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雅人瞞著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宋青橙所在的鎮上小醫院。這已經是兩天後的事情。
跟著在醫院門口事先聯係的那位姓石的婦人往醫院裏走,馮雅人見到病**的宋青橙時險些掉下淚來。難為他將近六十歲的人了,還能夠有這樣控製不住自己情緒的時候。他一輩子沒有成家,青橙和榛名就像是他的兒女一般看待。然而現在一個是仍舊在等待著那萬分之一的希望,期望醒過來,而眼下的這一個,臉上青紫腫脹,要不是馮雅人與她實在過分熟悉,隻怕一時之間都要認不出來。
見了麵,別的話也暫且不必說了。馮雅人先往那主治醫生那裏了解了一下情況,得知宋青橙雖然看起來傷的嚴重,正經並沒有什麽大礙,不過是精神方麵受到的傷害更嚴重一些。往回去之後多家休息,家人陪伴著慢慢是會好起來。馮雅人心裏也是鬆了一口氣。謝過了姓石的夫婦倆,馮雅人喊了一輛車過來,要立即就將宋青橙帶走。
趁著石阿姨出去的那會兒,青橙拉住馮雅人,她心裏藏著一件事情始終不敢開口問出來。眼下她嗓音稍稍恢複了一些,雖然仍舊沙啞,然而話總是能夠說的了。她讓馮雅人把門關上,低頭猶豫掙紮了許久,才對坐在邊上一直都很耐心等著她的馮雅人說道:“馮叔,我,我好像殺人了。”
她聲音很低,假若馮雅人不是靠得很近,且一門心思隻等著她開口發聲的話,隻怕是要聽不清楚的。然而這一句話卻不啻於石破天驚。她說什麽?她殺了人?馮雅人撐在床沿邊上的手險些都滑落了下來。他臉孔緊皺,眉頭全副蹙了起來,情緒湧到胸口,幾乎是下一秒就要質問出聲的。然而看到眼前人那樣憔悴,又傷痕累累的可憐模樣,到底還是在緊要關頭壓下了幾乎衝口而出的話。安撫著道:“到底怎麽回事,你好好跟馮叔說。”
事實上從他過來到現在,他隻從石姓夫婦那裏得知宋青橙是從某個偏遠的小村子跑出來的,而之前她到底經曆了些什麽,馮雅人一概不知。他也想要叫她慢慢的說出來。
然而宋青橙開口說了那麽一句之後,便沒有辦法再說下去,馮雅人不好催促她,知道她心裏那一關不是那樣好過的。隻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叫她躺下來睡一會兒,有什麽事情,他們在回去的路上也是好說的。
青橙盡管很想要問有關狗蛋是否還活著的問題,可方才那樣一句話,見到的幾個字幾乎已經要了她所有的勇氣,她沒有辦法再順著說下去。深吸了口氣,她聽了馮雅人的話,躺下,再度將自己,像是離不開蟬繭的蟬蟲一般,把自己包裹在被子裏。非這樣不能夠得到一些些的安全感。
待馮雅人出去之後,她側過身,望著霧蒙蒙的窗外,心中悲苦自知。
馮雅人謝過了石家夫婦兩個,很快就替宋青橙辦好了出院手續,傍晚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到車上,開始往目的地趕路。
青橙半躺在車後座上,馮雅人開車,快到的時候,她才發現,他們的車子並不會往回去的路上開的,而是往最近的機場。青橙察覺到這一點之後,忙的扭頭去看前麵開車的馮雅人,啞著嗓子道:“馮叔,這不是回去的路,你要帶我去哪裏?”
馮雅人就道:“你現在的情況很不好,而剛好榛名的手術也就在明後天,我帶你過去,不但你能夠陪著你哥動手術,也能讓自己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宋青橙不同意:“我要先回去,你掉頭,不然就在前麵放我下來。”她一邊說一邊拿手要去拉車門。馮雅人見著危險,隻好把車子靠邊停了,然後轉到車後座來試圖勸說她。但是宋青橙非常固執,她雖然不怎麽好一直講話,然而那一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的模樣卻是比她說上千百句話都要有用的。馮雅人也不是不曉得她的脾氣,不禁歎了一口氣:“你當馮叔叔非要逼著你去做你不喜歡的事情?青橙,你在醫院裏的時候跟我說過什麽,你忘了?”
他到了之後,絕大部分有關她的情況都是石家夫婦兩個告知他的,而青橙因為嗓子不好的關係,再加上她心中藏著一些事情,並沒有開口對馮雅人講過自己遭受那其中的種種磨難,隻在馮雅人說已經預備好車子,準備要去替她辦了出院手術,立即帶她回去的時候講了那一句話。她說,她殺人了。
宋青橙想到這裏,兩眼不禁瞠大,她心裏有股極不好的預感,忍不住雙手去握住了馮雅人的雙手。兩隻眼睛緊緊的落在馮雅人的臉上。
馮雅人心中一痛,他太了解她了。看起來好像做什麽事情都能夠保持一定的理智,其實卻是一個非常容易感情用事的孩子。假如不是這樣子,這些年她又何必熬得這樣難受?他願意幫助她的,她隻管伸手問他要錢就是了,陳家的那個孩子,就算他的母親對青橙種種看不慣,種種挑剔,但隻要青橙蒙著頭決意要和他結婚,陳北顧的母親也絕對沒有辦法拒絕。畢竟早前兩家人訂婚就已經是在圈子裏傳遍了的事情。陳家人好歹要顧及到自己的臉麵。然而她非常的要強,因了那“自尊”兩個字,就算是千難萬難也不肯去和任何人低頭。要說她理智,在這方麵,她豈不是“感情用事”得厲害?
假如眼下讓她回去,叫她知道了周謀目前正是危在旦夕,先不說她眼下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是不是能夠支持得住,就說周謀背後那個總陰魂不散的惡人,馮雅人也是不肯放她回去冒險的。隻好以這樣一種辦法,先把她嚇住了,帶到國外去再說。
果然宋青橙雙目發直,整個人都愣怔了,她是想到狗蛋會有死的可能,但是她逃走的時候明明還看到他睜著一雙眼睛,還是有呼吸的。怎麽就死了呢?眼前頓時又出現了那滿滿的血,直往她臉上身上噴濺而來的鮮血。宋青橙忍不住兩手抱住腦袋,她不知道自己哪裏痛,隻知道痛。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雙腳都僵硬著抱住自己。
馮雅人見狀也是嚇了一跳,他未想到她的反應會這樣大。忙的抱住她好聲哄著。可是宋青橙卻掙紮得厲害。馮雅人擔心她這樣大的動作會將自己身上的傷再度撕裂,忙道:“青橙!青橙!你別怕!我是你馮叔叔,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你別怕!”
可是她一點兒都聽不進去,像是整個人都陷入了某種可怕的,然而隻有她一個人,旁人無法進入的空間裏。馮雅人喊著她的名字,極力想要讓她安靜下來,冷靜下來。可是宋青橙的狀況卻似乎是越來越糟糕。她驀的從嗓子逸出一聲嘶啞的叫喊,然後抓住馮雅人的肩膀一下子咬了下去。馮雅人吃痛,忙的甩手。她趁著這個時候從車後座跳了下去。前麵正是滾滾車流,她像是完全見不到那呼嘯而來的車子一般,直朝著路中間就衝過去。
“青橙!”馮雅人驚駭至極,也顧不上那許多,連忙追了過去想要拽住她,然而終究是來不及了,她被那車子直接撞飛出去,人摔落在地上,頓時隻見一灘鮮血極快的暈染了地麵。那小汽車的司機也是嚇到魂不附體,連忙下來查看到底出了什麽事情。馮雅人幾乎是瘋了一般的衝過去,小心翼翼的將摔落在地上的宋青橙挽到手臂彎裏,不禁想到了許多年前,那以同一種方式離他而去的伴侶。馮雅人哆嗦著,身為醫生卻完全沒有了施針救人的本能,在這個時候,也像是許多普通人一般,隻會朝著邊上看著的人喊:“救人!快救人啊!”一邊把宋青橙放平在地上,抖著手去查看她的脈搏了心跳。那嚇到發傻的司機見狀,也忙的讓邊上的讓開,道:“快報警,快喊救護車!”自己撩起了袖子要去幫馮雅人。
馮雅人將他往邊上一推,抱著宋青橙上了他租借來的車子,見到那小汽車司機傻站著不知道要做什麽,便口氣不善的直吼了一聲出來:“你還站著做什麽?趕緊過來開車!送她去醫院!”
小汽車司機連忙點頭,跑到馮雅人他們租借的車子那裏,鑽到駕駛室,也是手忙腳亂的握著方向盤,等那馮雅人抱著宋青橙上車。他回過身去,顫著聲調問:“醫醫院該怎麽走?我是到這座城市來自駕遊的,我,我也不認識路。”
馮雅人便隨手抓到把自己的手機往他身上一丟:“開導航!快點!”她的身體溫度隨著那流出體內的鮮血一點一點的流失,馮雅人急紅了眼睛。他不願意再見到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離開,青橙,青橙便是他的女兒,他疼愛了這麽多年的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