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姨媽已經七十三歲了,她住在河對麵的高樓裏,有一個外侄女同她住在一起照顧她。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姨媽就成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母親生前同姨媽不和,所以我同姨媽很少見麵,隻是由我逢年過節給她打電話問候,她卻從不打電話過來,因為怕我母親會接電話吧。母親的葬禮她當然沒來,說:“人都死了,還去看什麽呀?”我小的時候姨媽是常來的,那時父親還在。姨媽來了之後就從手提袋裏拿出編織活,坐在椅子上織毛衣。她還幫我父親織過一件毛背心呢。父親其實很看不起姨媽,說她“好逸惡勞”,“貪圖享受”。他說她就是因為貪圖享受才一輩子沒結婚。當父親這樣說時,母親總是為姨媽辯護。母親的理由是姨媽是家裏最小的女兒,當然就任性。她不結婚是因為太有主見了,這並沒有什麽不好,再說她還有份受人尊敬的職業,她又沒有妨礙別人。父親冷笑著,懶得同母親爭執。父親死了之後姨媽就同我們家疏遠了。開始還一年來幾回,後來幹脆來也不來了。到底是什麽原因呢?問母親,母親說姨媽隨年齡的增長膽子越來越小,又愛挑剔,她既怕坐公共汽車出事,又怕路上的塵土汙了她的鞋襪。所以她每次從我們這裏回去之後都後悔得要命,發誓再不來第二回。

“我就告訴她說你不用來了。”母親這樣說。

我心裏對母親很不滿,因為姨媽是唯一的親戚,來了之後還給我零錢,母親為什麽這樣容不得人呢?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姨媽並不是因為母親的一句話就不來我家了。像姨媽這樣的人才不會受別人情緒的影響呢。應該說,姨媽不來我家是自然而然的事,她厭煩了走親戚,就停止了走動,這正是她行事的作風嘛。

姨媽接到我的電話就十分親切地問候我和我母親,然後詳細告訴我她的近況。

“遊樂場的門票又漲價了,貴得荒唐。遊人還是有那麽多。昨天一對夫婦從空中列車上掉下來,據說腦袋都摔得沒有了。現在空中列車停開了,可是空中飛象還在開。要我說呢還是賞花比較好,就坐在綠水波光之中,看那些荷花緩緩開放。”

姨媽住二十層樓,從窗口望出去視線裏頭是一個遊樂場,她一邊織毛活一邊看遊樂場,所以每次在電話裏頭說的也是遊樂場。我去過遊樂場,場地很大,收費也貴,各種各樣的娛樂設施一個挨一個。因為全市的人都喜歡去裏頭娛樂,所以一年到頭灰霧衝天的,又嘈雜。有時一些刺激的項目還要排隊,如空中列車之類。但是姨媽的窗口離遊樂場較遠,看不到細節,所以遊樂場就被她在腦子裏美化了,居然變成了“綠水波光”!那裏倒的確有一個大水池,池裏養了荷花,但因管理不善水都臭了,遊人隻得捂著鼻子繞道走。有一點是肯定的,姨媽絕對不會去遊樂場玩那些“低俗的遊戲”(她就是這樣形容的)。我心裏想,姨媽天天坐在窗口看遊樂場,這麽多年都不厭倦,說明她真是一個具有奇思異想的人。還有一次她在電話裏頭對我說:

“小妹(我的小名)啊,你怎麽也想不到會有那麽大的推土機開進來,一會兒工夫就把整個遊樂場推平了。那些人就和蟻巢裏的蟻一樣四處奔逃,大血案啊。”

但是當天的報紙和廣播並沒有報道此事,我也沒有聽誰說起。然而蚊子是成災了,煙都熏不出去,整夜在蚊帳外頭示威一般地叫。母親夜裏起來兩三次,壓低聲音在黑暗裏同什麽人打電話。我豎起耳朵監聽了好久,終於確定電話線的那一頭不是姨媽。她當然是不會同姨媽打電話的,可是除了姨媽,她又還能同誰打電話呢?第二天我問她同誰打電話,她沒直接回答我,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道:“你再仔細想想看,我還有誰可以通話。”

母親的話把我嚇出一身冷汗,也不敢追問她了。我想的是:莫非她在同死去的父親通話?姨媽在電話裏說的事是一種預兆嗎?父親臨死的時候顯得很不甘心,堅決不肯閉眼。我記得姨媽在我身後輕聲嘀咕了一句:“太貪心了。”當時我對姨媽極為反感。

去姨媽家的路很不好走,車水馬龍,人行道又窄得不行。過河的時候坐輪渡更是擠得沒法呼吸,滿船都是農民和小販,流著臭汗,你貼著我我貼著你。船開到河中央,並沒起風浪,卻劇烈地搖晃起來,我還以為末日到了呢。在一片尖叫聲中,船身又穩住了,緩緩地朝碼頭靠去。

下得船來,發現我的淺色布的鞋麵被許多人踩過,成了黑的,於是想起久違了的母親,這雙鞋還是她做的呢。由於想心事,路上總是撞著行人,不斷招人惡罵。終於到了姨媽的樓房門口,進了電梯,這才鬆了一口氣,定下心來了。

姨媽住在狹長的走廊的東頭,房間門口裝著森嚴的鐵拉門。我按響電鈴之後,瘦小的姨媽就快步走過來了,一大串鑰匙在她手裏叮當作響。過了好一會她才陸續打開兩道門的鎖。她拉開鐵門的力氣大得令我吃驚,那完全不像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我不由得在心裏歎道:姨媽真是在養精蓄銳啊,要是母親像她這樣,也不至於死於心髒病了。奇怪的是姨媽費這麽大的力氣開門,外侄女宜香卻若無其事地坐在桌邊寫字,完全沒想到要過來幫忙。姨媽看出我的疑惑,解釋說是她要宜香在“記錄一些事件”。她還說這項工作一旦開始就收不了場了,什麽都要記,“生活太精彩了”。

我坐在姨媽為我搬來的藤椅裏頭,低頭傷心地看著被踩得髒兮兮的布鞋。

“小妹啊,你怎麽總是這麽懷舊呢?”

我抬頭直視姨媽,看見她下麵的那排牙又掉了一顆,說話有些漏風。她頭上是曲卷的白發,像朵大**。她的眼睛,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褐色眼睛居然還像年輕人一樣明亮。

“姨媽,你以前在我們家裏看到過什麽嗎?”

“你們家?”她眯了眯眼,“對了,有一隻看家的老蜘蛛,身子是紅色的,我認識它。那時你們家裏蚊子要少得多。你的父親捕殺了它。”

“真可惜,父親遇事總想不開。”

“你也看出來了啊——”她取笑地拖長了聲音。

姨媽邀我去看她的一個老朋友。我們走在灰塵眯眼的馬路邊,別看姨媽年紀老了,走路比我還快。她低著頭往前衝,誰也不望,沒有人敢來撞她。她的派頭正好同我相反。同她走在一起我感到很慚愧。

那位老朋友是一個小學退休的校長,我們經過幾棵古槐來到一座破舊的平房前麵,我才忽然記起,這正是我就讀過的小學。三十多年前,小學的大門是朝西開的,現在大門已經改到了東麵。我還記起了校長的姓,我們叫她袁校長。那時她總是剪短發,穿魚白色的上衣,眼梢有點往上吊。姨媽一喊“老袁”,緊閉的大門就開了。

走出來的並不是我所認得的袁校長,而是一個身材像八九歲小孩的老太婆,老太婆的頭發上還蒙著一塊黑布。我又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發現眼梢不但不往上吊,還往下垂,這使她臉上顯出一副苦相。剛才我還在為不知怎麽同她寒暄而犯愁呢,既然我不認識她,就不用寒暄了。

“這是我的侄女,當年她可沒讓你少操心。”

姨媽說出來的話讓我嚇一大跳,我趕緊盯住袁校長。可是袁校長臉上什麽反應也沒有,她哪裏還認得出我來呢?這時操場那邊發出一陣喧鬧,是很多學生在那裏打架。

袁校長看著操場皺了皺眉,問姨媽:

“我們這就走嗎?”

“這就走啊。”姨媽高興地說。

我悄悄地問姨媽我們要去哪裏,姨媽大聲回答說:

“去遊樂場坐空中列車!”

一路上我的手心都在出汗,腳也發軟。在人行道上,我差點摔了個大跟頭,致使兩位老人停下腳步,不無擔憂地打量起我來。

“小妹體質不好。”姨媽說,“她擔心自己掉下來。其實啊,那隻不過是想象罷了,誰都不曾掉下來過,也不會輪到我們。哪裏會有這麽巧的事呢?”

好不容易走到空中列車那裏了,等待的時光真是比死還難受。

姨媽和袁校長迫不及待地爬到座位上,最後我也爬了上去,係好了皮帶。我閉上眼,等待那一聲致命的轟響,在心裏不停地說:“啊,死也不過如此可怕吧!”

經過了漫長的等待,電車還是停在軌道上。在我前麵,姨媽和袁校長已經在解下安全帶下車了。這是怎麽回事呢?

往回走的路上我突然發現遊樂場裏頭有那麽多的人,他們一腳一腳地踩在我的布鞋上,踩得我不住地發出尖叫。姨媽和袁校長鎮定地走在我的前麵,不時地交頭接耳。我一抬頭,赫然看見空中列車轟隆隆地朝我壓過來,我短時內失去了知覺。

“小妹啊,你還想再玩一次吧?”姨媽捏了捏我的手心。

“不!不!”我驚恐已極地說。

姨媽和袁校長都笑起來了。

“她應該多來這裏玩玩。”袁校長說,“我和你的心髒病都是被空中列車治好的,真是激動人心的體驗啊。”

我一點都沒體會到乘坐空中列車的刺激,我自卑地落在兩位老人的後麵。出了遊樂場的大門,我想回家,姨媽拖住我,說還要到袁校長家去吃飯,因為袁校長為請我和姨媽吃飯做了好長時間的準備。我聽了感到很吃驚,原來這位老校長一點都沒忘記我。於是我腦海裏模模糊糊地浮出一個場麵。那是夏天,烈日高照,我在學校操場上跑呀跑的,跑了一個小時了,身上的汗都快出完了。我是唯一體育考試不及格的女生,班主任似乎是為了討好校長,就反複訓練我。她和校長站在樹陰下,看我跑了一圈又一圈。開始我還能看見那兩個白衣青褲的女人,後來我眼裏就什麽都一片模糊了。我是慢慢倒下去的,有種解脫感。

我們經過操場的時候有很多學生在後麵跟著我們,他們稱袁校長為“老太婆”,稱姨媽為“廚娘”。

“老太婆今天要請客了啊,真稀奇!”

到我們進了屋,關上了門,他們還不放過,在門口嘰嘰喳喳的。

袁校長家裏幹幹淨淨、清清爽爽的。隻有當你在木沙發上坐久了時,才會感到光線暗淡的房內有股陰沉之氣。一會兒飯菜就上桌了,我們三個人圍坐在小圓桌旁吃了起來。菜很好,很別致,都是主人自己製作的臘味,一碟一碟地堆滿了桌子。我沒想到身為校長的單身老太婆還有這份持家的本事。後來又喝了甜酒和白酒,三個人都喝得臉上紅彤彤的,我擔心自己和姨媽要喝醉了。姨媽不聽勸,說:“一輩子也難得聚這麽一回。”

三杯白酒下肚,對麵老太婆下垂的眼梢漸漸往上吊起來了。直到這個時候,往昔的那張臉才隱約地閃現於我眼前。也許因為我自己已經醉了?

“盧小非呀,”她叫出我的名字,“你總算熬出來了嘛。那一回在操場上,我可是為你捏了一把汗啊。你的那位班主任真是煞費苦心。現在啊,再也找不到那麽敬業的教師了。”

“我的班主任,她還好嗎?”我想把話岔開,因為實在不願回憶那個夏天的事。

“她不好。這樣的人好得了麽?她患了癌症。”

“哦——”我看著校長說不出話來。

門外爆發出大笑,一個男孩尖著嗓門喊道:

“癌症病人啊——癌症病人!”

袁校長並不因此發窘,還是嚴肅地瞪著我,使我有種無處可逃的感覺。我在心裏暗暗埋怨姨媽,可是姨媽慈祥而鼓勵地向我微笑,靜靜地坐在那裏吃菜,一臉滿足的表情。

“我倒是希望學生們來鬧一鬧,這裏太寂靜了。”

袁校長說這話仿佛是為自己辯護,她又往口裏倒了一小杯酒。

我本來還想問袁校長一些事情,但袁校長喝了酒之後就站起來說她困了,然後就到後麵房裏睡去了。姨媽紅著眼睛,還在喝瓶裏剩下的酒。

“你們的校長啊,我還從來沒見過她像今天這麽幸福呢。”

“幸福?”

“是啊,幸福。你、你就是她的未來。一個人,看見自、自己的未來,這輩子就無所求了啊。有十、十多年了,她在遠處看著你,哈哈!”

“我不明白。”我皺著眉頭說。

“你、你不明白就算了,去、去問門口的大槐樹吧。”

姨媽說完這句話就往桌上一趴,打起鼾來。這時我才發覺自己一點都沒有醉。

我該怎麽辦呢?兩個老的不管不顧地睡著了,拋下我一個人麵對一桌殘酒剩菜。一個念頭在我腦子裏一閃,我馬上站起來往外走。

我穿過操場,上了大路,遠遠地看見輪渡碼頭。我心裏有種複仇似的快意。既然姨媽可以出於某種秘密的目的將我騙到袁校長家裏來,我不告而辭也就算不得什麽不禮貌的舉動了。

船上還是那麽人擠人,所有的人都很強硬,沒人願意讓步。於是我的腳又被人踩了好幾次。我甚至聞得到自己鼻孔裏呼出的酒氣。對麵的一名婦女譴責地看著我,她的臉十分麵熟,是不是同那小學有關呢?

我常常想,姨媽是個有信念的人。她坐在二十層樓上的公寓裏,手裏織著毛活,兩眼不知疲倦地觀察著下麵的遊樂場。我不知道她這樣做已有多久了,至少有十幾年了吧。她眼裏的遊樂場絕不是我眼裏的遊樂場,我隱約地感到那是她生命中的一個演習場所。空中列車上的那一幕充分地證明了我隻是一個局外人,因為我在原地未動。也可能因為我在原地沒動,我才成了姨媽和袁校長的參照物?我就是未來,不管我幹出什麽事來。都是她們所盼望的?有信念的人真幸福啊。而我,坐在河東的平房裏,細細地琢磨著姨媽的生平,驅不散心中的茫然。

也許,母親和姨媽並不是真的不和,她們之所以要在老年分開,是為了更好地惦記對方。當我接電話時,與其說是姨媽和我通話,不如說更像是姨媽通過我在同母親通話。有時甚至可以說是她在同死去的父親通話。我至今記得那一天母親在半夜起來同人打電話的事,當時母親是多麽激動啊!她放了電話去睡,然後又起來打,一共打了三次。現在,姨媽大概也在半夜接到過那種電話吧。想到這裏我身上便有些冷。

這間平房是父母留給我的房子,姨媽看著我在這裏長大,她一定對我的前途作過一些設想了,她是那種深謀遠慮的人。一年裏頭有兩三次,我一路撞撞跌跌地趕到那二十層樓的公寓裏,我的腳步並不因年齡的增長而變得穩健一點。我總是沒有把握的樣子,姨媽為什麽不指點我一下呢?當我到達姨媽家門口時,她就迅速地走來為我開鐵門,沉重的大鐵拉門難不倒瘦小的姨媽,她渾身都是精力。當我看到姨媽用單薄的肩頭一抵,將鐵門抵開時,我想,姨媽是什麽樣的人呢?太陽亮晃晃地照在地板上,她和外侄女兩人安靜得如兩隻貓,一個坐在藤椅裏頭織毛活,一個坐在書桌邊寫“備忘錄”。姨媽從未提議過讓我看她的“備忘錄”,她對我說,那隻是家庭開支的流水賬。我不相信她的話,流水賬怎麽會記不完呢?每一次,我都看見那侄女在低著頭寫呀寫的。

那天我從校長家裏逃跑後,心裏一直發怵,擔心姨媽會打電話來質問。

深夜裏,電話鈴發了瘋地響時,我的全身都在抖,我想起了母親在世時的那一幕。還好,是姨媽的聲音,那聲音在靜夜裏異常清晰。

“小妹,電飯煲插好插頭了吧?你爸爸一早要喝稀飯呢。”

我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對著話筒連聲喊道:

“姨媽!姨媽啊!”

“喊什麽呢?”她有些生氣了,“我在河西,你喊也沒用。”

我像丟掉一塊火炭一樣扔掉話筒,將屋裏所有的電燈都打開。電話鈴沒再響了。住在河西高樓裏的姨媽,居然可以對我實行一種精神上的遙控,這是一般人極難理解的事。我的丈夫和兒子都建議我當天就去姨媽家問個水落石出,以擺脫這種不安的處境。我沒有聽從他們,我想,萬一姨媽矢口否認打電話的事呢?萬一真的沒有這回事呢?母親當年不就是將秘密悄悄地隱藏起來了麽?我要比母親世俗得多,所以我告訴了丈夫和兒子。可是說到去問姨媽,我還沒有那個勇氣。我對自己說,就讓這事自行了結吧。

我沒去姨媽家,姨媽倒親自上門了。姨媽是來找我們借電鑽的,她約了鄰居替她修理鐵門。姨媽的樣子稍微有點疲倦,臉色有點發黃。她坐下來喝茶時,我終於能夠鼓起勇氣問她:

“姨媽太操心了,那麽晚打電話來是有別的什麽事吧?”

“我打了電話麽?”她反問道,眼裏閃出光來,“對了,幾天前,是有這樣一個夢,我在夢裏同你通了話。那一天,風刮得凶吧?我聽到呼呼的聲音呢。”

我不能再問下去了。姨媽的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然後緩緩地走到茶具櫃那裏,拿出一隻褐色小巧的茶杯,放到鼻子跟前用力嗅了幾嗅,又將杯子放回了原處。那是母親的杯子。

“我們又去坐了一次空中列車,袁校長的興致真高。”

我默默地送姨媽去碼頭。她指著右邊的舊城牆對我講述她少女時代的迷惑,她說她的一個女同學從那上頭掉下來摔死了,而她,總不相信那個高度能摔死人。有好幾次她都差點要拿自己去做試驗了,但那上頭人來人往的,她沒有機會。輪船靠岸的時候,姨媽顯得很激動。我看見她走在那些農民和小販當中如入無人之境,她的腳穩穩地踩在木橋上,後來她就上了船,她還回轉身向我招了招手呢。

“別忘了將電飯煲插好啊!”她喊道。

我的姨媽,她的心是多麽年輕啊。坐在二十層樓的雲端裏,冒險的衝動就像小鳥一樣在她腦子裏鬧騰著。她一年四季織毛活,就是為了平息那種隱秘的衝動吧。我問過她,為什麽不自己動手來寫備忘錄呢?她回答說自己寫容易寫錯,所以才叫外侄女宜香寫。

母親的葬禮舉行過後,姨媽便開始打電話過來了。她打電話沒有一定的時間,有時早上,有時半夜,高興了就打。有一回電話裏頭響起一個老男人的聲音,問他是誰,他說他是我姨媽。我憤怒地將電話一掛,將這事告訴了丈夫。丈夫略一沉思,走過去撥通了姨媽家的號碼。我聽見他同她在電話裏聊了一會。

“剛才同你通話的正是你姨媽,你幹嗎對她發那麽大的脾氣呢?”

姨媽搗的那些鬼,我實在琢磨不出她的意圖。她似乎永遠對那些消逝了的人或事有莫大的興趣,她自己成天被那些東西包圍不算,她還將她身邊親近的人通通拖進那個網裏頭去。我想,姨媽一定是有一種能讓自己分身的法寶吧,要不然,成天同死人打交道怎麽還能保持一種年輕的心態呢?我回憶起每當我走進她在二十層樓上的那套房子時,總是有輕微的暈眩的感覺向我襲來,那裏麵是不是有某種特殊的磁場呢?還有外侄女宜香的眼神,總是那樣飄忽不定,不像這個世界裏的人。好久以前,當宜香還是個小孩時,她是異常活潑的。那時她每次來我家都要送一盆她自己種的**給我。她人長得漂亮,笑聲十分清脆。有一天我在碼頭的附近碰見宜香,我問她去什麽地方,她說去醫院看頭痛。她告訴我她的頭痛了二三十年了,隻有在夢中才會減輕一點。我問她想過什麽辦法沒有,她說和姨媽住一起好多了,因為姨媽總讓她上醫院,對她的病比較重視。而她自己家裏那些人,從來也不把她的病當作病。

“住在一個屋裏,姨媽做夢時,我也做夢,我倆在夢裏沒完沒了地討論,我不想停下來,隻有討論時我的頭才不痛,可說是通體輕靈。要是離開她,我這輩子就脫離不了苦海了。每天都盼天黑上床,每天早上都不願醒來,我這該死的病把我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說是嗎?”

我想安慰她卻找不出話來,她也不想同我多聊,捂著額頭說她要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每次我去姨媽家都看見她在桌邊抄寫,她一定是在抄寫中繼續她夜晚的那些討論,借以減輕一點頭痛吧。就在這一瞬間,我看到了一件奇事。宜香走到城牆那裏,我以為她會向右拐去醫院,可是她對直朝著那堵牆走去,身子一閃就消失在牆裏頭。我還聽到有幾個旁觀者發出了驚叫。我揉了揉眼走近點一看,卻又什麽都沒有,沒有旁觀者,也不見宜香。

姨媽並不對我那天的不辭而別感到生氣,當我終於提起這事時,她說:

“那有什麽,想聚就聚,想散便散。你想想,袁校長三十多年了都沒想過要同你見麵,這一點都不影響她和你的關係嘛。你怎樣看待她這個人呢?”

“我覺得她很關心我。”

“你用不著覺得自己欠了她的情。她可是那種心腸很硬的女人。實際上,我也是。”

“為什麽我坐空中列車時,那車一動不動呢?”

姨媽看著我幹笑了幾聲。我覺得她在嘲弄我,心裏很惱怒。

後來我才想起,我不是也同姨媽在夢裏對過話了嗎?隻不過是以打電話的形式。當時我認為自己是清醒的,現在又拿不準了,要知道很多做夢的人都認為自己是清醒的啊。也許,我在夢裏,可我掙紮著要醒來,我不願被姨媽拖到更深的夢裏頭去,於是我拒不承認姨媽說的事情。

姨媽的門修好之後,她的心情變得特別輕鬆,於是又打電話過來。

“現在已經是采蓮的季節了,可那些荷花還是滿池紅豔豔的開不敗。這大概是一種特殊的品種,那麽不甘心,像你父親一樣。袁校長也在這裏,你要同她談話嗎?”

於是又有老男人的聲音在話筒裏響起,完全不像袁校長的聲音。那聲音嘟嘟囔囔的,一個字都聽不確切,隻覺得她有很大的怨氣,像是在罵人。忽然又有一個人插進來,是宜香的聲音,宜香逼尖了喉嚨對著話筒說:

“祝你做個好夢!”

然後電話就掛上了。我丈夫在一旁笑出了聲。

我責備地看著他,問他對這種情況理出個眉目來沒有。

“什麽眉目呢?”他不以為然地說,“生活不就是這樣嗎?照我看,姨媽是個受人尊敬的長輩。她提到的那些荷花,必定是實有其事。”

姨媽占據著有利的地勢,所以能夠將一切對自己不利的事物變得有利,就像一種魔術似的。瞧,她生活在綠水波光之中;如果她在夢中迷路了,那隻是為了進入更為奇異的土地。我有點嫉妒宜香。這個宜香,居然可以同姨媽在夢中進行那種空靈的討論;而我,被排斥在河的另一邊,即使去見姨媽一次都要經受難以忍受的煩惱。從家裏到輪渡碼頭,再到姨媽家的這段路程簡直就像一場混戰!有時候,我凝視著姨媽那挺直的身板,活潑的動作,心中感到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姨媽一般不允許別人進入她的臥房,可是有一次,她主動叫我進去坐一坐。姨媽睡的是一張鋼結構的硬床,上麵連床褥子都沒有。所以後來她一提到那些冗長的夢,夢中的烈日,烈日下的沙灘等等,我馬上就聯想到那張硬板床,那正是孵化這種酷烈的夢的裝置。臥房裏既沒有床頭櫃、梳妝台,也沒有椅子,那張黑色的床如同刑具一樣立在房間中央,上麵鋪了一床白被單,沒有枕頭,被子倒是有一床,不過裏頭的舊棉絮已經硬得像煤餅一樣了。我想起姨媽編織的無數柔軟雅致的毛活,覺得同眼前的景象怎麽也對不上號。這就是姨媽度過夜晚的場所,漫長的夜晚,僅僅屬於她自己的,流連忘返的時光。姨媽當時朝我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嘲弄我的單純。

由於用力地思索,我的聽覺也延伸起來。有一夜,我將頭埋在枕頭裏麵,一下子就聽到了河西姨媽家裏熱水瓶膽爆破的聲音。與此同時,電話鈴也響了。

“是誰?誰這麽魯莽?!”姨媽質問道。

“我是小妹。”

“你在癡心妄想。今夜的月亮多麽好啊。”

後來她又說了一些話,但不是對我說的,她稱聽她講話的人為“死鬼”。即使在電話裏頭,我也聽得到宜香打掃碎玻璃弄出的響聲,她似乎在大發脾氣。

我想象著二十層樓上那個房間裏的騷亂,感到自己已接近了某種龐然大物的邊緣。我從**起來,口裏輕輕地說:“媽媽。”

“你說什麽?”丈夫奇怪地問。

“我在往事重溫呢。”

“像你姨媽那樣心胸寬廣的人,什麽事都難不倒她。隻管相信她好了。”

他總結了這一句之後,重又進入了夢鄉。

我走到窗戶那裏去看月亮,月亮被霧蒙著,隻看得見一點影子。後來外頭就沙沙地下起雨來。有一個男的在雨地裏慢吞吞地走,一高興就唱起進行曲來了。我們家裏靜靜的,所有那些熱水瓶膽,泡菜壇子,還有瓷器都各就各位,與爆炸無緣。然而我還是不斷聽到遠方隱隱約約傳來的騷亂聲。月亮已經不見了,漆黑的雨夜令人憂傷,尤其當你一心惦記著某人的時候。那麽袁校長在這樣的夜裏睡得怎麽樣呢?我突然想到了這個身體縮得像小孩一樣的老太婆。自從那天分手以後姨媽就再沒提起她了,而她居然是除了姨媽之外最關心我的人。好多年以前,她站在槐樹的陰影裏注視過我之後,就自命為我的保護人了。也許明天,我應該去向她道歉。

將自己的頭伸進外麵的暗夜,立刻就產生一種強烈的衝動:想成為姨媽那樁事業中的成員。但這是不可能的,姨媽從未停止暗示我和她,以及她們(宜香,袁校長)之間的距離。住在一個屋裏,她可以同宜香一同入夢,在夢裏漫遊,對話,而同我,隻能借助電話線傳遞信息。正如她說的:“我在河西,你喊也沒用。”她這句話也許還有一個意思,那就是我不用喊她,她也聽得到我的心聲,河流不是屏障,反而是傳遞的媒介。她從哪裏獲得這種神力呢?

我知道輪渡半夜不開,但我不知為什麽自己還是往那裏走。也許是由於苦悶吧。快到船麵前時,汽笛聲將我嚇了一大跳。黑暗中老頭子跺著甲板朝我吼道:

“還不上船呀,你!”

我看也不看地跑過木板橋進去了。艙裏空****的,船很快離了岸。

對麵蹲著的那個黑影是一個人嗎?我心懷恐懼地試著向那邊靠近。

“小妹。”黑影開口了,居然是宜香。

“宜香怎麽在這裏?!”

“今年以來我常常在這裏。姨媽說小妹沒準哪天夜裏就上船了,我怕你在河西迷路,所以總來這裏等著。今夜沒有月亮。”

我心裏湧起陣陣暖流。

上岸後,我果然什麽都看不見。整個河西一片黑暗,根本就不知道路在哪裏。

“我說了是這樣吧。”宜香緊緊抓住我的臂膀。

她似乎總是沿著那些房屋的牆壁走,一隻手抓著我,一隻手在牆上摸。她說她隻要摸一摸牆就知道自己到了什麽地方。有時,我踩到小水窪,將鞋襪都弄濕了。當我為弄濕了鞋而懊惱時,她就安慰我說:“快到了,快到了。”

終於摸到了姨媽的樓房,宜香攙扶著我進了電梯。在慘淡的燈光下,我赫然發現麵前不是宜香的圓臉,而是另一位不認識的中年婦女。她解釋說,她到了夜裏相貌就改變,讓我不要緊張。“反正你聽聲音就知道是我。”

姨媽開了門,我們進屋坐下來。燈光下,宜香還是那副陌生的臉,倒是姨媽的樣子沒怎麽變。

姨媽很高興我的到來。我們喝茶,吃點心,抬頭一看,不見了宜香的人影。

“幸虧遇上宜香啊。”我心懷感激地說。

“你倒不必感激她。這種無夢的夜,她不去接你的話會更難過。”

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香茶,我同姨媽暢談到天亮。這不是夢中的交談,而是清醒的對話,每一句都能達成交流的那種對話。但逐漸地,姨媽的麵容在我眼前變得模糊斑駁起來,我越想看清她,她越是消失得快。最後,房裏隻留下了她的聲音。

“在夜半時分,每個人都想搭上一艘輪渡船,這個願望不算過分。”

房間的四壁對她這句話發出嗡嗡的共鳴。

那扇臥室門吱呀一聲開了,宜香的圓臉在晨光中顯得分外新鮮。

原載於《小說界》200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