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新朝未閱二載,朝廷中卻早已呈現出疲遝散漫的氣象。按例,早朝免朝當是例外;可是,隆慶朝的早朝卻恰恰相反,免早朝成為常例,而若進行早朝卻要宣諭周知了。起初,言官諫錚、大臣規勸,皇上置若罔聞,臣僚也隻能徒歎奈何。一旦免卻早朝,大小臣工及為其辦事的文吏,也就免去了起早貪黑的辛苦,久而久之,部院衙門從堂上官到吏員,也就樂得自在,一個個不慌不忙,稀稀拉拉,從晨曦初上到日頭高懸,路途上皆可看見大大小小的轎子忽忽悠悠地往衙門去點卯。
隻有內閣是例外。從嚴嵩時代起,內閣總是在東方微明就開始忙碌。徐階十幾年如一日,追隨嚴嵩之後,起早貪黑已成習慣,當下又執政當國,政務繁雜,也就更加勤勉,每每在天還未亮,就已到閣當直。
可是,這天,已是辰時三刻了,徐階仍未露麵。
“元翁未曾說今日休沐,何以尚未到閣?會不會染恙?”我疑惑而又擔憂地說。
李春芳恬淡地坐在那裏,悠遊地喝著熱茶,見我問起,便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說:“數日前靈濟宮聚眾講學,凡百數人到場,元翁實主其盟,然因元翁當直不克赴會,就命春芳代為主持,會中散發了元翁所著《明道先生定性書》《為官須先識仁》二篇,與會者諷詠而商榷之,即各出所見,就正於元翁。適才春芳已到元翁直房看過,方知元翁二更即起,一直在直房對所呈文稿細心批示。”
“喔?原來如此,遺憾的是,居正未能躬曆其盛啊!”我用嘲諷的語調說,心裏的火氣不住地向上升騰。講學,講學!在堂堂的內閣首輔的心目中,講學比軍國大事還重要?我不得不拿過幾案上的文牘,來掩飾幾經壓抑還是流露出來的不快。幾案上的文牘堆積如山,各省督撫、京師各衙門大小官員的條陳;言官諫諍皇上、彈劾官員的奏疏,各邊鎮的塘報、羽書,上官參劾或者保薦下級的奏疏,都分類擺放著。
兵部轉奏宣大告急的塘報,就放在我的麵前。俺答的大軍,占得勝堡,陷石州,略文水、交城、介休,隨後掉頭向東進發,大掠昌黎、樂亭、撫寧,前鋒已然到達灤河。
自嘉靖三十一年馬市開而又關,北方的韃虜就與國朝處於戰爭狀態。韃虜年年月月不停地侵擾北邊,並屢屢深入腹地。隆慶元年二月,韃虜犯廣寧,三月攻遼陽,五月攻大同,六月攻朔州,邊將的塘報,不斷飛向朝廷。兵部也好、內閣也罷,近乎束手無策。此番韃虜橫行無阻,兵鋒已近肘腋,著實令人焦慮。
我在文淵閣裏焦急地踱步,邊思忖對策,邊等待著徐階的到來。
“甚好!”徐階興致勃勃地舉著一疊文稿,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邊走邊說,“皆得心學之精髓矣!”
“元翁!”我把兵部的奏疏遞過去,開門見山說,“韃虜屢侵,邊鎮多事,羽書旁午,學生再三思維,目下禦北之計,莫過於改易北鎮將帥。”
徐階正在興頭上,聽我如是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坐在那裏,若有所思,緘默不語。
“把戚繼光調到北邊鎮守,或可期有效之防禦。”我繼續說,語氣充滿堅定。
“此事固然當行,”徐階捋著胡須,緩緩道,“然則,科道對戚繼光多有論議,言他刻薄嚴酷,行止有虧。今若征調北來,勢必又是一番論劾,調,則逆輿情;不調,則損朝廷威信,政府豈不陷入進退維穀之地?”
“元翁所言極是!”李春芳附和說,“所謂戚家軍,軍法確屬嚴酷,作戰不力而戰敗,主將戰死,所有偏將斬首;偏將戰死,其轄所有千總斬首,千總戰死,其轄所有百總斬首;百總戰死,其轄所有旗總斬首;旗總戰死,其轄隊長斬首,隊長戰死,全隊十名士兵全部斬首。聞之令人不寒而栗啊!為官須先識仁,這是名教的精髓,嚴酷之法,畢竟與名教不符。”
我沒有理會李春芳,對著徐階說:“元翁,語曰,多指亂視,多言亂聽。開言路、集眾議是對的,但天下事慮之貴詳,行之貴力,謀在於眾,斷在於獨。頃年以來,朝廷之間,議論太多,是非淆於唇吻,用舍決於愛憎,政多紛更,事無統紀。朝廷要做某事,始則計慮未詳,既以人言而遽行,終則執守靡定,又以人言而遽止,加之愛憎交惡,意見橫出,讒言微中,飛短流長,常常左右為難,虛曠歲時,成功難睹。以學生愚見,認準的事,還是要決斷才好。”這正是我的《陳六事疏》中指出的當時官場存在的弊端之一,“省議論”,這是六事之首。
《陳六事疏》已經寫好半個月了,我一直沒有上達。二十年前,我還是一個二十四歲的翰林院編修,曾經上《論時政疏》。光陰荏苒,當四十三歲的內閣大學士,再一次提起筆縱論時政、闡述政見時,雖然依舊文思如湧,可是畢竟不再是二十年前的青年。我沒有像當年那樣,當即把寫成的奏疏送達通政司,而是放在家裏,留下權衡的餘地。論理我是該請徐階審閱的,經過他的首肯再呈送禦覽。倘若徐階對疏文中的政見能夠認同,即有了推行的可能,否則,不僅難以推行,而且還會因此開罪徐階,這是我絕對不願意看到的局麵。但是,半個月以來,我也在時刻揣摩著徐階的心思,尋找著合適的遇合。每天無論是散班在書房讀書,還是到文淵閣當直,腦海裏都是《陳六事疏》裏的文句。每看到有司衙門的章奏、地方督撫的條陳、九邊將帥的羽書,都深感國朝積弊已久,當盡快把《陳六事疏》付諸實施,或可尋得出路。然而,我隱隱感到,徐階並不作如是觀。這,正是我的憂慮所在,也正因為如此,我遲遲沒有把《陳六事疏》呈請禦覽。可是我內心充滿危機感,每每在不自覺間,會把《陳六事疏》的一些觀點說出來。
聽了我的話,徐階眯著眼睛,看著我,歎了口氣,說:“叔大當知,國朝經曆了正德、嘉靖一個甲子,人心風俗已經大變,挽救危局,不外乎兩點,”他頓了頓,很堅定地說,“其一,欲除弊政,必正人心,欲正人心,端在教化,欲正教化,必從講學始!或問:居廟堂處公門者,皆讀書人也,對名教聖訓已了然在胸,講學何益?其實不然,今之讀書人之病,最是先學作文幹祿,使心不寧靜,不暇深究義理,實在是沒有掌握名教的思想精髓;是故為科舉而讀書非教化之道;而講學則不同,聽講者已經是為官之人,無幹祿之誘,純然是為了重新學習、研究名教聖訓,以得其精髓,然後可以端正為官理念,重新審視自己的行為,符合名教聖訓者發揚之,不符合者摒棄之,以收正人心、清政風之效。其二,欲救危局,必致君堯舜,然後可以圖議國事,稍更弦轍,以新治理。若為君者不能恪遵帝範懿德,視名教、祖製為無物,安能苛求臣下遵紀守法呢?故肅清吏治,必先正君德。所謂上行下效,此之謂也。”
徐階長歎一聲,接著說:“近來,老夫反複研讀宋史,讀到王荊公變法,每每慨歎不已。想當年大宋積貧積弱,王荊公以天下為己任,大破常格,興利除弊,變法圖強。然則,事與願違,不僅未能挽救危機,反而自己身敗名裂。程朱諸賢論及王荊公變法失敗之原因時,明確指出,王荊公不懂得儒學的精髓,當他說儒學之道時,已經背離了‘道’。陸九淵先生是同情王荊公的,但他也說,王荊公不懂得心是為政之本,不造其本而從事其末,末不可得而治矣!”
李春芳接過徐階的話茬說:“元翁所言,振聾發聵!所謂世道之隆替係於人心,人心之邪正係於教化。靈濟宮聚會,眾人諷詠元翁《定性》《識仁》二篇,都說最好付梓刻刊,以廣其傳,使中外官吏皆得以學而獲教焉。隻要中外官員識仁、定性,則士風吏治翕然改圖,旋乾轉坤,真易如反掌!昔孔孟抱匡世之誌,棲棲齊、魯、宋、衛之間,曾不得一試以終其身;周、程、張、朱,間或登朝,曾未數月而退。而我元翁遇神明之主,受心膂之托,宣布道化,潤澤黎庶,豈非斯世之大幸乎!”
徐階笑著:“石麓,過獎了!”
我搖搖頭,口中連連道:“元翁當之無愧!當之無愧!”心裏卻在暗自慶幸《陳六事疏》沒有上達,不然,一定會在政見上與徐階迎頭碰撞,那就事與願違、弄巧成拙了。我覷了一眼徐階,又默念著:“老師業已老了吧!當今皇上垂拱而治,懶於朝政,勤於宴樂,大明江山一付重擔,老師擔起來何等沉重啊!老師已經難以負重前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