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北顧原本也在猜測他到這裏來做什麽。雖然兩個人的對立已經是顯而易見,彼此的敵意也都各自清楚,但是要說針鋒相對,他周謀還的確沒有這樣窮追不舍過。從剛才的表現來看,隻怕他今天晚上到這裏來,真是有自己也不知道的什麽意外情況發生。陳北顧想到這裏,眉頭一皺,趕緊也跟著周謀往裏走。

這酒店仿照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歐式建築,從大廳進來,一直延伸到最裏麵,是長長的一段走廊,除了頂上照明的燈光,周圍顯得昏昏暗暗,給人一種神秘又帶點兒陰森的感覺。在外麵光明世界呼風喚雨慣了的人,總喜歡這樣與眾不同的裝飾風格。陳北顧其實倒並不很喜歡這個地方,陰森神秘,這兩樣他在陳氏,在陳家,見得不算少,實在沒有意思再多沾染一些。皺了皺眉頭,他見前麵的周謀駕輕就熟,倒好像是之前就來過一樣。但是轉念一想,要是他之前就來過,前門的人是不可能不認得的。

緊閉著雙唇,他暫且按耐著自己好奇又煩躁的心情,跟著周謀一直走到正廳。正廳前麵也有人守著,比之前門,這裏更顯得嚴格。就算是陳北顧,也沒有別的辦法。

周謀被人攔住了,要求他拿出能夠證明他身份的東西。所以說這個地方為什麽會在有錢人的圈子裏擴散開來,原因還在這裏。如今的人就是喜歡“得不到”,越是難到達的地方越是想要去,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是想要一窺究竟。陳北顧從身上拿了一張卡片出來,上麵的名字不是他本人,他說道:“我是梅先生介紹來的。”

門口站著的人拿起握在手中的電話,果然非常盡責的一個電話打過去,得到了確認,才把卡片還給陳北顧,讓開身道:“你可以進去了。”另外一個人則仍舊擋在周謀的跟前。

陳北顧私心裏不想替周謀解圍,但是周謀剛才說的話他放在了心上,他倒是想要看看,這個周謀到底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但是這個地方,一個人隻能帶一個人進去,且需要提前預約,等到他的身份得到確實認證之後,才能放行。陳北顧這會兒還真的沒有辦法幫周謀。他猶豫了一下,才問:“你剛才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沒想到周謀卻隻將視線在他臉上一頓,沒有回答他的意圖,轉過身從口袋裏拿了一張名片出來,說道:“我是浮生的周謀,齊老讓我到這裏來找一個人。你可以立刻打電話詢問,我就在這裏等著。”

他態度非常堅決,雖然從來沒有這樣的特例,但是那兩個守在門前的人卻是被他這樣堅決的態度和非同一般的氣度給怔住了,猶豫片刻,那兩個人道一聲“稍等”,拿了周謀的名片,到了邊上去打電話。

陳北顧對他越加好奇起來,“齊老”,他將這個稱呼記到了心裏,明知道周謀這會兒是不可能回答他任何問題了。陳北顧也就按耐著那份不耐煩,站在一邊等著。心底裏是想要看到周謀吃癟的,誰知道那兩個熱守門的人打了個電話過去,隻聽到幾聲“是是是”,轉過身來,居然一場恭敬的對周謀一彎腰,道:“怠慢周先生,周先生裏麵請。”

這前後態度的轉變實在是快,亦讓一旁的陳北顧異常的不痛快。原本他才是那個應該被請進門的人,沒想到到了最後,他又落在周謀跟後,倒像是跟著周謀進去的。

咬咬牙,不痛快在心裏擴散,陳北顧強忍著,非要看看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一走到正廳裏麵,比之外麵,簡直是另外一個世界。衣香鬢影,歌舞美酒。每一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張麵具,各式各樣,根本就是一個化妝舞會的模樣。但和化妝舞會又有不同。普通的化妝舞會隻是在派對之外增添一絲神秘,而在這裏,是戴上了麵具,好為所欲為。

陳北顧接過進門處遞給他的麵具戴上,一抬眼,已不見了周謀的身影。他忙追上前,舞池裏有三兩個嬉笑著的女人湊上前來,將他團團圍住。陳北顧應付了好一會兒才脫身,他放眼望去,更加是找不到周謀的身影了。

而這會兒,周謀已經順著大廳的邊沿,找到了舞台之後的一個小隔間。外麵的音樂遙遙飄到耳朵裏來,似乎就在眼前,周謀小心翼翼的往前探尋著,一邊走一邊查看周圍的情況。他大約隻有十分鍾左右的時間。他讓警局他同事忙了個小忙,利用齊老的身份進到了這裏來。這算是又欠齊老的一份大人情了。隻不過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其實是在幫助齊老洗脫嫌疑。隻要那些人一旦確認,他盜用了齊老的電話號碼,利用了齊老進入這裏調查,那麽,齊老背後幫助他的嫌疑,在那些人的眼裏就會成為他刻意離間他們與齊老關係的一種手段。互相幫助,相信齊老不會拒絕他這個主意。

周謀站在一處高出地麵略有三十厘米的地方,他往上看,這裏應該是通到前方舞台的通道。如果猜得不錯,這裏應該藏著一些不適合被正廳那些人知道的東西。周謀蹲了下來,手指屈起,在地上輕輕的敲了一下。果然是空心的。他心裏一跳,正要再彎下腰來,仔細尋找一下,哪裏是接縫處。突然一道光,直打到了他的臉上。

“周先生,不知道周先生在這裏找什麽。”那光慢慢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身上,又忽然回轉過來,定住了他的臉孔。

周謀兩手仍舊保持按在地板上的姿勢,他眉頭緊皺著,慢慢放鬆下來,嘴角往上,似是帶了笑。他從地上起來。那燈光就一下定在了他的額心。在擴散的燈光之中有一個小小的紅斑,身為一個狙擊手,周謀很清楚落在他額心的那一點紅印子是什麽東西。

“我提醒周先生,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這裏可不是狙擊練習場,打個正著也不就是打壞一個靶子,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舉著燈光的那個人悠悠緩緩的開口,似乎是放下了獵網的獵人,而現在,周謀就是已經落入他網中的獵物,他不用擔心這個獵物會逃走,但是他也不喜歡獵物仍舊在他撒下的獵網中胡亂掙紮,那會掙壞了他的網子。

周謀來這裏的時候就猜到了會遇見的種種情況,這會兒,隻不過他心中預想的各種情況中的一種,算不上糟糕。他半蹲著不動,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仍然顯得很鎮定:“好,你說不動就不動。”他兩條腿往前一伸,竟然坐了下來。

眼睛一抬,就在那個人措手不及的瞬間,望到了他的臉上。對方臉上顯然有一絲想要躲避的驚慌,但是迎見了周謀的雙眼,他臉上的那一絲慌張反而煙消雲散,眉眼往上挑著,流露出一絲歡喜來:“果然是周謀,還是這樣不怕死。”

“七年前你說過,誰見過你的那張臉,誰就不能再活在這個世界上,真可惜,我成了你口中那個不能活著的唯一。”周謀兩隻手往後撐著自己的身體,像是和老朋友交談一般,非常愜意的半揚著下巴,臉上的笑容似乎也更擴大了一些。

眼前那個人臉上有半邊麵孔都是緊皺在一塊兒的一層皮,一隻眼睛帶著黑色的眼罩,隻有半邊臉孔是完好的。接連到他脖子的肌膚,也有斑斑點點的褐色痕跡,像是被什麽灼傷過,嚴重到痕跡及至今日都沒有辦法消除。他看到周謀在笑,眉眼也往上,流露出更加歡快的表情來。他這麽一笑,那整個臉孔似乎就要扭曲翻轉過來一般,比他剛才稍稍的動作更恐怖百倍。

身旁拿著手電筒的人不明所以,剛想出聲,他先一步抬手,握著的槍杆打到身後那人的臉上,登時就見他身後那人臉上出現了血跡。

“脾氣還是這樣暴躁。”周謀搖搖頭,“我還以為你總會有點兒改變。”

“要說改變,你倒是變得不少,為了一個女人追到我這裏來。你知道我這個地方是來得了,走不出的嗎?”那人嘿嘿一笑,牙齒都露出來,扭曲的半邊臉孔,那嘴唇就像要翻轉到鼻尖上去,分外可怖。

“很久之前我就告訴過你,不要用女人來當你我之間爭鬥的武器。那會讓我更加瞧不起你。”

“瞧不起我?你以為我還在乎和你惺惺相惜,當一對這世上最完美的對手?”那人驀的把槍杆砸到了周謀膝蓋旁的地板上,隻聽到“哢噠”一聲,那木地板陷下去一個手掌的深度,他冷笑著把槍抬了起來,搶口抵到周謀的額頭上,“從你為了一個女人離開伊朗的時候,你就不再是我安阿達的對手,隻是我安阿達要消滅的敵人!”

“所以你聯合美國和日本兩方的勢力,隻是想要做一個陷阱,把我套進來,好讓你能不費吹灰之力的報仇?”周謀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攏起來,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你配?”

說話間,他一個翻身,以極快的速度從地上起身,抽出腰間的匕首,抵到了安阿達的脖子上。

安阿達身後跟著的兩個人立刻就要衝上前來,卻被安阿達抬手製止。他斜著眼睛看側前方的周謀,笑得詭異:“槍和刀,哪一個能更快奪人的性命,需要我來告訴你嗎?周謀,才幾年,你已經變得沒有一點兒智慧!憑什麽還想當我的對手?”

周謀額前沁出薄薄的一層汗,是因著悶熱的壞境和方才積蓄的力量所致,他手腕上青筋畢現,刀鋒離安阿達脖子上的動脈隻有毫厘:“想試試看嗎?你可以下令。”

安阿達哼出一聲冷笑:“你不敢,除非你不想要再見到你那個漂亮可愛的念念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