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早就嚴陣以待。周謀上挑著眼皮看了兄長一眼,那意思是,不單單是他們兩個把對方“放在心上”,人家也是非常“重視”他們的。

“看起來不像是要商量什麽,倒像是要動手。”周謀在周池耳朵邊低聲道。

周池微微笑了一笑,先上前和站起來的一個年級稍長的男人打招呼:“梅總,沒想到梅總能親自蒞臨會議,真讓人意外。”

梅德開眼角的皺紋收起,臉上沾滿了笑:“哪裏的話?周氏看重的項目,我們奧利弗美沒有不放在眼裏的道理。”

劉經理在周謀耳朵邊說道:“梅德開始奧利弗美的執行總監,在他手底下出了好幾個大項目。奧利弗美也是由他一手擴展到今天的規模。早十年前,可不在誰的眼裏。”

周謀視線在梅德開的臉上一放,三角眼,眉眼疏鬆,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個精明的人。精明的小人。

“宋氏垮台,他沒少往兜裏撈吧?”

劉經理沒有料到周謀會提起宋氏,微微怔了一下,如實回答:“說起來叫人唏噓,宋氏那樣大的企業,根基也算牢靠,要不是入了梅德開的陷阱,就算資金周轉有一些問題,也不可能突然之間就大廈傾倒。”

“周總怎麽突然提這件事?”劉經理奇怪道,“難道是擔心奧利弗美在和我們這次的合作中也耍什麽手段?”

“這我倒不擔心。”周謀斜睨著梅德開笑得燦爛的一張老臉,哼道,“我周氏的人也不都是光吃飯不做事的,尤其是像劉經理這樣的人。”

劉經理被說得不好意思,忙謙虛的擺手,想要說兩句話打個過場,周池往他們這邊看過來:“正毅,這是奧利弗美的執行總監,梅德開先生。”

周謀應聲過去,嘴角含笑,伸手和梅德開打招呼。兩人交手一握,周謀就能察覺到這人對他的防備。嘴角越加往上揚著,他道:“久聞大名。”

梅德開視線在他臉上身上悄無聲息的逡巡,嘴裏說著客套的話:“都說周老爺有兩位公子,都是人中龍鳳,今天一見,果然是名副其實的人物。”

“梅總監過獎。”

周池笑拍著周謀的肩膀道:“我這個弟弟,剛進這一行,隻能算是個見習生,以後還要梅總監多多指點。”

梅德開嘴上笑著說:“不敢當不敢當。”兩隻眼睛上下在周謀的身上打轉,一副輕蔑的態度。

會議即將開始,各自列席,周謀坐在周池的邊上,斜睨著和後麵進來的幾個人寒暄的梅德開,他靠在周池耳朵邊說道:“和這種人打交道,大哥,不如這一次的項目就交給我來處理。”

“全權委托給你?”周池不置可否,“吳群虎視眈眈,就等著我們兩兄弟有什麽紕漏。如果你能頂住壓力,借著這一次的機會做出點兒成績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兩個人正說著話,有人忽然大聲道:“陳副總來了!哎呀!陳副總真是賞臉,我們這些人還以為今天見不著陳副總的麵了!”

就見門口進來一個身材圓胖的老人,也算不上老人,不過頭發確實是花白了的。他身邊站著的人非常眼熟,正是宋青橙的前男友,陳北顧。

周謀單手摸著下巴,周邊好幾個人都站了起來,似乎對那位陳副總非常尊敬,簡直到了趨之若鶩的態度。隻有他和周池兩個人,端坐著。周池言笑晏晏,眼底由著數不清的精光閃現,他靠在周謀的耳朵邊說道:“你能玩得轉梅得開算不上什麽,要真能把這一位拿下來,才算是達成所願。”

他話裏有話,周謀不禁看了他一眼。周池眼看著那位陳副總走過來,理了理領帶,又低聲說道:“你心裏想什麽,我這個做大哥總要了解一二,好歹是兄弟,能幫要幫,該勸的時候我也不可能縱容你。你說呢?”

不等周謀回答,他起身,伸手和走到跟前的握住,笑道:“陳副總肯親自參與會議,看來這一回的項目是十有八九了。”

“哪裏的話?周氏這一次也是非常重視。我們陳董事長聽說兩位周總過來參加會議,無論如何也要出席的。不過已經安排的行程沒有辦法更改,隻好派了我這個沒什麽能耐的閑人過來代表他,向各位表示歉意。”

“哪裏哪裏!陳副總在業界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在座不說我,就是周總也是認可的。周總,你說是不是?”

梅德開當麵拍那位陳副總的馬屁,偏還要拉上周池一起。周池笑得更加燦爛一些,眼睛裏的光卻也更加深邃了許多。他半揚著眉毛,沒有正麵回答,直說:“梅總監見多識廣,說的話自然有根有據,不過現在恐怕不是你我幾個人互相寒暄的時候,會議時間到了。”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腕上的手表。

周謀半個身體倚靠在椅子上,看一群商場狐狸爾虞我詐,話中各藏譏誚。半睞著眼皮,他往那位陳副總身旁的人看去,正好陳北顧也在看他,周謀譏諷的嗤笑了一聲,別開視線,目光在陳副總的身上打轉。

那位陳副總,正是陳北顧的父親。陳氏家大業大,根基穩固,內部的矛盾也不少。陳家傳到陳北顧的父親那一代,有兩個兒子。大哥雖然腿有殘疾,但心狠手辣,做事果斷。二弟長得瀟灑,可惜風流無能,更在剛成婚的那一年和某個交際花鬧到女方娘家不肯罷休,險些危及陳家的產業。大哥一怒之下,讓人在二弟的酒杯下了藥,從前的風流小弟從此變成了畏畏縮縮的家夥。掛著一個陳氏副總的名號吃喝玩樂,雖然不如從前,倒也還算自由。隻不過,子息方麵有些困難,還好新婚妻子已經有孕,生下唯一的獨生子,正是陳北顧。

會議開展得還算順利。陳副總的確隻是代表他大哥列席會議,會上所有有關項目都由他的兒子陳北顧代為發言。他對娛樂場所的投建提出了幾個意見,第一,投資方麵,他希望奧利弗美、陳氏和周氏浮生能以技術、資金和營銷三麵平均分配,也就是說,娛樂場所的建設掛名在浮生的名下,但是三家需要平分秋色;第二,浮生的資金方麵,他提出建議,要求浮生能拿出近五年來的收益紀錄和資金流轉方向,給列席的各位做個參考;第三,他提議項目監督人員必須是有相關經驗的老工作人員參與,一切新晉人員,他都不希望在項目中見到,以保證項目的萬無一失。

可以說,這三項看上去似乎都是為了娛樂場所的成功建成提出的有利意見,但是每一條都是針對浮生。首先,浮生提供資金,而其他兩家隻專注於營銷和技術,誰都知道浮生在建築項目上是集大成者,看似奧利弗美提供技術,但是奧利弗美隻做娛樂設施,建築施工方麵的技術支援是很有限的。再者,每一家企業內部的收益記錄和資金流轉都是重要機密,如果輕易泄露了出去,對企業的後續投資和發展都是會產生重大影響的,輕者失利,重者,可能會直接動搖到企業的根基。最後的提議更加不必說了,很顯然是針對周謀的列席。誰都知道周謀這個總經理是周氏浮生的空降人員,他從前做什麽是個秘密,沒有人知道,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他從來沒有涉足過金融商業,陳北顧可以說是專門為了防他。

周謀整場會議聽得認真客氣,並不貢獻發言。周池四兩撥千斤的反駁了陳北顧的提議,陳北顧寄希望於梅德開,希望梅德開能夠支持自己的提議。然而梅德開並沒有為了得到稍許利益,在項目還沒確定之前就得罪周家兄弟,不置可否的把提議給岔開了。

項目的推進在這一階段,算是進入了一個交著點。誰能說服對方,誰就能在項目的收益中獲取最大的利益。

陳北顧態度很強硬,周池也不讓步,梅德開在中間和稀泥。周謀算是第一次看到了除戰爭之外人最醜陋的一麵。

陳副總沒有能力在陳北顧的提議上做什麽決定,周池的意思,如果陳氏要提出這樣不切實際的要求,項目可以暫時擱置,浮生並不急在一時。梅德開看似左右勸說,但他本身的立場還是站在陳氏的一方。

這個大型娛樂場所的項目是今年政府參與決策的最大項目,浮生能在其中分到一杯羹,不僅僅是因為掌握一定的技術知識儲備,還有在這一行多年聲譽贏得的結果。雖然看不上奧利弗美和陳氏暗藏陰謀的作風,但是要放手,便宜了奧利弗美和陳氏,又是萬萬做不到的。

周池上了車之後,眉頭蹙起,很顯然,這件事讓他覺得棘手。

“按照陳氏的意思,如果我方不提供資金保證文件,這個項目他們就沒有辦法繼續。如果鄭市長追問起來,浮生反而還要被他們反咬一口。”劉經理不快道,“沒想到那位年紀輕輕的陳總居然是這樣一個厲害的角色。”

“厲害?”周池不予認同,“簡直就是條啃不到骨頭的狗。你以為項目擱淺,隻有浮生會受到影響?”

“這個案子是有期限的。他陳氏從中作梗,得不了好處。”

“不如交給我。我來試試。”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什麽周謀忽然道,“教訓不聽話的狗,我有的是辦法。”

周池笑了:“棍棒政策?”

周謀兩手交疊著放在腦後,愜意道:“不管是什麽手段,能讓他低頭聽話,就是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