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接二連三的打擊,李玉英完全被震懵了,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發呆,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溫聲笑語,更沒有了一校之長的驚心動魄。女兒聞訊趕來,老遠就撲上去,一把將傻呆了的媽媽抱在懷裏,將臉緊緊地貼在媽媽的臉上,語音哽噎著說:“媽呀!您,您這是遭的何罪呀!有福不會享,非要自找罪受。這是何苦啊!媽,聽女兒一句話,咱不幹了。您老欠下的債,我慢慢替您還……媽,錢沒有女兒可以賺,可媽沒有了,我就永遠沒有了媽呀!媽,女兒求您啦,求求您,歇歇吧,啊?”
武漢精英文武學校從江岸區搬到橋口區長豐中學,雖然身心受損元氣大傷,但不管怎麽說,精英文武學校總算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校址了,李玉英更加精力充沛地對孩子們施教文武。由於心情和環境的改變,李玉英在橋口區一幹就是四年。
此時,已進入到二零零二年的武漢精英文武學校,她的名氣已在江城叫得很響了。師生現已超過七百多人,李玉英正幹得起勁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衝天大火,將校舍及所有設施化為灰燼,同時也幾乎將這個要強的花甲老人置於死地。
二零零二年十月九日晚七點四十五分鍾,李玉英正在辦公室裏預算教職員工的工資,突然一股濃濃的焦糊味撲鼻而來,她心頭一緊,飛步出屋,尋味追蹤,老遠發現教學樓盡頭有間教室已濃煙滾滾。
說是遲,那是快,就在李玉英還未走到那間教室跟前的瞬間,一股火焰忽地騰空而起,帶著“劈劈叭叭”的聲音竄入一丈多高。
李玉英大驚失色,破著嗓子吼叫道:“著火啦,著火啦!同學們快走開。都趕快往操場上跑,那兒沒危險。快跑啊!都快往那兒跑啊!”
李玉英邊聲嘶力竭地叫喊著讓師生們往安全的地方跑,她卻邊冒著生命危險往火海裏鑽,一層樓層樓的呼叫,一間一間的清查教室,看還有沒有未來得及逃走的學生在裏邊。
當她剛剛清查完一層樓,正轉身往二樓上時,突然刮起了西北風。風助火旺,大火肆虐,火苗吞噬著周圍的易燃物,傾刻間席卷了整棟教學樓。
李玉英不顧個人的安危,又從二樓轉向三樓,在確信學生們都安全撤離後,她才飛身往樓下跑,不小心一腳踏空,從三樓樓梯口一直滾到二樓過道上,當她爬起來準備往下跑時,猛然感覺到腰部有一股鑽心的疼。心想可能是腰部扭傷了,望著那仍在蔓延的火勢,就是拚上老命也得逃出去。她咬著牙就勢從二樓梯口翻滾到一樓,猛起身從火海中衝了出來,還未走上兩步,又猛然想起什麽似的返身向火海中衝去。
校務主任王楓快步追上,一把拉住她往後拽,邊拽邊叫:“李校長,危險,去不得啊!”
李玉英掙著往裏衝,邊衝邊哭喊著說:“工資,工資。教職員工們六萬多元的血汗錢哪!”
招生辦公室主任呂俊瓊也追上來拉住她說:“李校長,是命珍貴還是錢珍貴?沒命了還要錢幹什麽。這個月的工資我們不要,也不能讓你去送命!”
王楓和呂俊瓊不容李玉英分說,兩人的兩雙手,硬是像兩把鉗子似的緊緊夾住她的兩支胳膊,死死地將她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李玉英傻呆呆地望著火海掉淚,片刻工夫後,猛然回頭哭著問:“撥打消防電話了嗎?”
保衛科一位負責人李想發滿臉焦急的神色說:“早打過了,怎麽到現在還沒來。”
李想發的音剛落,不知是誰呼叫了一聲,“消防車來了”!人們順著呼叫的聲音,馬上把焦慮不安的眼神轉向了通往學校的路口。
由於通往學校隻有一條窄小的泥土路,光聽著消防車的警報器在不遠處“嗚嗚嗚”的瘋狂鳴叫,但就是不見消防車的影子。眾人心急如焚地望著那衝天大火,卻束手無策。
消防人員為了盡快趕到,邊下車疏通道路兩邊的障礙物和圍觀的擁擠人群,邊提著滅火水袋往失火現場跑。消防車好不容易趕到失火現場,但已經為時已晚,學校裏的幾十台電腦、幾百套桌椅,六萬元的現金,還有老師和學生們的私有財產,以及建校八年來的所有檔案材料全部化為了灰燼,損失了全校80%的固定資產,所慶幸的是無一人員傷亡。
大火撲滅了,事態平靜了,但李玉英那顆焦躁的心仍在滴血,始終無法平靜的她,神經失常地在那滾燙的灰燼中瘋狂地、徒勞地扒呀、找呀,邊找邊嘴裏不停地叫喊著:“我的學校,我的電腦,我的錢……”雙手已經變得血淋淋了,她仍不停手地到處扒找。
最後確實感到自己的瘋狂完全是徒勞時,攥著一雙血肉模糊的拳頭,使勁地往地上砸,痛不欲生地哭喊著,“老天爺呀!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幹的全是為窮人謀福的事,是陽光下的光輝事業,你怎麽老跟我唱對台戲啊!你還我的學校,還我的電腦,還我教職員工的工資,還我的……”
悲傷過度的李玉英,欲哭無淚,她嘶啞著嗓子嚎啕:“老天爺你太過分了!你說,我幹了什麽對不起天、地、良心的壞事?為什麽總要和我過不去,非要將我們逼得無路可走才甘心。難道我的心還不誠、意還不堅,非要我像孫猴子那樣,要遭七七四十九災,九九八十一難才功德圓滿嗎?要那樣的話,我情願自己遭災,也不能連累我的師生員工啊!”
老天爺確實有點太過分了,李玉英在那邊無休止的埋天怨地,這邊的老特級教師李少祥在清理火災現場時,不小心突然摔了一跤。倒下後的李少祥,連吭都沒吭一聲,由於腦血管破裂當即身亡。
對於這接二連三的打擊,李玉英完全被震懵了,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發呆,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溫聲笑語,更沒有了一校之長的驚心動魄。女兒聞訊趕來,老遠就撲上去,一把將傻呆了的媽媽抱在懷裏,將臉緊緊地貼在媽媽的臉上,語音哽噎著說:“媽呀!您,您這是遭的何罪呀!有福不會享,非要自找罪受。這是何苦啊!媽,聽女兒一句話,咱不幹了。您老欠下的債,我慢慢替您還……媽,錢沒有女兒可以賺,可媽沒有了,我就永遠沒有了媽呀!媽,女兒求您啦,求求您,歇歇吧,啊?”
女兒那動情動感的哽噎,悲天憐心的呼喊,母子那連心的傷心淚,深深地顫鬥著每個人的心弦,鐵人也會崩潰的,何況都是凡人肉胎。全校師生紛紛跪倒在地,失聲痛哭地請求道:
“李校長,我們不能沒您呀!”
“精武不能沒李校長!”
“李校長是我們的主心骨,您千萬不能丟下我們不管哪!”
女兒淚眼望著那些跪地的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們,雙手抱拳,既感激又傷心地說:“感謝大家對媽媽的信任,可是,媽媽實在太累了,求求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們,讓媽媽跟我回家去吧?啊!”
話已說到了這個份上,本來還想繼續請求的人也無話可說了。整個廢墟的周圍,熄滅後的餘煙在空氣中飄繞,黑壓壓跪地不語的師生員工們那沉悶的氣氛驚醒了李玉英。她忽地一蹶爬起來,女兒被她推了個仰八叉她也不顧,趔趔趄趄地走到李少祥的屍體前,彎腰從黨支部書記、副校長李思燕的懷裏接過李少祥那還未僵硬的屍體,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
隨之,她從衣鬥裏掏出一包餐巾紙,邊幫他擦他那鼻孔中仍在往外流淌的鮮血,邊哭著說:“二哥啊!您怎麽那麽狠心,咱們說好的,一定要挺起腰板,把精英文武學校辦得紅紅火火、有聲有色。然後再選塊地皮,蓋上自己的校舍。然後,再選個能吃苦耐勞,能挑起這副擔子,責任心又強的好接班人。然後,咱們放心大膽地把這權交給他,咱們好好享幾天清福吧!可這……您說走這就走了,走得這麽突然,這麽草率,讓人措手不及呀。您說,我,我怎麽辦哪!二哥!”
李玉英已經沒有淚水可流了,她那幹涸的眼神望著李少祥那安祥的麵孔正在發呆,突然一聲哭叫嚇了她一個驚乍:“他爹呀……”
噩耗驚傳,待李少祥的妻子王小華帶著四個下崗在家待業的子女趕到時,李少祥已經停止呼吸兩個多小時了。她與兒女們撲在李少祥的遺體旁,撕心裂肺一聲他爹剛一出口,便也昏死過去。李玉英一個驚悸過後,迅速一把將王小華攬入懷裏,邊用大拇指掐她的仁中,邊不停口的呼喚:“二嫂,醒醒,二嫂,你快醒醒啊!”
王小華的四個兒女慌了,急忙從爸爸的屍體旁轉向媽媽的身旁,邊搖晃著母親的身子,邊不停的呼叫。王小華蘇醒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天天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你有高血壓心髒病,要你悠著點,就是不聽。全家人一下下崗了四口,就指望你一個人的工資過日子,你這撒手一走,我們可咋活呀!”
在場的人無不悲聲泣泣。然而,一位政府官員卻興災樂禍的走到李玉英跟前說:“這一下可該安生了,等著坐牢去吧!”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兒說風涼話。你還是不是人!”李思燕被那人激惱了,氣恨恨地說,“坐不坐牢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便吧。”李玉英邊安慰邊將王小華扶起來說,“孩子的工作問題以後再說,現在至關緊要的是李老師的後事。夏天溫度高,屍體容易腐爛,還是趕快與殯儀館取得聯係,先把李老師的遺體送殯儀館冰封起來,三日後開追悼會向遺體告別。”
王小華及兒女認為李校長的話在理,紛紛點頭表示讚成。
李少祥是位特級教師,以德為本,慈心傳教,在師生員工中口碑頗豐,很受師生員工們的尊敬。況且,又是犧牲在滅火現場。
因此,他的追悼會在李玉英的精心安排下,開得極為隆重。除了李少祥的妻子王小華和四個兒女、武漢精英文武學校的七百多名師生員工參加外,還有市區教育部門的領導也親自到場。特別顯眼的是,江岸區和橋口區都派代表來到了殯儀大廳。
大會由武漢精英文武學校常務副校長樊青鬆主持,精英文武學校校長李玉英致悼詞。凡是參加二零零二年十月九日晚搶險滅火的消防人員也參加了追悼會,那位下車疏通道路兩邊的障礙物和圍觀擁擠人群的負責人,帶著所屬的消防人員,半是懺悔半是痛心地和師生員工們站在一起。雖然學校師生沒一人怪罪他們,但他們總認為是自己的失職,造成了精英文武學校數百萬元的資產化為了灰燼,而且又失去了一位富有教學經驗的特級教師。因靈堂容納不下那麽多的人員,後來的人員隻好遠遠地站在師生們的後邊。李玉英和所有人員一樣都插了一朵小白花,有所不同的是,她的那朵小白花是插在頭上,這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在她的心中,深藏著對李少祥這位為精英文武學校獻出寶貴生命的崇高敬意。
追悼會在一片悲壯的哀樂聲中進行,李玉英兩眼凝盯著靈堂上方李少祥那慈祥的遺像,口遲心痛地念完了悼詞。追悼會剛剛結束,李玉英就拉著李少祥的遺霜和四個淚人般的兒女,來到還未離去的江岸區和橋口區委領導跟前,當場要他們表態給四個下崗的孩子安排工作。
麵對著這家悲慘的遭遇,江岸區和橋口區委領導根據有關政策規定,經過再三的協商,雙方各撥出了兩個再就業指標,李玉英代表李少祥全家,深深的向江岸區和橋口區委領導三鞠躬後,回身麵對李少祥的遺像說:“二哥啊,孩子工作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你可以安心地走了。”
人們常說為了實現自己的諾言,刀山火海在所不辭。李玉英兒年時期,曾多次看過馬戲團演的大戲上刀山,在刀山麵前已無恐懼心理。她說她的童年是在苦水中長大的,就因為苦,才磨練出了一股堅忍不拔的毅力,和一顆與人為善的慈心。
一九四零年,李玉英出生在湖北應城黃灘小鎮李家大院。弟弟兩歲那年,父親因哥哥被國民黨兵抓壯丁氣絕身亡。加之連年大旱的災荒,家裏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母親實在無力處理父親的後事,在鄰居們的幫助下,草草的掩埋了父親的屍體後,母親就帶上他們兄妹三人,過上了東乞西討的乞丐生活。這天,李玉英隨母親逃荒到了京山城。從偏僻的貧窮小鎮逃到繁華的縣城,李玉英母子四人看什麽都新鮮。特別是小玉英,瞪著一雙機靈的小大眼睛不停的左顧右盼、東張西望。
此時,已進入了山村較繁忙的處暑季節。幾場秋雨,幾場太陽,莊稼也極快地成熟了。京山一帶的畈畈衝衝,響起了霍霍的磨鐮聲,絆隨著“啪啪”作響的連枷聲。
通往京山城的街道兩旁,河邊山畔,處處**起了悠揚的山歌聲,和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們洗衣嬉戲的歡笑聲,引得小玉英心裏癢癢的,時不時的跟著哼兩聲:
哎……
喝口清泉唱山歌
山裏人愛山窩窩
山是花果山呀
珍寶滿山坡
嫁個有情郎
不愁吃來不愁喝
哎……
喝口清泉唱山歌
……
……
李玉英跟在媽媽和二哥及弟弟的身後,右胳膊上挎著一個破竹籃子,籃子裏放了兩個缺了豁子的破碗和兩雙筷子。媽媽背著個爛鋪蓋卷,一手拉著弟弟,一手拄著根打狗木棍。他們聽說京山收成好,好討飯吃,便隨同鄉親們一起向京山而來。
此時的京山,剛剛下了一場大雨,盡管太陽依舊熱烈,但燥熱終究消褪。風爽了,天籃了,廣闊的京山顯得遼遠而深沉。玉沙河的水緩緩地流向漳河,流水是那麽清亮而寧靜。農曆八月初一,是京山一帶一年一度的“圓倉節”,該節的淵源雖然無從考證,但它含義致深,標誌著年豐糧足的興盛氣氛。
“圓倉節”的前十天,人們便開始了架高台,配鑼鼓,買行頭,發帖子,挑主角,平整場地……籌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太陽剛剛從東山頭上露臉,四鄉八寨的人們潮水般地向京山城集貿市場湧去,平日冷落的集市頓時紅火起來。在一個個門簷上懸掛大紅辣椒和金黃玉米的店鋪前,擠滿了討價還價的人。
山裏人背著大框小框的核桃、木耳、香菇以及應時水果等土特產,同商販討價還價,以各自的質量論價,交換布料、肥皂、鹽巴、剪刀之類的物品。
遠路的客商隨意劃地為圈,擺滿陶瓷、字畫、門簾、小五金;幾家紅樓門前,站著一些妖冶嫵媚的女人,不時傳來嬉笑、調侃的拉客聲;跑江湖的不失時機在人群中表演著硬氣功和拳腳;漫長的街市,喧鬧著人們的吆喝聲以及叮叮當當金屬碰擊聲和驢叫馬嘶聲。
在街後那寬闊的河灘上,則呈現出了另一番的熱鬧景象。兩岸那一排排粗壯的楊柳樹下,臨時搭起了戲台,四台對台戲各有絕妙的技藝:一台唱的是《薑女尋夫》,一台唱的是《蘇三爬堂》,一台唱的是《周公顯夢》,一台唱的是《狀元打更》等地方戲曲。洪亮的高腔,清麗的曲調,惟妙惟肖的表演,不時地激起一陣陣的叫好聲。
靠西一邊則是掛著趙氏、李氏、韓氏京山三大姓牌子的比武場。趙氏六兄弟舞著數丈長的龍,龍頭時而仰天長嘯,時而俯地低吟,忽旋起若風,忽飛掠若雲;李氏五兄弟舞起雙獅繡球的熱鬧戲,韓家尚未出閣的小妹身罩大紅短衫,腳蹬火紅色的繡花鞋,把個繡球拋來拋去,宛如流星般讓人眼花繚亂。兩獅忽而搖頭晃腦,忽而憨態逗人,忽而左騰右旋,忽而縱身跳躍,忽而就地翻滾,忽而四腳站在一個大圓球上,前滾後退定立,演到**處,竟搖搖擺擺地爬上了由四張大方八仙桌疊起的高台上翻起了斤頭,大有騰空飛躍、挾風攬月之勢;李氏四兄弟則是高蹺彩蓮船,李氏老大塗著個五花大臉,手舞木槳,他家老二,則扮成黑臉太婆,穿黑色鑲邊大肥褲,一手拿著根長煙袋,一手搖著隻大蒲扇,腦後盤著田螺似的發髻伸出一尺多長。老三蹬著三尺長的高蹺,畫妝成披紅戴花的浪**公子,肩上斜挎著丈餘長的紅綢帶,牽著由老四撐的旱船,老四年方十六,一臉書生氣,巧妝胭脂彩粉,活脫脫一個光彩照人的俏媳婦。槳在搖、船在**,時而似在風平浪靜的碧波上輕輕搖晃,時而似在逆水行舟的激流中劇烈顛簸,時而似在風高浪急的波峰浪穀間忽起忽伏、忽飛忽掠,老三時而弓腰,時而後仰,環環相扣,險象橫生,最後總算掙出了狂風巨浪,到達平安之地。
整個過程,就是船過三江從危到安、艱苦搏鬥的情景,直看得圍觀者圓瞪大眼,伸長脖子,聚精會神,喘不過氣來。臨到老三跪地,翻滾躍身跳起,大家那一顆顆高懸的心才撲地落下,拍手叫好!
劃船的李老四,一手掌船,一手輕拂額頭上的汗珠子,稚腔脆調地唱起了即興現編的新鮮蓮船詞兒:
囤兒尖……喲嗬
倉兒滿……喲嗬
彩蓮船兒……喲
劃得歡哪個……呀嗬咳
前灣劃了到後灣……呀喂子喲
阿哥加把勁……喲嗬
歡慶哪個豐收年……依呀呀喂子喲
……依呀呀喂子喲
劃呀,劃呀!
劃呀,劃呀!
……
這邊曲調高亢,群情振奮,場麵熱烈;那邊舞獅的又吼起了一陣陣的喝彩聲:在不足兩米寬的高台上,一隻獅子仰躺在上麵,四腳靈活地撥動著一隻繡球,繡球之上,另一隻歡眉喜眼的獅子,四腳不停地前後移動,台下的人仰得脖梗子生痛,急忙勾頭左右擺動兩下,即又兩目凝盯繡球上的獅子,他們始終為它們捏著一把汗。
靠南邊那片往日空寂的沙灘上,此時人聲鼎沸,正南正北向高豎兩根數丈高的沙木“門”字形木架,架楣上垂吊兩根離地麵有丈餘高的粗長絲麻繩,繩下端緊係一塊塗抹紅色的腳踏板,這就是京山有名的**秋千比賽場地。**秋千是一種充滿危險和刺激性的競技項目,也是京山小夥子們大顯身手、亮本事的大好機會。每逢節日前,四鄉八村的青年人齊聚在秋千架下,以誰**的高度最大、次數最多取勝。
而那些未許配人家的青年女子,在母親或姨、姑媽的陪同下,於人群中暗尋佳偶。所以,每次集會,那些花技招展的姑娘們給這火熱的場麵更增添一些色彩鮮豔的氣氛,那些競技的小夥子為了博得姑娘們的芳心,自然上場表現得格外的勇敢,競技場景也分外的驚心動魄。
望著那扣人心弦的場麵,小玉英驚歎不已,扭頭望了一眼媽媽說:“唉,人們的苦難太多了!被生活煎熬、被勞累麻木、被貧困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老百姓,尋求找不到發泄與寄托,他們隻有選擇這種方式,把沉鬱與辛酸努力拋灑,把希望與憧憬盡情寄托……”
“是啊!難得這一年一度的歡樂……哎,英兒你看……”母親被眼前的奇景驚呆了。
李玉英隨媽媽的手指方向看去,隻見一個約二十三四的小夥子,連著幾個斤頭,躍上離地丈餘高的秋千腳踏板上。他雙手抓牢繩索,先彎腿弓身,悠悠晃動,再挺胸蹬腿,加速衝力,隨著踏板的起落間隙,一弓一蹬逐漸加力,秋千也隨著風聲越**越高,呼地**過來,又呼地飄過去,接近最高的頂點時,似乎略有停頓地須叟定格,隨之又慢慢落下,速度忽然加快,嘩地一聲從人們眼前飛過去。那後生的青布長衫張開著,隨秋千**開的幅度加大,好象一隻雄鷹在高空盤旋、俯衝。圍觀的人們,一會兒仰頭瞪眼,一會兒回首斜視。臉上的肌肉,一會兒繃緊,一會兒鬆馳。小玉英對他那一弓一蹬,一張一弛的飛身動作十分害怕,不敢定睛細看,用手蒙住眼睛,可又擔心他會不會掉下來。便將蒙眼的手有意叉開指縫,隻見他足踏烏靴鞋,青布長衫內著一身灰棉布短褂,胳膊粗壯有力,白淨淨的圓臉,漆黑的頭發,兩眼透穿著靈氣,他不禁驚叫一聲:
“媽,我想起來了,那不是在應城東關表演過上刀山的鐵人張嗎?想不到他也到京山城來了,竟在‘圓倉節’上亮相!”
“是啊,這些藝人還不是和我們一樣,到處流浪混碗飯吃。可人家靠的是武藝,我們卻靠的是臉皮呀!”媽媽好像也認出來了,剛伸手要叫,突然見鐵人張猛一蹬腿,借秋千在最高頂點停頓下落的瞬隙,呼呼連著幾個斤頭,飛出了一丈多遠,穩穩當當地站穩了身子。人群中嘩的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叫好聲、刺耳的口哨聲。媽媽急忙拉了一把女兒抱起兒子就向鐵人張追過去,好不容易擠出了左推右擁的人群,卻沒了鐵人張的影子,媽媽一口惋惜的語氣說:
“可惜呀!又讓他溜了。”
李玉英也惋惜地搖了搖頭說:“隻要有緣,我總有拜師學藝的機會。”
有一次,李玉英和母親在應城東關討飯吃,剛走到城關門口,見一平坦的沙灘上圍了好多人看熱鬧。李玉英好奇地擠了進去,隻見一個隻穿一條短褲的光身小夥子,在鑼鼓聲的催促下,甩甩胳膊,運足全身力氣,突然兩個淩空躍翻,輕鬆地落在刀架旁,伸手從刀架上抽出一把明光閃閃的大刀,照著自己的胳膊、肚皮“嘣嘣嘣”的連砍幾刀後,隨手將刀“光啷”一聲扔在地上。緊接著又連續幾個空翻,走到一根數丈高,且綁有十幾口鍘刀的刀山跟前,抬頭一望,深吸口氣,麻利地攀踏上去。在刀山上停留片刻後,又輕輕鬆鬆地下來,腳手上連條痕跡都沒有,圍觀的人群立刻嘩然,大錢小錢紛紛向他投去。
李玉英從圈內鑽出來,拉著媽媽非要就找那位師傅學藝。媽媽也有此意,她想,饑荒年一家四口難以養活,學身武藝,也是生根立命的本錢。
可是,當她們母女找到那位師傅後,那位師傅說什麽也不肯接收他。李玉英沒辦法,隻好和母親二哥及弟弟四人住在東關一座破廟裏,等這家馬戲團演完轉移時,偷偷跟著他們一起走。沒想到的是,突然半夜天下大雨,破廟裏上邊漏雨,門窗進風。四人集在又冷又濕的牆角處,媽媽怕她和哥、弟凍著,一床破棉絮全部蓋在他們兄妹三人的身上。媽媽由於一夜的凍餓,第二天早晨起來起來時,一頭栽倒在破廟裏,一病就是三天。李玉英白天領著小弟弟出外討吃喝,二哥陪著媽媽在破廟裏熬病。
討得一點剩飯殘羹,自己舍不得吃,首先是幼小的弟弟,其次是病倒在破廟裏的媽媽。第四天,媽媽的身體稍有好轉,母子四人又到東關找馬戲團的鐵人張,但人去場空不知去向。隨後,他們母子四人聽鄉親們說京山這兩年收成好,好討吃喝,便隨他們一起來了,沒想到又錯過了機會。
李玉英想學藝不單單是為了混口飯吃,她是為了長誌氣。她說那些貧苦的藝人,為了混口飯吃,竟然置生命於不顧,徒手赤腳攀踏著丈餘高的利刃刀山。那他還怕困難嗎?所以,從那時起,就在她那幼小的心靈裏打下了深刻的烙印,無論遇到再大的困難,她都要像那位赤腳攀利刃的勇士,迎刃而上。
但是,李玉英說她從來沒見過下火海的驚險之舉,這一次的大火焚燒教學樓,讓她品嚐了下火海的生死離別的滋味。
厄運麵前,災難就像那數丈高的利刃刀山,李玉英沒有知難而退,從火海裏爬出來,拍打掉滿身的灰燼,果斷地作出了新的選擇,運足平生之力,徒手赤腳攀登上了麵前的利刃刀山。
李玉英沒氣餒,她從漢正街的倉庫裏,買來了大量的廉價彩條布,在操場上隔了十幾個臨時教室,僅僅四天,學校就恢複了上課。
李玉英始終沒有忘記對孩子們的愛國主義教育,特別是困難時期,更應該以此來激勵他們奮發向上。為此,李玉英派人到街上訂做了一麵新國旗。因為那天的大火,旗杆上的國旗照樣沒有幸免。
複課那天,李玉英讓負責升國旗的教師,莊重地把新國旗綁在旗杆升降繩子上。她穿了一身素潔的服裝,站在升旗台的左側,雖說李少祥走了,但李玉英仍想讓他的靈魂陪著師生們升完災後的第一次國旗。所以她特意讓一名學生抱著李少祥的遺像,站在前排中央。
李玉英的目光從李少祥的遺像上移向全校師生,從左到右、從前到後的巡視了一遍。然後,像當年在演講台上向觀眾們演講她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經驗體會似的神態,衝著全校的七百多名師生,大聲命令說:
“各位老師,同學們,我們的教學樓雖然沒有了,但‘精英’的牌子沒有倒。李老師雖然走了,但他的英魂尚存,他對大家的諄諄教導,銘刻在同學們的記憶中。今天,我們讓李老師再陪我們升這大災後的第一次國旗。”
隨之,李玉英肅目嚴然地命令道:
“升國旗,奏國歌!大家一起唱!”
七百多人的高腔亮嗓,伴隨著高音喇叭裏的奏樂,整個校園上空回**著雄渾豪壯的國歌聲:
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我們的熱血已經沸騰,
……
長豐中學已經成了一遍廢墟,臨時隔幾個教室應付幾天還可以,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所以,遷校問題,又成了精英文武學校所麵臨的刻不容緩的大問題。
此時的武漢精英文武學校,可真正到了山窮水盡疑無路的境地。李玉英也已成了囊中羞澀,身無分文的窮太婆了。敢於攀刀山的人,怎能被困難所嚇倒。
此刻,身心疲憊的李玉英真的拚上老命了,她狠狠心,咬咬牙,將自己的房子抵押了二十五萬元的銀行貸款,還嫌不足,又將珍藏了四十年的結婚首飾翻騰出來,拿到金銀珠寶店裏變賣了五萬多元。李玉英將這三十萬元,一分不留地全部投入到災後的重建之中。
命硬的人骨頭也硬!在李玉英多方奔走求助,在社會各界,特別是省市領導及中國人民解放軍62115部隊首長的關懷下,精英文武學校在於火災後的第三十八天,第六次整體遷到了漢口將軍路。
今天的武漢精英文武學校校院內綠草如茵,鬆柏參天,練功房裏喊聲驚天動地,大教室裏書聲朗朗,教學秩序井然,建學幾年來,雖然多災多難,但困難中從未影響教學質量,曾先後獲得國家級,及省市級獎項達三百多次;中華愛國工程聯合會,還授予該校“愛國主義教育示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