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這麽一樁事情,兩個人之間的隔閡已經不能忽視。但是一個明知道對方不肯講,於是決定不再追問,一個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告知,不如不說,等著事情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可是隔閡就是隔閡,不會因為彼此的沉默和讓步而消失不見的。

宋榛名的情況還要進一步做調查,Mike劉的意思,讓宋榛名盡快到美國去。宋青橙和做完手術後的馮雅人商量了,最後決定聽從周謀的意見,由周謀全權負責宋榛名出國的事情。這固然省心很多,但是在青橙這裏,又是一筆債。她本來就覺得兩個人之間的開始不夠單純,所以從一開始就顧慮重重。她很盡量的想要避免因為周謀而得到某些方麵的便利,她不想要成為一個事事依靠別人的人。能夠有一個肩膀,在她疲累得飛不動的時候讓她稍稍休息一會兒,她覺得這樣子就夠了。可是現在,顯然一切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想。

周謀在樓下等她,她還有一些話想要和馮雅人談。當然,有關宋榛名病情是首要,還有就是周謀。

馮雅人歎了一口氣:“沒有想到最後會把你推到他身邊去的人居然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我的疏忽,今天你就不必要麻煩他來做這些事情。以後......”

馮雅人沒有再說下去,青橙知道他和自己有同樣的顧慮。開始依靠一個人不是一件壞事,但絕對算不上是一件好事。尤其在馮雅人看來,她和周謀的感情是這樣不合適,是這樣不靠譜。

“馮叔,我能不能問你,為什麽你反對我和他在一起?僅僅隻是因為門不當戶不對嗎?還是說,你覺得我們還有別的地方不合適?”

她問得很含蓄,可是也很顯然,她似乎是知道了什麽。馮雅人看了她半晌,眼中流露出憐憫。這憐憫來得毫無道理,宋青橙更加確定他的確是知道些什麽。也許,陳北顧口中所說的,在馮雅人這裏也能得到答案。她說不再追問周謀,卻並不代表她對這件事情沒有好奇心。宋青橙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缺少好奇心的人,正是因為她對事事都充滿了好奇,所以她才會走上記者這條道路。當初,父親是想要培養她成為一個會畫畫的名門淑女的。想到這裏,青橙無奈的笑了一下,雖然沒能如父親所願成為一個會畫畫的名門淑女,可是也能憑借著繪畫這個本事賺一點兒額外的外快,也算是一件好事。

“你們合適不合適並不是由誰來說的,你呢,你為什麽這麽問,覺得兩個人相處之中出現了什麽問題?”馮雅人不答反問。

馮叔叔一直都不是一個會這樣拐彎抹角岔開話題的人,宋青橙無奈苦笑了一下,好像他們所隱瞞的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而她,實在不適合知道。心裏已經確定在馮雅人這裏也是得不到答案的了,宋青橙還是回答:“沒有問題,他對我挺好的。”

馮雅人感歎道:“他能對你好,馮叔叔看到了,心裏自然也替你高興。既然兩個人決定在一起了,別的事情就不要再去想了。人一定要往前看的。”

“馮叔,你之前可不是這樣說的。”青橙垂了下眼皮,複又抬起來,“不過算了,既然你們都不肯告訴我,我這樣追究下去也沒有什麽意思。”

“我走了,時候也不早,我知道你今天晚上還要值班。剛剛做完一台大手術,也不能好好休息,趁著這會兒沒有那麽忙,你歇一會兒。”宋青橙邊說邊站起來。

馮雅人點頭,算是應了,把人送到門外。周謀坐在長廊邊上,看著陽台外麵的花園的,似乎是在打電話。聽到聲音,他掛斷電話回過身來。和馮雅人的視線恰好相接,馮雅人看了他一瞬,把視線轉回來,囑咐宋青橙道:“這段時間馮叔叔忙了點兒,沒有辦法盯著你,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知不知道?”

“這件事馮叔就不用擔心了。我會看著她按時吃飯,好好睡覺。”周謀很適時的接了一句。馮雅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很滿意的。他沒有接周謀的話,又和宋青橙講了兩句,就和青橙道“再見”。

青橙回過身來,和周謀下樓,她開玩笑道:“好像我身邊的人都比我自己還要了解自己。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

她說這話,周謀就知道她和馮雅人提及陳北顧的事情了。

他嚐試了一下,開口道:“如果你堅持想要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青橙抬手,看了看他,笑了一下:“不用了。不是你們想要告訴我的時候我就一定會想要聽的。就像你說的,順其自然吧。”

她率先走進電梯,周謀還站在外麵看著她,很是無奈的樣子。青橙隻當沒有看到,招了招手,示意他趕緊進來。

從醫院回家,一路上兩個人幾乎無話。原本說還要去看小七的,青橙的心情很複雜,她也不想讓自己消極的情緒感染到小朋友,借了周謀的電話,和小朋友告了假請了罪,先回去了。

畫廊裏,琥珀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看到宋青橙和周謀一前一後進來,她趕緊從後台出來,和宋青橙還有周謀打了個招呼,就先走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給他們兩個人的相處讓位,可是偏偏正經的這兩個人卻沒有那樣想繼續待在一起。至少宋青橙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繼續和周謀待在一塊兒。她想要一點兒私人的空間,她想安靜一會兒。

周謀也看出她的心情,找了個借口,先走了。

站在閣樓上,拉開簾子看他坐進車裏,車子從樓下的林蔭道上慢慢駛離,宋青橙很難說清楚自己現在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想要他留下陪著她,可是又不想要和一個不夠坦白的人處在一個空間。就在不久之前,她還想,也許她是應該找一個依靠,一個叫做“周謀”的依靠。她這幾年的生活的確太辛苦了,她沒有那樣無堅不摧,她也是會有軟弱和疲憊的時候。可是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有幾個呢?也許他現在的確對你很好,好得讓你不敢置信。然而一個藏了許多事的人對你好,那種感覺就像是鞋子裏有一塊咯腳的石子兒,不管你是走路還是坐著,你總能感覺到那塊石子兒的存在,忽視不了的。

宋青橙也想,自己是不是太過固執了,雖然說情侶好似一個整體,可畢竟還是兩個單獨的人。沒有誰是不藏著秘密的,就像她,她不也藏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嗎?一個沒有人會相信,她卻深信不疑的秘密。

人在煩惱裏匍匐前進的時候,自然會想要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她的這些事情,和琉璃講肯定不合適,唯一可以找的,就隻有明月了。還好,這一階段的明月不是太忙,她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明月說正好剛剛談完一個大項目,想要放鬆放鬆。

其實,知道了明月和大哥宋榛名之間的事情之後,青橙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聯係過她。可能明月也同樣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態度來和她見麵。兩個人不約而同都選擇了沉默。讓開一條距離,免得讓彼此都感到尷尬。

明月開車過來。朋友之間長久的不聯絡和情侶之間長時間的不見麵,然後重逢,是差不多的。都會更喜歡彼此可以更好的相處和交談。酒吧和餐廳,顯然過分嘈雜了。

明月帶了酒過來,還有很多很多的零食。她和青橙不同,她是個絕對的零食愛好者。她總說青橙過的日子像是以前苦行僧在修行一般,飲料以水為主,每天除了三餐,絕對不會吃過多的其他東西。有時候連三餐都會克扣。當然,這和宋青橙沉重的經濟壓力有關,可是就算在從前,青橙對零食一類也是從不樂鍾的。通常情況都是,她在支著畫架畫畫,宮明月抱了一堆零食坐在邊上看她畫畫。

他們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連爭吵也從來沒有過。宋榛名有時候會開玩笑,說比起他和青橙,明月和青橙更像是一對姐妹。

如果大哥沒有出事,明月真的成了自己的大嫂,青橙想,她一定會很高興。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了自己兄長的妻子,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可是現在......

明月一點兒都不把自己當外人,從樓下“蹬蹬蹬”上來之後,把靴子一脫,整個扔到地板上,跳到宋青橙那並不寬敞的床板上,蓋著被子就長長的吐了口氣:“可累死我了!你不知道我為了拿下這份合同,和那些混蛋談了多久,喝了多少酒!”

青橙站在邊上,依著門。看到她把鞋子和圍巾丟得到處都是,一邊笑著收拾,一邊說:“你喝了那麽多酒,應該讓自己放鬆放鬆,喝一點兒果汁或者清水更好。怎麽還買啤酒呢?”

明月像是從來都沒有和她說過自己和宋榛名的事兒一般,翻身趴在**看著宋青橙道:“我哪裏是為自己買的,我是為你買的!你忘了?我說過一定要把你的酒量練出來!”

邊說邊豪邁的拍了拍她丟在床邊的兩打啤酒。

青橙笑,彎腰把她的靴子拿到門外鞋架上放好,又擺了一雙拖鞋在床邊,看著宮明月道:“反正我不喝,要喝你自己喝去。”

明月忽然不說話了,她盯著宋青橙半晌,眼神幽幽的開口問道:“橙子,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到現在還在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