是絕對不會同意這樣做的。他隻在心情好的時候上街。那種時候,他一身白袍,胡子也是白的,雙手背在後麵,很像一個仙人。如果有太陽,他就低著頭看地上;如果沒有太陽,他就仰著臉望天。祖父在街上走時,人們都尊敬地停下腳步,羨慕地甚至有些吃驚地看他走過。我注意到,一直要等他的身影消失之後,那些人才會低聲議論他。
表麵上,我的父母對祖父漠不關心,連夥食都是分開吃的。然而有一回,我聽到父親在哭,他一邊哭,一邊反複地向母親提到祖父。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卻沒有聽懂,我隻是明白了一點:他們每天都在以特殊方式同祖父較勁。我一點都不想成為他們這樣的人,我決心要做一個小“萬事通”。這也是因為他們太陰暗了,激不起我的興趣。
後來我終於又得以同祖父攜行於十裏長街上了。那一天天氣不好,灰蒙蒙的。祖父將雙手背在後頭,我也將雙手背在後頭。我們走得比較慢。可是突然就出現了身穿盔甲的武士。他們就如同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攔住了我們的路。灰太大,根本看不清有幾個人。
“阿三,我們回去。”祖父猛地一轉身。
我和他都在小跑,我不知道那三個武士追我們沒有。
進了屋之後,祖父就將所有的門窗全打開了,為防止風吹,大門還加了風鉤。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進來。”他說。
然後,我同他就端了凳子到大門外麵去等。灰沙越來越大,祖父的白袍成了灰袍,他毫不在意,始終耐心地等待。我用雙手蒙著臉。忽然,我從指縫間看到了一個影子,我的心又劇跳起來,但我喊不出。那會是什麽東西的影子呢?肯定不是人。
“爺爺,爺爺!它來啦!”我窒息般地喊。
“是啊,它來了,來了又去了。”他說。
晚上我病了,父母對我白天的事諱莫如深。而我,努力要從他們臉上猜測出我的處境。父親對母親高聲說:
“我聽說那些家夥也可能爬進窗來。阿三的窗口正好對著後街。”
他們很憂慮,嘀嘀咕咕地走掉了。
黑暗中,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隱約發光的窗口。
“爺爺,如果有一個人被武士捉去了,會有人記得這件事嗎?”
“你這傻瓜,誰會去記這種事呢?就是你爺爺,也會將這事忘了的。這屬於應該忘記的秘密。”
我用蒲扇將煤火扇上來,感受著那一小團彌漫開來的溫暖。每天早晨,我都幫祖父生火。進門時屋裏冷得像冰窖,我用凍僵的手準備劈柴和煤塊,然後懷著希望讓煤塊燃起來。祖父房裏在夜晚有墓穴的味道,可是隻要火一生起來,那味道就消失了,再過一會兒就會充滿藥香。盡管如此,我還是對祖父夜間的生活感到害怕。還是我很小的時候,母親有一次告訴我說,爺爺半夜赤著腳跑到天井裏大喊大叫,將她和父親吵醒,然後他又爬上了桂花樹。到天亮後父親將他從樹上弄下來時,他都已經凍僵了。
“阿三,你在想什麽呢?”祖父在火上烘著雙手,笑眯眯地問。
“我想,夜裏多麽冷啊。”
“你完全弄錯了。”
也許我真是弄錯了。如果夜裏真的很冷的話,祖父又怎麽會赤腳跑到天井裏去呢?天井的地下鋪的可是麻石啊。我和父母的房裏都不冷,因為我們燒的是壁爐子,夜裏也有火。隻有祖父,他堅持要用一個小泥爐來取暖,並且夜裏從不留火,說是為了節約。其實誰需要他節約呢?聽母親說,煤很便宜,爺爺這樣做是多此一舉。然而我還是對生爐子的過程很著迷,那是唯一的我同祖父心心相印的時刻。十根小柴棒,八塊煤,一塊一塊往上添。
“上來了,是一根藍火苗,妙極了!”祖父每次都這樣說。
他打著噴嚏,將冰一樣的大手掌在那火苗上探過來探過去的,顯得很滑稽。在爐子上放好藥罐之後,他往往會發一陣愣,然後歎道:
“你的常叔,他的心早就死了啊。”
於是我眼前立刻浮現出常叔那個地洞似的家。他家一年四季都不生火。
我也有過無聊的時候,那往往是祖父進入冥想之際。他坐在天井裏,一張臉始終向著天空,什麽都聽不見,一動也不動。無可奈何到了極點時,我也會去找常叔。
常叔的指頭戳到我的鼻子上,大聲說: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
我便又覺得自己不該去他家。這算個什麽家呢?除了一張破床外什麽其他家具都沒有,地上溜溜滑,屋裏臭得令人作嘔。祖父竟會對這樣一個家夥有著不變的興趣!我離開時,他還要將一隻破鞋摔到我的背上,將我稱呼為“蠍子”。常叔的性情是太強悍了,我沒能與他對話,本來我是有這個願望的。
我向祖父訴說這些時,祖父就頻頻點頭,說:“好,你可找對了地方。”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我們的小四合院裏進來了很多隱形者。我之所以稱他們為“隱形者”,是因為我從未見過他們,也不知他們是人還是獸。據我估計,他們的體形大概不會很小。祖父側著身子站在門的一邊將他們一一讓進屋內,看上去像是不長不短的一隊人。當最後一名隱形者進了屋時,祖父才鬆了一口氣似的轉身關上大門。閂好門之後,祖父就顯出昏昏欲睡的樣子來了。他坐在天井裏的藤椅上,眼睛微閉,並沒有完全睡著。也許他是做出假寐的樣子,其實正在監視那些隱形者吧。
我一邊洗碗一邊揣測那些隱形者所待的處所。我猜他們全都聚在天井裏,要不祖父的臉怎麽老是向著天井呢?我躡手躡腳地在天井裏走,繞桂花樹一圈,然後又走遍了每個角落,但我什麽也沒碰到。也許隱形者是一股股氣體,觸到他們時什麽感覺都沒有。那麽他們會不會在廚房裏吃東西呢?我又衝進廚房,還是一無所獲。最後,我將每個房間都搜遍了。
祖父睜開眼,微微譏笑地說:
“都像你這樣衝動的話,不把他們嚇走才怪!”
“你將他們放進來,是為了什麽呢?”
“並沒有什麽實際作用,也許是為了寄托我的思念吧。”
“思念誰啊?”
“那些忘記了的人。你看,曬衣繩上的那塊絲巾在抖動,那不是他們嗎?”
他從藤椅裏起身,做出鞠躬的姿勢,然後又隔一會兒點一下頭。
“隻要我整天不開門,他們就出去不了。但是我有一個難題,是同你父母有關的。如果他倆回來了,我就得打開大門。他倆的動作那麽慢,不幸的事一定會在那個時候發生。再等一會兒他們就要來敲門了,你說我開還是不開呢?”
我緊張地屏住氣,等待那一刻。門上的銅環僅僅輕輕地響了兩下,祖父就蹦起來去開門。他將門大大地敞開,迎進我的父母,然後絕望地將雙臂高舉,似乎在阻攔什麽東西往外跑。大概隻過了幾秒鍾工夫,他就垂下雙臂,心情沉重地拖著步子進來了。
“完了,全完了,這裏又成了死屋。”
我想,要是父母不回家,他就會坐在天井裏一直“思念”下去嗎?會不會有一天,我自己也長出火眼金睛,看見那些隱形者呢?我還發現了一個秘密,那就是父親和母親進大門時,也是側著身子的,好像在為什麽東西讓路。這就是說,他們也看見了。
“我們並沒有看見什麽。”母親對我說,“我們做出讓路的樣子隻是為了讓你爺爺心安。這種事,不是什麽新鮮事情了。到底有沒有人從屋裏出去,我和你父親都是沒有把握的,有把握的人是你爺爺。不管怎樣,你要聽你爺爺的話。”
我想象著住滿了亡靈(否則是什麽呢?)的四合院,天井裏那些發出可疑響動的竹葉,表麵昏昏欲睡其實警覺無比的祖父。接著我又想象我自己,我成了那把紅木太師椅,各式各樣的屁股坐在我上頭,然後又起身離去了。我終於明白了,隱形者的事和狼的事是一件事。如果我打算將來成為一個“萬事通”,我就得將這類忘不掉的事存在心裏,不斷拿出來溫習。
我打好醬油,走在大街上。鄰居攔住我,警告我暫時不要回家。我飛跑起來,老遠就看見祖父躺在大門口的門板上。原來是起火了,祖父的臉被熏得墨黑,卻並沒有受傷。
一些人撲滅了火。父親和母親一身被淋得透濕,垂著頭坐在門檻上。
“誰放的火?誰?”我焦急地追問。
母親朝祖父努了努嘴,說:
“你問他。”
祖父閉著眼,什麽都不想說。
火隻不過是燒壞了廂房的窗戶,還有一個屏風。現場情況看起來很像是別人從外麵放火。誰會去燒一個老頭子住的地方呢?房裏充滿了濃煙,那些中藥櫃全都好好地擺在那裏,桌上甚至還擺著沒包完的中藥。我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我飛跑到常叔家。常叔正在洗他被熏黑的臉,他的頭發眉毛全燒焦了。
“是你幹的嗎?”
“是我又怎麽樣?老頭子叫我幹的嘛。”他冷冷地說道。
“你在胡說八道!”
“誰胡說八道?我還是你?哼!”
那一天,在燒壞了窗戶的房間裏,祖父斷斷續續地給我講了常叔的故事。
祖父的故事有點好笑,又有點像無稽之談。他說常叔是一個有病的棄兒,不過他患的不是肺癆,而是慢性痢疾。那時候,他成日裏蹲在街邊一個廢棄了的書報亭裏麵拉痢疾。整條街上沒人敢接近那個亭子,因為擔心被傳染瘟疫。祖父是偶然發現他的。常叔半夜出來尋東西吃,祖父碰巧也出來了。他經過常叔身邊時,就聞到了常叔身上散發出來的惡臭。祖父問常叔住在哪裏,常叔指了指倒塌了一半的亭子,然後兩人就一塊鑽進了那個亭子。祖父說他在那亭子裏看到了讓他難以忘懷的東西。我問他看到了什麽,他不說。後來祖父就幫助常叔找到了他現在住的這個房子。那房子反正也是空著,條件又惡劣,房主就讓常叔無償住下了。這一住就是多少年。常叔痢疾好了之後就在街上打些小工,多年裏頭倒也積了些錢。這兩年他什麽工都不打了,成天在家養病。常叔的病是由祖父診斷出來的。他很年輕時祖父就發現了他的肺病,那時什麽症狀都沒有。祖父開始讓他吃中藥,吃了半年之後常叔的臉色就變得嚇人了,再吃了一段時間他就開始咯血了。時至今日,常叔還是臉色難看,定時咯血。不過常叔對於祖父的醫術有著高度的迷信,他從未中斷過服用中藥。似乎是,他的身體越是虛弱,他服藥的熱情越高,精神也越亢奮。一次他來我家拿藥時,竟一拳將他的恩人打倒在地,還扯住他的頭發,將他的腦袋往地下撞。過後他馬上又清醒了,後悔不迭,抱住受傷的祖父放聲大哭。他是經常發作的,發作了就要打人,砸東西。祖父對此采取逆來順受的態度。常叔的發作終於到了放火燒房子的地步。祖父大難不死,對他仍然沒有怨言。
“常叔的病,是不是同吃的藥有關係呢?”我不解地問道。
“你這個小鬼,你以為他沒有病,是我把他弄病的嗎?我告訴過你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像我這樣的老貓頭鷹,什麽事逃得過我的眼睛?”
他突然將自己比喻為貓頭鷹,在我聽來有點刺耳。我害怕地想道,先前我那麽想嚐祖父熬的中藥,幸虧沒有嚐到,要不,我現在不就成了常叔了嗎?既然常叔什麽症狀都沒有的時候,祖父就讓他吃藥,吃了半年後才咯血,那麽常叔的病就是吃藥吃出來的嘛。從祖父的講述來看,他的藥還可以讓人變瘋,真是嚇人啊。祖父看出了我的想法,就對我說:
“你辜負了我的期望。”
我問他期望我什麽,他就要我將臉貼到燒焦的窗子上去。我貼上去之後,一陣令我暈眩的惡臭熏得我差點失去了知覺,我仿佛聽見祖父在很遠的地方講話,他的話又清晰又含糊,我完全聽不懂,但卻在流淚。當我流著淚的時候,模模糊糊的眼前就出現了那隻又像狼又像羊的東西,它正在天井裏頭吃草。天井裏頭什麽時候長出這麽多草來了呢?
“阿三!阿三!”祖父急切地喊道。
我回過頭來,看見祖父已換上了白長袍,他正向外走去。
祖父走到院子裏的時候,那隻怪獸就跳開了。我急忙跟出去,父親看見了我,他在正房的門口不停地朝我打手勢,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我和祖父在街上疾走。該死的風,又起來了,我又被眯了眼,隻能勉強看見祖父的白袍子了。有很多人在阻攔我們,但祖父一往無前,他的袍子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像一麵大白旗。因為阻攔的人太多,我就被祖父拉下了。我的前麵形成了厚厚的人牆,人頭攢動,而我又睜不開眼。後來我就看不見祖父了,我竭盡了全力,還是穿不過我麵前的人牆。他們吵吵嚷嚷,推推搡搡的,雖不用暴力,但也決不放我過去。
後來我竟被推倒在地。
在天井裏,父母正同常叔坐在那棵桂花樹下喝茶。以前我從未看到過他們在一起,看來一切都亂套了。
“阿三啊,草原上一定很熱吧?”母親站起來對我說道。
“什麽草原啊,我不知道。”
“你和爺爺不是去那種地方了麽?我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爺爺不會回來了嗎?”
“是啊。他把房子留給了常叔住。”
“我要去找他!”
“外麵那些人不會讓你去的。現在已經遲了。”
我仔細一聽,外麵果然還在吵吵鬧鬧,風還是刮得很響。奇怪的是,天井裏如此安靜,一絲風都沒有。再看地上,還是那些麻石,並無一根草。看看常叔,臉上居然紅紅的,根本不像有病的樣子。他們三個腦袋正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事情。
我走進被燒壞的廂房,看到了桌上攤開的大部頭線裝藥書。它一定是常叔從架子上搬下來的。我坐下來,大聲朗誦了兩首湯頭歌訣,竟然一下子就記牢了。屋裏彌漫著我聞到過的那種惡臭,其間又夾雜了中藥的馨香。我想著常叔從此要在這裏住下來了,不由得萬分傷感。
“我和他是在馬口店那邊分手的。他們都催著他走,結果就忘了帶雨傘。”
是常叔在外麵說話。父母兩人的腦袋一點一點的,聽得入了迷。
2003年4月15日於北京牡丹園
原載於《十月》200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