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他們給我們兄妹在小城裏留下一套房子,我和妹妹住在這套舊房子裏挺安穩的。白天我在街道的螺絲廠上班,妹妹在外麵撿些破布頭啦,碎玻璃啦,橘子皮啦之類的廢品垃圾去賣,日子倒也混得下去。可是前不久發生了一些問題。先是妹妹小三撿回一把舊銅壺,我們還用那銅壺燒了幾天開水。沒想到銅壺的主人很快就上門了。她是一個老婆婆,我在我們小城裏從未見過她。她進了屋,在桌邊坐下,然後拿出她的證件給我們看。
證件上寫著她叫劉淑娥,是烏蓬鄉的農民。她說我們燒水的銅壺的手把上刻得有她的名字。我拿出銅壺一檢查,是真的。但是她並不是來要回銅壺的,她說她是螺絲廠的領導派來照顧我們兄妹的生活的。她還說了一個領導的名字,說得蠻順口的。那麽銅壺是怎麽回事呢?銅壺歸銅壺,不要去管它了。現在的麻煩是這個鄉下婦人要住到我們家裏來了。
妹妹噘著個嘴,在老婆婆的身後砸爛了一個酒瓶以示抗議。但這個劉淑娥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抗議,她是那種倚老賣老的類型。我考慮的是一些實際問題。現在我同妹妹的生活隻能勉強維持,她來了拿什麽給她吃呢?領導怎麽連這一點都沒考慮到呢?如果現在趕她出門吧,我又擔心丟了螺絲廠的工作。我這個做哥哥的是家裏的家長,可不能輕舉妄動啊。我決定第二天去廠裏探探風聲再說。
劉淑娥當天就在我們家住下了。她倒也不講究。就從什麽地方背來一床草薦放在客廳角上,再在上頭鋪床破毯子就睡下了。我知道她夜裏睡得很不好,同什麽人吵架,口裏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像是很憤怒。
第二天我走進辦公室,兩位廠長客氣地招呼我坐下。我眼睛看著地板,吞吞吐吐地提起劉淑娥的事。他們的反應很怪,既不像知情人,又不像不知情。後來他們就稱讚我“做得對”。我提出生活費的事,鼓起勇氣訴說了我的困難。
“你不要急,”劉廠長安慰我說,“這種事廠裏會有考慮的。你剛才說的事引發了我的思考,像這種助人為樂的老人在我們社會裏應該獲得什麽樣的地位呢?”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曾副廠長附和道。
由於他倆都在考慮劉淑娥的地位問題,我覺得不便打擾,就出來了。出來之後我又很後悔。為什麽我進去時不首先提出我的疑問讓他們來解答呢?尤其是關於那把銅壺。我傻乎乎地將事情從頭講起,他們一定以為我隻不過是作為職工向廠裏報告情況罷了,這樣他們也不認為自己有義務來幫我解決問題了。不過現在再要趕走劉淑娥已經遲了,領導已知道這事,而且表態說“廠裏會有安排的”。如果我和妹妹趕走這名“助人為樂的老人”,我在廠裏的工作也沒有了。
我越想越心煩,結果上班時出了好幾個廢品,受到班長嚴厲批評,還要扣發工資。下班走出車間時,我覺得自己簡直沒臉見人了。
我妹妹小三沒有到市場去買菜,她要袖手旁觀,看看這個老婆婆在我們家裏吃什麽東西。劉淑娥並不慌,她中午到街上吃了碗麵就回來了,大概晚飯也準備如此打發。看來她身上是有錢的,隻是不給我們用罷了。她也不幫我們做家務,她坐在她的草薦上,戴上老花鏡,拿出一本農曆書來翻閱。我很看不慣她那種樣子,她認得字,這沒什麽了不得的。好在她也不來找我們聊天什麽的,所以盡管討厭,還可以忍耐。看樣子她也不愛聊天。
白天我上班去了,不知道她在家裏幹些什麽。據妹妹說,她什麽都不幹,就坐在那裏看她的曆書。中午時分,來了個女人,是她侄媳婦,一來就哭哭啼啼的,訴完了一肚子委屈後又要在她這裏住下。她滿口應承,就好像這裏是她的家一樣。後來她居然叫侄媳婦去街上端了三碗麵回來,把我妹妹也叫到一起吃了中飯。到了下午,劉淑娥又親自帶了侄媳婦去菜場買菜,買回又讓侄媳婦做好。我一回家就看到一桌飯菜擺好了。妹妹對我說,以後她就天天這樣幹,讓這個老家夥出錢買吃的。
那侄媳婦就同劉淑娥擠在草薦上睡。但新來的女人是個不安分的人,夜裏拳打腳踢的,不時還尖叫幾聲。早上我一看,客廳變成了牛欄屋,草薦被扯爛了,稻草東一團西一堆的,而那位劉淑娥還沒醒,就蜷縮著身子睡在水泥地上打鼾。
那女人從廁所裏走出來,看著窗外憤憤地說道:
“在這種地方過日子實在受不了。毒蚊子啦,蒼蠅啦,時時刻刻要人命。喂,小夥子,你死守在這棟房子裏幹嗎?還不如去鄉下,清清靜靜的。”
“你們鄉下才有毒蚊子和蒼蠅呢!”我反駁她道。
她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就把劉淑娥吵醒了。劉淑娥揉了一把老眼,從地上站起來。她問侄媳婦她的老花鏡哪裏去了(大約她又想擺格了吧)。侄媳婦跪在地上,在稻草裏頭扒拉了半天才找出那副老花鏡。
我看著滿屋狼藉,忍不住對劉淑娥說:
“你侄媳婦說還不如回鄉下去呢!”
劉淑娥聽了我的話一愣,但馬上又釋然了。
“是啊,”她說,“我也這樣想呢。我們屋後的森林裏,遍地都是蘑菇。這種天,隨便找個樹洞住下來就行了,不愁沒吃的。那些樹洞,有你這間房這麽大。”
“那你還不走?”
“你這傻孩子,我怎麽能丟下你們不管呢?”
我在上班的時候心裏惴惴不安,擔心家裏要出事。劉廠長在中午休息時過來了,他主動問我是否同劉淑娥老人家合作得很好。我回答說是的。他大大地高興了,豎起拇指誇我遇事沉著。走出車間的時候,他還像小孩一樣跳了兩跳,惹得大夥兒都拍起手來。
同事們都很眼紅我,說,這種美事怎麽就沒攤到他們頭上呢?想想看吧,不但來了個不要錢的保姆,還負擔家裏的夥食,這不是一步登天了嗎?
“怪不得這小子不好好幹活了,原來家裏有了後援!”
我妹妹很快就同她們打成一片了。妹妹本來就懶,惰性重,以前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參加勞動。現在可好,來了個開飯的,妹妹酒瓶子也不撿了,天天睡得很遲才起來。到了中午,就由那媳婦在灶上胡亂煮點麵糊糊,給三人充饑。要等到晚上再正式做飯。我雖厭惡她們這種生活,也不敢說出來。我一開口,妹妹就凶得要命,在氣勢上完全將我壓倒了。後來她不知從哪裏摟了一大捆草回來,鋪在客廳裏,毯子也不要,就直接睡在稻草上了。到了夜裏,她也夥在一起大喊大叫,還扔枕頭,鬧得不可開交。
家裏現在是三個女人,我一個男的夾在中間實在是不方便,而且她們又占著客廳,我每天都得從她們麵前進進出出的。即使她們根本不注意我,我也還是感到別扭。為了逃避這種處境,我就到我的好友張自安家裏去搭餐了。一般在他家吃過晚飯後,又到街上晃**,快到睡覺時分才回家。我不管她們在家幹些什麽,我也不想知道,我心裏煩。
當我在吃晚飯的時候小聲地、謹慎地將我家裏的事告訴張自安的時候,張自安的媳婦春玉就大聲嚷嚷起來了。她說她還巴不得自己有這樣一個親戚呢,不但不添麻煩,還從經濟上給予援助,簡直是太得便宜了。
“我早聽廠裏的人說了這事。沒想到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像你這麽乖戾的性格,今後是很麻煩的啊。”
她說話時還白了我一眼。我本來期望張自安會像平時一樣打消她的囂張氣焰,沒想到他隻是低著個頭坐在飯桌邊,一聲接一聲歎氣,明明是在為我感到難過。
“我可不是反對你來搭餐啊,相反,我是很歡迎你的!”她又補充說。
“春玉說的是真心話。”張自安連忙附和她,“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訴你,春玉同那劉老太太是同一個村的人呢。”
我吃了一驚,想向春玉打聽點什麽又不敢開口,因為我覺得事情漸漸地錯綜複雜起來了。我就等著,等她自己說出來。她果然開口了。
“劉老太這個人啊,見多識廣。”
她說了一句就沒了下文。一直到我告辭她也沒再說什麽。
我仍然認定劉淑娥是廠領導的親戚,如果她不是的話,我早就把她和她侄媳婦趕走了。我隻能按廠長的指示同她“合作”,沒有別的辦法。至於妹妹,她要隨波逐流我也沒辦法,總比到外麵去做壞事好些吧。比較難對付的是她們夜裏鬧得太厲害,我把門關得緊緊的,門縫上貼好紙條,還是無濟於事。她們幾個像要翻天似的。我隻好找妹妹談話了。這一陣子她已經根本不聽我的話,也不把我當哥哥了。我委婉地提出來要她收斂一些,免得鄰居有意見。
“我根本就沒有鬧,我在睡覺,是你自己心不靜。”她一口否認。
我十分生氣,就向她指出早上客廳裏的一片狼藉,還有夜間發出的巨響,被打壞的水罐。我越說越衝動,拍起桌子來。
“我們都在睡覺。”她陰沉而強硬地回了這一句,走開了。
她的反應讓我迷惑不解。是誰在這屋裏鬧騰呢?
沒幾天又來了兩個女人,劉淑娥又充當好客的主人留下了她們。新來的兩個女人樣子長得很難看,老在擠眉弄眼的。自然,她們又是劉淑娥的親戚。其中一個叫吳素娥的特別愛哭,沒說幾句話眼圈就紅了,還將自己到這裏來做客稱為“充軍”。妹妹又搬來幾捆草鋪在地上,將客廳裏的飯桌也弄走了,整個十六平方米的廳屋成了個大通鋪。我經過廳屋到我自己的房裏去,就得從她們的鋪上踩著過去。不過她們一點都不在乎,看得出她們都有心事(包括妹妹),但她們的心事都同眼下的一切無關。
那兩個女人來了之後,劉淑娥早上就起得比較早了。她倒不是起來做早飯,因為她們根本就不吃早飯。劉淑娥起來之後,就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看曆書,她的背像年輕人一樣挺得筆直,口中念念有詞。而這個時候,客廳裏的女人們還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裏。我因為要上班,所以也起得早。我到廚房去洗漱時就忍不住要同劉淑娥說話。我對她說:
“劉婆婆,你在城裏住久了,一定想念家鄉吧?”
劉淑娥放下曆書,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
“小夥子,你同我們一起到森林裏去住吧,那裏也是你的家鄉嘛。”
“可是我要是丟了工作就會沒飯吃啊。”
“怎麽會丟工作,廠裏領導會為你考慮的。再說到了家鄉還怕沒飯吃啊。這種季節,蘑菇啦,山雞啦,魚蝦啦,到處都是。”
“鄉下這麽好,你的親戚怎麽都要到城裏來?”
“這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因為她們都很痛苦啊。我們鄉下的痛苦,三言兩語說不清,說出來你這樣的城裏人也不會相信。我隻告訴你一點:我們那裏的人,生下來心裏就很苦,周圍環境那麽好,還是治不好我們的病。”
劉淑娥似乎不願再談下去,就又坐下來,繼續她的研讀。我朝那本金黃色的小書瞥了一眼,看見她翻開的那一頁上畫著一條狀似百足蟲的怪物。
家裏鬧騰得更厲害了,客廳裏的玻璃都被砸爛了兩塊。劉淑娥已經告訴過我,她們大家心裏都鬱積著痛苦。那麽妹妹又是怎麽回事呢?到了夜裏,她同這些女人一樣亢奮,她甚至弄了兩隻有鈴鐺的腳環戴上,在廳屋裏跳呀跳的,像瘋了一樣。我也起來過兩回,借著朦朧的月光,我看見那幾個女人在稻草上滾過來滾過去的,有時又披頭散發地立在那裏。如果我向她們走近,她們就直挺挺地倒下去,嚇得我趕緊回到了自己房裏。
可能是女人們的痛苦感染了我,我上班的時候也變得無精打采的,同事們說我的模樣“就像剛從噩夢裏頭出來一樣”。我心裏還暗暗地焦急,希望廠領導看出我的困境,把劉淑娥她們遣走。但是這樣的轉折並沒有發生,我每天仍然在水深火熱之中生活,夜裏睡不好,白天幹活也走神。我又出了兩個廢品,但這一次,沒人來訓斥我,也沒扣我的工資(上次也沒扣)。廠裏就好像對我放任自流了似的。我想,他們說不定對我失望了,如果這樣,我丟掉工作的那一天也就快來了。我注意到,同事們都不主動找我聊天了,他們離得遠遠的,大概在那裏等著看我的險。
下班的時候,劉廠長從後麵叫住了我。
“聽說你家裏有把銅壺?”
“是啊,那是劉婆婆的,上麵刻著她的名字呢。”
“好運氣呀好運氣。嘿,你這個家夥!”他含糊地做了個手勢,快步走到前麵去了。
張自安過來了,一把挽住我,漲紅了臉說:
“廠長要培養你呢!”
到張自安家去的一路上,他都在喋喋不休地向我介紹他的一種病。他的病是新得的,沒什麽別的症狀,就是嗓子眼裏老塞著一個東西,時時刻刻想要一吐為快,卻又做不到。有時睡著了,喉嚨裏那一團脹大起來,弄得他在窒息中掙紮了好幾回。他說他本來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差不多快完了,就等著退休頤養天年了,沒想到竟還有這種變故。他心裏也明白這不是什麽別的病,是心病,但這病使得他十分難受,這是最糟糕的事。他是一個過慣了輕鬆日子的人,平時看見危險就躲,所以幾十年倒也活得穩穩當當。現在堡壘從內部攻破了,所以他有點措手不及。
說著話就到了他家裏。吃飯的時候,我注意到春玉的情緒很不好,紅著兩隻眼,像是哭過。吃飯吃到中途,兩口子就拌起嘴來。春玉指責張自安,說他“自從宣稱自己有病,就變得橫蠻不化了”。張自安聽了她的話就吼起來,要她“滾回家鄉住樹洞去”。我從未見過張自安有這麽凶,他將手裏的筷子都折斷了。於是趁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時,我就悄悄溜走了。
走在路上,我才想起春玉的家鄉同劉淑娥的家鄉是一個地方。怪不得張自安要她去“住樹洞”呢。看來“住樹洞”在劉淑娥的家鄉是一件很普通的事,這些女人恐怕都住過呢。我就努力想象那種情景。不知怎麽,耳邊老是響著劉淑娥興奮的聲音:“這種季節,蘑菇啦,山雞啦,魚蝦啦,到處都是。”我所見到的這些女人就在那種地方生活。但是這個春玉,她過的是什麽日子呢?她在水泥廠做搬運工,每天上班累得要命,回家後卻還要做飯洗衣。像大多數小城的婦女一樣,她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可張自安對她的威脅卻是“滾回家鄉住樹洞去”。難道那種生活會比現在更苦、更沒有盼頭麽?劉淑娥家鄉來的女人,說起家裏都是萬般好,簡直是魚米之鄉、福地,但她們心裏卻還有莫名其妙的痛苦,要到城裏來排遣。我腦子裏冒出一個大膽的設想:張自安的病,恐怕是由他老婆引起的!試想一個女人,幾十年都生活在無法解除的痛苦之中,作為女人的丈夫,又怎能熟視無睹呢?我越思考這些事,心情就越不好。我覺得自己已經中了某種圈套了。
我早早地回到家裏,客廳裏的幾個人都有點驚奇。本來她們在將脖子伸出窗外看什麽東西,我一回來,她們就都在自己的草鋪上坐下了。劉淑娥走過來對我說:
“你倒好,沒有思鄉之苦。黃昏的時候,我們這些人的眼睛都要望穿呢。”
我當然不必思鄉,因為我根本就沒離開自己的家鄉。那麽妹妹,她為什麽也伸長脖子朝外看呢?莫非她腦子裏有了一個新的、看不見的故鄉?我心神恍惚地走到我的房裏,我也嚐試著向窗外看。我看到了什麽呢?當然是什麽都沒看到。還是那條行人稀少、路麵破爛的街道,要死不活的泡桐樹。我的正對麵是一個公共廁所,一名心事重重的男子一邊係褲子一邊走出來。我看了這始終不變的風景心裏就發堵,於是用力將窗簾拉上了。
由於白天的事對我刺激太大,我通夜失眠了。奇怪的是客廳裏十分寂靜,平日裏那種鬧騰的場麵沒有發生。後來我幹脆起床坐在窗前。有人在輕輕地敲門,是劉淑娥。劉淑娥在燈光下顯得很精神,花白的短發銀光閃閃,給她臉上添了很多慈祥。我覺得她像換了個人似的。
“我實在是擔心你啊。”她說著就在我床邊坐下來。
“她們今夜怎麽不鬧了?”我朝客廳那邊努了努嘴。
“她們累壞了。你想想看,要看清千裏之外發生的事,能不費力麽?我已經不幹這種傻事了,我除了曆書,什麽都不看。你就這樣坐在這裏麽?”
“我還能怎樣啊?”
“你這個勢利鬼!你不像個人!”她突然大怒,站起來,咚咚咚地走到客廳裏去了。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我不這樣還怎樣?劉淑娥啊劉淑娥,難道你還沒看出來,我也是一個春玉嗎?此地是我真正的家鄉,我在這裏過著苦日子,我不知道還能有另外的生活,就是知道,我也是適應不了的。妹妹也許想要改變一切,但她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除了撿破爛做家務外什麽都學不會,也不想學,她又能做得出什麽大事來呢?我不理解你和你的親戚心裏的那份苦衷,我隻知道物質上的苦惱,比如吃不上肉,比如沒有錢之類的。這些事都不足以使我做出驚世駭俗的事。你就是為這個罵我勢利鬼吧?”我在心裏訴說了這一通,一點都沒減輕難受的程度。這時劉淑娥又悄悄進來了。
“你就不能主動一點,向廠領導匯報一下嗎?”
“匯報什麽呢?”我茫然地問,“再說他們都很忙。”
“他們是很忙,”劉淑娥興奮起來,“可這是他們的工作!你應該經常同他們取得聯係。生活中,總是需要人指點的。就說我吧,已經這麽大歲數了,還在學習。”
第二天,我很早就等在廠裏大門口。我知道兩位廠長比一般工人要來得早。我在傳達室坐了一會兒,劉廠長和曾副廠長就一前一後地過來了。我連忙出去麵對他們。沒等我開口,劉廠長就嚷起來了。
“我說你這個小夥子啊,有事千萬別悶在心裏!廠領導是什麽?廠領導就是你的父母嘛。凡是你的事都要告訴我們。要是你犯了錯誤,我們就打你的屁股!哈!”
曾副廠長也大笑起來。我覺得我要說的事難以啟齒。
“你還不說呀?還不說我們就走了!”
“我有事!”我鼓起勇氣喊道。
“什麽?”兩位廠長異口同聲地問,顯然是裝作沒聽清。
“我和妹妹住的房子不行,各式各樣的人來騷擾,廁所裏的蚊蠅都往屋裏飛,上星期妹妹還發了瘧疾。我們在城裏生活有困難,尤其是夜裏,房子被一夥強盜占了,他們把我們趕到街上,讓我們好好地懺悔自己的罪過。可是我們有什麽罪呢?總而言之,我和妹妹都向往鄉下清靜的生活,我們願意同劉老太太回她鄉下去。”
我分明感到自己在不知所雲,卻還硬著頭皮說下去。我發現兩位廠長都對我的話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我們一直過得很好,有廠領導的照顧……關鍵是我們的房子不行,不清靜,又有蚊蠅。鄉下就不同了,據說空氣新鮮,有很多可供人去住的寬敞的樹洞。”
“樹洞?他說的是樹洞啊!這個伶俐的家夥!”曾副廠長手舞足蹈地叫起來,弄得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問你,你對這事確信不疑嗎?”劉廠長嚴肅地問道。
“什麽事?”
“樹洞的事啊。這可是非同小可!因為涉及生活方式的改變。”
“我並沒有看見……我隻是聽說,我想應該是真的……”我猶豫了。
“那就不要再提它!”劉廠長突然提高聲音,“這種事信口開河要不得。”
我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了。整整一天,我都在反省自己的膽大妄為。我到底是怎麽啦,我並不想到鄉下去,卻說出那種鬼話來。我中了劉淑娥的計了,是她挑唆我去同廠領導聯係的。
夜幕即將降臨的時分,我又看見家裏的幾個女人在窗口伸著脖子看外麵。她們都對我很冷淡,也很鄙視。我在心裏檢討自己,揣測著是不是因為我泄露了秘密,她們才會做出這副模樣來。
到了夜裏,劉淑娥沒來找我,妹妹卻來了。妹妹先是沉默不語地坐在我床頭的樟木箱子上麵,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
“我們和劉老太太(她早已經改口稱劉淑娥為劉老太太了)都不想離開這裏,至少現在不會走。”
“那你們尋死覓活地折騰是為了什麽呢?”
“我們,我們是為了……唉,哥哥,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我們根本就沒折騰,我們在客廳裏睡覺,是你自己在折騰。我同她們一道躺在稻草上時,我們都看見了那個望不到邊的禾坪,禾坪裏曬著紅彤彤的辣椒。”
“你打算與她們一道回鄉下麽?”
“我要努力向她們學習。”
客廳裏有人在哭,妹妹跳起來,向那裏跑去。原來是叫吳素娥的女人起來上廁所摔了一跤,摔破了額頭。劉淑娥正在旁邊安慰她。她的安慰詞別具一格。
“你不要心煩,我們馬上要苦海出頭了。你想想看你在哪裏?你是在城裏啊,在城裏摔了一跤,這種事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是吧?我們不要讓別人看我們的笑話,離開家鄉的人啊,總免不了要摔倒,因為頭重腳輕嘛。有人說我們不該離家出走,那完全是胡說八道。”
我在旁邊聽得想笑,就拚命忍住。後來劉淑娥回過頭來看見了我,她又說起了我。
“你看看這個小夥子,他才是真的可憐啊。我們好歹有個家鄉,他呀,連自己的家鄉在哪裏都從來不知道。我好意提醒過他,他就是不相信。他這樣隨波逐流下去,什麽時候才會苦海出頭呢?你說說看?”
那姓吳的女人聽了這話也為我擔憂起來,說我惹得她“心煩”。她一下子完全忘了她的傷痛了。這也是她們與我不同的地方,因為她們從不把注意力長久地放在一件事上,再大的痛苦也能轉背就忘記。她甚至站了起來,將一隻手掌壓在我的肩頭,對劉淑娥表白說,她“很想替這個小夥子出謀劃策”。她這樣一說,其他人就都圍攏來,要給我出主意。但是妹妹阻止了她們。
妹妹突然顯出很有主見的樣子來了,她叉著腰站在屋當中說話。也可能她從來就有主見,隻不過我沒有注意罷了。她說經過這一段時期的磨煉,她認為她哥哥心裏已經打定主意了。對於這件事她一點都不懷疑,並決心和哥哥一塊行動。“我們就要結束這裏的快樂生活,背上我們的行裝去劉老太太的家鄉了。我們不是去住在劉老太太家裏,我們是去住在那些樹洞裏,過野人的生活。這個主意也不是忽然打定的,而是考慮了很久了。再說你們大家,還有廠裏的領導都支持我們這樣做。”妹妹宣布了她的計劃之後,就滿臉迷惑地坐在她那一團亂草上,起先的主見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用一麵破鏡反複地照自己的臉,就好像要從那張臉上找回信心一樣。
我發覺房裏的幾個女人都對她的計劃漠不關心,坐的坐,躺的躺,顯出無聊的神情。我回憶起我在廠門口對廠長們說的那番話,認識到我當時完全是鬼迷心竅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看來妹妹剛才的表演也同我白天的情形差不多,她也是在鬼使神差般地胡說八道。但是說過的話又怎能收回呢?何況據妹妹說,廠領導也要我們走出這一步。雖然妹妹說是去做野人,在我看來倒並不一定那麽可怕,大不了做個富裕之鄉的農民,比現在也壞不到哪裏去。這個劉淑娥神通廣大,一定會把我和妹妹安排好的。我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做好了住樹洞的準備。
我和妹妹同劉淑娥她們約好星期五一起回她們家鄉。我們還約好不同螺絲廠的領導說這事,讓他們嚇一大跳。妹妹去買火車票,她買了星期五上午的票。
天還沒亮那幾個女人就起來了,她們說要到城裏一個親戚那裏去辭行,辭了行再回來同我們一道上火車。她們雖說是去辭行,但每個人都將自己那點簡單的行李帶在身上了。妹妹打著哈欠坐起來,口裏說著“時間還太早”,倒頭又睡。我心裏隱隱地感到激動,就睡不著。於是我又將行李檢查了一遍。我們並沒帶多少東西。劉淑娥當時是這樣對我說的:
“東西越少越好。你現在還根本不知道那邊的情況,對嗎?即算我給你介紹了情況,你到了那裏也會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所以還是‘到哪山唱哪山的歌’為最好。”
我不願意相信劉淑娥的話,但我也實在打不定主意要帶些什麽。我橫下一條心了。大不了再回來,丟了工作,那時就同妹妹去街上拾破爛吧。所以這一次,我們僅帶了一些換洗衣服、被子,還有些日常用品。其中最重要的是我這幾年留下的一小筆錢。
天大亮了,妹妹還在呼呼大睡,她磨牙,還不時拳打腳踢,弄得滿屋子稻草飛揚。我們是十點鍾的火車,她該起來了。我喊了又喊,她還是不起來。我勃然大怒,衝進廚房舀了一瓢冷水過來,對準她的臉澆下去。這下她起來了,因為嗆了水,就咳了老半天,眼睛紅紅的。
“你幹什麽呀,我好多天沒怎麽睡了呢。”
“你不打算走了麽?”
“走?我們昨天不是走了一次了麽?”
“你不要裝傻!劉淑娥她們還要回來同我們一道趕火車呢!”
“你以為她們還會回來呀。”妹妹冷笑一聲。
我忽然明白了。
妹妹開始收拾客廳裏的亂草,她將它們全都掃出屋子,然後又把飯桌拖過來,擺好椅子。她動作麻利,客廳一會兒就恢複了原樣。她衝著我喊道:
“你還不去上班呀!從今以後,所有的事都要靠我們自己了,所有的事!”
見鬼,她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老練了啊?就在前不久,她還那麽愛哭鼻子呢。看來劉淑娥對別人的影響力是驚人的。
一切又恢複到和從前一樣。我在廠裏碰見領導們時,他們不再主動招呼我了。我老覺得廠長們臉上有笑意,待我鼓足了勇氣看過去,又發現他們其實是板著臉的。是啊,對於這些嚴肅的人來說,我身上並沒有什麽好笑的地方嘛。至於張自安,他也漸漸振作起來了,我還看見他參加了一次羽毛球比賽呢。他對我說,他媳婦春玉的病已經好多了,雖然屋裏沒人的時候還會小小地發作一下,比如扯自己的頭發之類,但已經沒有危險了。近幾天,她居然還用“住樹洞”之類的事來打趣他呢。
“女人的心真是無底洞。”他深有感慨地說。
“她的病究竟是什麽病呢?”我湊近他的臉,很貼心地問。
“實話告訴你吧,”他也壓低了聲音,“她呀,根本沒病!”
“啊?!”
閑下來的時候,我就會想這個問題:劉淑娥她們的家鄉到底是不是我的家鄉呢?
原載於《長城》200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