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橙陪著孩子在家裏習字畫畫,周謀這裏都能瞧得見。倒不是他有偷窺或者禁錮的念頭,不過小七一個人在家裏,他會不放心,再一個,他雖然是個男人,對女兒也會有思念過甚的念頭,所以有時會讓家裏的老仆人偷偷拍一些視頻給他瞧瞧。也算是勉強慰藉。今天則是想知道青橙和女兒在家裏怎麽樣。周謀知道,她雖然為了女兒,勉強沒有跟他一道出來,心裏是十分不樂意的。他自己這一遭也是有些不上道,用那樣的辦法把人留在家裏。

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真讓她跟他一起去,先不說環境怎樣,就是從前的那些事情她都還不清楚,難免到時候又是一場大的紛爭。他可不願意冒什麽險,好不容易得來的媳婦兒,沒有半道上被人又搶走的道理。

車子停了下來,司機轉過頭對他說:“周先生,他們已經到了。”

周謀兩隻眼睛從車前窗看過去,三五個人站在他們車子前麵的倉庫門口。這裏是離市區很遠的一處荒郊野外。曾經也做為工業區開發過,不過後來出了點事故。爆炸,整個工業區都毀於一旦。死不少人,尤其是消防員。是當年頂大的一件事,最後換了市長、局長之類,這件事慢慢過去了,工業區也被人丟在腦後,慢慢的忘卻了。

“你在車上等著。”周謀叮囑了一聲,他把外套穿上,推了車門下去。

司機瞧著那些人都覺得可怕,一個個銅陵一樣大的眼睛,身材魁梧,露在外麵的手臂胳膊、肩膀上都紋龍畫虎,一看就不是善茬。凶神惡煞的,下一秒就能從兜兒裏掏出刀槍棍棒來似的。這司機雖然時周家的老人了,可像這樣的場景好事少見,抿了抿唇,從褲兜裏掏出一隻煙盒來,叼了煙在嘴裏,點上,他半側著身,隻當沒有見著外麵的場景。

周謀也不著急,還是那樣慢悠悠的步子,單手插在口袋裏,他晃到五個人麵前,笑了一下。沒有開口說話。

為首的那個一看他臉上似乎是瞧不上他們哥兒幾個的意思,登時就炸了,上前,粗大的手掌往周謀的肩膀上拍,是想要給這個看起來既沒有壯闊的身材也沒有持著武器的小子一點兒顏色瞧瞧。誰想到那隻大手還沒有擦到周謀的西裝外套,他的手腕被人一下扣住,“嘎達”一聲響。那個胖子寬闊的臉上立刻就露出痛苦的神情。嘴裏發出“嗷嗷嗷”的叫聲。

胖子身後幾個貌似跟班一般的寬胳膊年輕人立刻就湧上來,團團把周謀困在中間。叫囂聲呼呼喝喝,似乎是因為忌憚他們的頭目還在周謀手裏捏著,才不敢上前動手。隻不停調動著腳步,像趕鴨子的一群牧人。

周謀瞧著他們,嘴角就浮上了諷笑。他正麵應對比這可怕數十倍的處境都有,哪裏會把他們幾個放在眼裏。他捏著胖子的手骨再往下,那胖子終於吃痛忍不住喊道:“住手!你住手!”

周謀這才開口:“你們的老大在哪裏?”

那胖子齜牙咧嘴不肯說,周謀作勢又要捏著他的手骨往下。胖子趕緊道:“在,在裏麵!”

周謀把他往前一搡,那胖子向著圍住周謀的幾個人就倒過去。那些他的小弟們趕緊湧上前,七手八腳的把人扶住。就這會兒時候,周謀已經越過他們往倉庫裏去了。

要有好幾年不得人煙,工業區裏外都長滿了雜草,茂盛的地方足有一個人多高。一股混雜著泥土和工業廢料殘餘的極淺淡的味道往周謀鼻子裏衝,味道很不好聞。他眼睛往裏走,隔著大約有二十來步的距離,應該是倉庫的中心。在那裏,吊著一盞燈,昏昏黃黃,像是在黑暗中透露出來勾人魂魄的一盞蝕骨燈。燈下有人坐在,那一副牌在手裏來回翻疊。

周謀慢慢往前走,越往裏走,那工業廢料殘餘的刺鼻氣味就越加濃重。哪怕是過了這麽長的時間,當初導致工業區大爆炸的“罪魁禍首”仍舊沒有徹底消散。所以這世上最健忘的是人類,最殘酷的也是人類。過去的過去了,罪惡卻仍舊還殘存著。

“我的小弟們不懂事,讓周隊好一頓教訓。”那人聲音傳過來,沙啞,但卻帶著一種江湖味的威懾力。這可比伍德那故意擺出痞態的聲氣威嚇多了。伍德會栽在這個人的手裏,似乎也並不是一件預料之外的事情。

周謀揚唇微微笑了一下:“像這種小朋友們,原不該我動手。不過是看在齊老的麵子上。”

那燈光一晃,吊燈底下的臉孔抬了起來。額頭被皺紋遮蓋的疤痕,與那一雙炯炯虎目一樣觸目驚心。被稱作齊老的人,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精瘦,氣勢迫人的男人。

他哼了一聲,視線像是一把手術刀般從周謀的臉上劃過:“這樣年輕,聽說還帶著一個女兒。周家的錢足夠你吃一輩子,何苦非要做這種危險又不討好的工作。”

他說著,隻見搖晃燈光裏閃出一道影子,細而長,像是一道迫近奪命的黑色死亡線。周謀瞳孔收縮,上半身飛快往後仰,直把身體彎下去九十度有餘。隻聽得“當”的一聲,他剛剛躲開的那一道黑色如刀刃般的橫線打到了他身後的鋼柱上,發出極大的一道聲響。那鋼柱似乎都連著抖了兩抖。

周謀回首去看,才發覺原來是一張紙牌。從眼前人不斷翻疊的牌中丟出來的一張紅桃A。

“好身手!”出手傷人的人卻一點兒都不以為自己這種突然襲擊的行為有什麽問題,仍舊翻動著手裏的一整套紙牌,微微笑著點頭稱讚道。

周謀來之前就已經預料到會有幾分挑戰,所以也並沒有把這種突如其來的“試探”放在眼裏。

他笑笑,走過去站在那張已經折損了的紙牌旁,搖搖頭。纖長的食指點了點已經蔫兒了的紙牌,他道:“齊老的身手卻讓我有幾分失望。”

他邊說邊走回來,在齊老身前的桌邊站定,微微彎腰,嘴角仍舊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痕,單手送到齊老的麵前:“失禮。”

那齊老雖臉上露出不滿,虎目中流露出凶光,卻還是停下手中的動作。從剩下的紙牌中抽了一張出來,帶著他若不能叫他滿意,他就要不客氣的表情,把紙牌遞到周謀的手中。

周謀接了,解開西裝外套剩下的兩顆紐扣,在桌旁站定。目光如炬,氣定神閑裏,隻見他右臂一抬,動作極快,那張紙牌就飛了出去。“當”的一聲,比之剛才,有過之無不及。

齊老一下子站了起來,兩隻眼睛直盯盯望著那張嵌入鋼柱有半張之深的牌,三兩步走了過去。

抬手將那紙片一拍,居然紋絲不動,紙片還是好端端的一張。不似他剛才,雖然也嵌入鋼柱,卻已經折損了一半。可見這發力的時候不單是用了加倍的力道,那切入點也是抓得恰到好處。

齊老轉過身來,看周謀的眼光不同了。雖還是有那高高在上的意味,卻夾雜了不少的讚許。他擊掌兩聲,慢慢走到周謀跟前:“不錯,果然名不虛傳。不枉我今天走這一趟。”

周謀微微頜首:“齊老爺值得我走今天這一趟。”

齊老花白的眉往上一聳,沒有說話,嘴唇抿了抿。他揚手一抬:“坐下說吧。”

周謀應聲坐下。齊老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然後才開口:“那對母女和你是什麽關係,請得動你親自來替他們說情?”

周謀略略搖頭,齊老花白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周謀也不隱瞞,坦白道:“是我未婚妻的家人。”

聽到他說“未婚妻”三個字,齊老顯然有些鄙夷,不禁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道:“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男人看上一個女人的時候什麽都願意去替她做,也是人之常情。不過你應該分得清楚輕重,那一對母女,你要我放了他們,可沒有那樣簡單。”

“一行有一行的規矩,”周謀坦然道,“如果是因為錢,我可以負責。”

齊老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不屑:“我還不缺那幾個錢。隻不過那一堆母女,我也是受人之托。你要讓我沒有交代就放了他們,今後在這個圈子裏,我說話就不會有人再聽了。”

周謀也有些猜測,他從一早知道蘇惠紅母女不是被國外那夥人控製的時候已經猜到,再加上又說蘇惠紅母女會誤入銷金窟是因為裴驍笑從中做手腳。就更加肯定,這件事不單單是出錢就能擺平那樣簡單了。所以今天他不得不親自過來一趟。

“是陳家?”周謀開口問道。

齊老眉頭微微鎖著,看了他一眼,別開視線,點了點頭。周謀深吸了口氣:“周陳兩家早晚有一天要撕破臉來鬥一鬥。齊老先生應該很明白。”

齊老扭著兩道又粗又長的眉毛,一隻手搭在下巴上輕輕的摩擦,眼皮微微垂著似是假寐的一隻花皮老虎:“周老先生的人品我一直很敬佩。做我們這一行的,最重要就是一個‘義’字。什麽手段都不論,在義氣上不能虧了德行。可做生意的人要是太講究德行操守,難免艱難。”

“浮生如今在我大哥周池的經營下,近況如何,不說齊老先生,行業內都是有目共睹的。我父親雖然講究德義,但也知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更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更可況,我兄長是他的長子,接手浮生是自然,也是必然的事。他這個人,有有些事情上,從來都不迂腐。”

“你能替你的父親和兄長作擔保?”齊老的眼皮一抬,直盯盯落在周謀的臉上。像兩隻探照燈一般,亮得透心。

周謀還是那副紋絲不動的表情:“我們姓周的,不需要任何人替自己做擔保。周家做生意,不單單隻靠本事和口碑,還靠各位朋友。”

“好!”

齊老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就衝你這句話!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