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謀看了她一會兒,那眼神就像剛才看他女兒似的。宋青橙要不是真餓,才不想看到他那種,說不出意味的眼神。
“吃吧。”
等他一聲回答,可真是累人。毒別人的時候可沒見他打過盹兒。
青橙低頭,夾了塊紅燒肉就吃起來。說起來可憐,近半個月時間她沒有嚐過肉味,現在這個社會,還有人窮到不敢大塊吃肉的,大概也就隻有她一個人。
周謀看著她,目光似隱了說不清的藤蔓。他抬手,示意傭人。
宋青橙吃得又快又猛,忽然手邊多了一碗湯。
“慢點吃。”
周謀腦袋從報紙後麵探出來,也不知道算不算友好的說了一句。青橙低頭看了一眼銀耳湯,也許是錯覺,她總覺得,周謀似乎很了解她。銀耳湯,是她最喜歡的,秋天的時候加桂花,她百喝不厭。
心裏有塊地方在奇怪的鼓噪膨脹,她頭有點痛,卻不像是平時突如其來的那種疼痛。悶悶的,像是被捆縛在蠶繭中無法破殼而出的疼痛。
小七寫完帖子,果然來找她玩。五歲小女孩的遊戲,宋青橙以為簡單,誰知道周謀這個女兒不得了,遊戲室內不是長槍就是大炮。飛機坦克的模型,還有仿真玩具手槍。她和她說著什麽德國製造,哪國研發,宋青橙一頭霧水,最後還得靠周謀解圍。
宋青橙才知道,周謀不是隻知道喝酒唱k、應酬、簽約的商人,他對軍用器械了若指掌。專業學術名詞信手拈來,隨隨便便一個彈殼就能立刻分析出,從哪一個型號的手槍裏射出,產自哪個國家,最初是在哪一個部隊手裏使用的。這讓青橙大開眼界。
坐在回去的車上,她還有點兒難以置信。
周謀等她上了車,才轉到駕駛室來,開門坐進駕駛椅。他看了坐著不動的宋青橙一眼,半側過去身去。
有前車之鑒,青橙變得警惕,她兩手環胸一抱,瞪大了眼睛“質問”他。周謀半側著身體不動,迎著她的目光道:“安全帶。”
宋青橙忙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剛才太過沉浸在“周謀居然是個軍事迷”的世界裏,又忘記係安全帶。
來的時候,兩人因為安全帶的小意外還在她眼前,宋青橙鬆開兩手,手忙腳亂的要自己扣:“我,我知道。”
和一個已經有女兒,馬上就要和未婚妻的結婚的男人,保持一點兒安全距離是非常有必要的。
周謀卻握住了她亂忙的兩隻手,把宋青橙輕輕往身前一提,拎她到了眼前:“別拒絕男人替你做這種小事。女人,要習慣男人的紳士風度。以後,你才不會遇到什麽事都需要女方擔心,永遠長不大的幼稚男人。”
邊說邊鬆手,提著安全帶一端,長指將搭扣按進安全帶的另一端。
宋青橙鼻端飄著清晰的,他身上的香水味,很熟悉,迷惑得她又生出幻覺。宋青橙慌忙伸手推了他一把,坐正身體。有些話,她覺得有必要提前說清楚:“周先生是個好父親。小七能當您的女兒,是她的幸運。”
她一舉一動都在周謀的眼裏,她有話要說,他怎麽會看不出來?周謀挑眉,靜候她下文。
“小七也很可愛,這樣可愛漂亮的小孩子,她的母親居然舍得拋下她離開,我覺得很匪夷所思。當然,這是你和你女友之間的事情,我不能過問。不過現在看來,您應該也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所以,我想在這裏提前祝福周先生和您的未婚妻。”
“祝你們一家三口幸福美滿,永遠沒有煩惱和意外的情況打攪你們的生活。”
她說得很委婉,但是意思表達得很明確。她讓他管好自己的行為舉止,不要在即將和未婚妻結婚的情況下,勾三搭四。
老實說,她和他說話這樣拐彎抹角,周謀是不喜的。好在她肯開口和他坦白,卻不是又突然消失。這可能要算是一個大大的進步。
“你在警告我。”
他一點兒不客氣,聽到什麽就指出什麽。所以說,顧及別人心情的人,一般都不會被對方顧及。宋青橙有種“好心被當成驢肝肺”的煩悶感。
她咬了咬下唇,想著,要不要和周謀實話實說。小七雖然咋呼了一點兒,但是機靈惹人憐愛,青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看到小七就有種母愛都被勾起來的感覺。這樣一個小可憐兒,如果今後因為父親的“不檢點”,不得不麵對父母的爭吵、冷戰和決裂......宋青橙光想想都覺得不忍、心疼。
她吸了口氣,直麵周謀說道:“對!如果你要這樣認為,我是在警告您!周先生,您已經讓小七失去了她的母親,請你不要再給她一個不穩定的家庭。孩子是無辜的,您疼愛她,難道就不想要看到她有一個快樂健康的童年嗎?”
周謀看著她的眼睛眯了起來,他臉陰沉沉的,逼近她,他問:“你以什麽立場在告誡我?那是我的女兒,和你沒有一點兒關係。”
“是!她是您的女兒!但是就在剛才,您邀請我照顧、教育您的女兒了不是嗎?”宋青橙不客氣的說,“周先生自己說過的話,應該不至於這麽快就忘記了!所以,我當然有資格要求您,為了孩子的健康,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她一鼓作氣的吼出來,兩隻手都握成了拳頭。她不應該得罪他,不敢得罪他,可是想到小七可憐兮兮的喊她“媽咪”,青橙就鼓足了勇氣。渴望母愛的孩子太可憐了,一個孩子如果少了一方的疼愛,不管另外一方怎樣努力,成長途中的愛都是不完整的。如果周謀還在婚後亂來的話,宋青橙不敢想象小七會有怎樣一個童年。
很出乎宋青橙的預料,她這樣對著他大吼大叫,周謀沒有生氣。甚至眉梢微微挑起,看起來似乎挺高興:“你接受我的聘請了?”
宋青橙扭了扭嘴唇,騎虎難下,隻能點頭。
“那好,每周周末,你過來陪小七。周末休息?”
宋青橙下意識應了一聲:“休息。”
其實她的工作,時間比較自由。談不上周末不周末,隻要稿子按時交,工作按時完成,時間都可以自己安排。
“就這麽決定了,周末我讓人過來接你。”
周謀說著,把車子開了出去。
宋青橙忽然反應過來,從剛才周謀接她的話開始,她原來的意圖似乎就被歪得不成樣子。糊裏糊塗被他賣了不說,她剛剛說的話,他還都沒有回複她呢!
“等等!我還有話要說!”
周謀從車前鏡裏看了她一眼:“誰告訴你我有未婚妻了?”
青橙被他殺了個措手不及,瞪大了眼睛:“明明是你自己說,你的房子是買了和新婚妻子一起住的。”
“的確。”周謀一點兒都沒有令人產生誤會而感到抱歉的意思,“但我沒說,我現在就已經訂婚,並且,馬上就要結婚。”
宋青橙覺得自己很無辜,一再的被他牽著鼻子走。她咬緊了嘴唇不說話,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你也說,家庭對小七的成長很重要。我應該謹慎,不是嗎?”
宋青橙低著頭,心裏有一百萬個不想理他。
前麵是紅燈,周謀把車子停下來,側頭看她。她打定了主意,不想再抬頭看他一眼,不肯再說一句話似的。脾氣仍舊倔強。
一個人,不管是有意掩飾,還是無意隱藏,表層剝離之後,內在是不可能改變的。溫柔就是溫柔,堅強就是堅強。
綠燈亮了,周謀的手不經意掠過宋青橙放在座位旁邊的手,她驚了一下。忙縮回來。青橙詫異的抬頭看他。周謀直視路況,似沒有察覺到他剛才的動作“冒犯”了誰。
和他一起坐個車,卻像是在坐海盜船,心境起起伏伏,讓人猝不及防。宋青橙更加不開心。低頭閉嘴。
忽然,專心開車的周謀開口,他說:“我正在努力,找小七口中的媽咪。”
他一定又是故意耍她玩。聽琉璃打聽來的消息,周先生年紀不小,理該是成熟穩重的年齡。卻不知道為什麽,總喜歡耍得別人心慌意亂,他在一旁自得其樂。宋青橙把手頭資料往桌上一拍,頭又痛了。
琉璃拿了飯盒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還發燒呢?”
她被周謀在車上說的那句話給攪和了心情,那天回去,洗了澡坐在地板上看從前的照片,想讓自己冷靜一點兒。沒想到就防備的睡了過去。早上起來就頭暈眼花,發燒了。
“剛剛吃過藥了,趴一會兒就沒事了。”
琉璃給她倒了水:“那我把飯放冰箱裏去,你一會兒想吃,放微波爐熱一下。”
青橙握著她的手說謝謝。
“喲!這就矯情上了!不虧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名門千金,一沾上高山大樹,那身富貴病立刻就起來了!真讓人大開眼界!”
在外跑了一上午,胡鳳進門,看到宋青橙趴在桌上,要緊過來嗆幾聲。她不客氣的拿過琉璃剛剛給宋青橙倒的冰水,仰脖就灌了下去。
“胡鳳!那是我給青橙倒的水!”
“小丫鬟,拍馬屁啊?怕你拍得不夠快,人家後蹄子一蹬,就把你這個拍馬屁的給蹬了!”
琉璃氣得跺腳:“你嘴巴放幹淨點兒!”
“幹淨?我還真沒你們兩個幹淨!名門千金落魄下來,連雞都不如!你以為你拍馬屁的這個真要飛上枝頭邊變鳳凰了?就她的那些髒事,周謀能要她,我給她跪下喊她姑奶奶!”
琉璃聽了就要上去撕,青橙攔住她:“胡鳳你說什麽?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那些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