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英有個夢。她夢想:所有的孩子,特別是孤、貧兒都能上學讀書,人人有學,人人成才;孩子不但在學校學到知識,而且懂得做人做事;有誌的孩子遊學世界,成為中國更強的棟粱;任何人不應以任何理由剝奪公民受教育的權力。經費不夠、場地不足、分數不及,決不能將孩子們拒之門外;我校是孩子們重拾進取、反省自身、孝德樹牢、以文為主、抗大傳統、掌握武術特色、強身健體的樂園;她渴望“世界大同”消除偏見和歧視。為孩子們素質提升,她會勝紅燭般默默奉獻。
李玉英這個名字,聽起來非常素雅的女人,她貌不驚人,溫柔和氣。雖然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也曾走紅一時,可她沒有雙槍老太婆叱吒風雲的絕技,也沒有花木蘭替父從軍平叛遼幫的驚世之舉。但是,她有一顆流芳後人的慈善之心。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李玉英突發奇想,要辦學——辦一所貧困家庭子女、被遺棄的孤兒和湧入武漢大都市的農民工子弟學校。
其實,李玉英早就有此想法,隻是由於種種原因,夢想始終難以實現。但在退休的前一天,一件終生難忘的奇事,讓其痛下決心,終於實現了她夢寐以求的夙願。
寒假過後,開學已一個多月了,這一天,李玉英到一所小學裏辦事,她見一個衣著樸素,滿臉愁眉不展的農村婦女,手拉著三個女兒入學,卻又交不起學費,正在校長辦公室門口,向她尊敬的校長苦苦哀求。那婦女,一手不停地將三個女兒往校長辦公室裏推,一手急急忙忙地從內衣口袋裏往外掏東西,邊掏邊往校長跟前走,三個孩子驚怵地躲在媽媽的身後。
媽媽小心翼翼打開從內衣口袋,從裏掏出一個用手帕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紙包,將裏邊僅有的四百元血汗錢遞到校長麵前,校長連看都不看一眼地搖了搖頭,說:“你們不是武漢市戶口,又沒有足夠的錢,還想讓孩子上學,難哪!再說了,我今天收了你的孩子,你所欠的學費就很難送來了。與其到時候將你的孩子往家送,還不如現在就拒絕接收,反正是……”
“校長,您行行好,收下我的孩子吧。所有欠的錢,我,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也一定會給您送來的。”農婦仍抖著手中的四百元錢,幾乎是哭著向校長求情。
校長麵無表情地說:“夠了,這樣的事情我遇的多了。一個孩子的學費都交不起,還假惺惺地掉幾滴淚來……我問你,你家有幾口鍋,又能砸多少鍋鐵能湊夠三個孩子的學費。反正沒學費不能上學,請吧!”
婦女拭了一把沒有滾出眼窩的淚水,拉著三個孩子跪在校長麵前說:“校長,求求您了,收下我的孩子吧!我保證將所欠的學費湊夠送來。”
“能跪你們就在這跪吧,我還有急事不能在這陪你們了。”校長說完,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
“校長!”
婦女聲淚俱下地叫了一聲便說不出話來。
窮人家的孩子懂事早,農婦十歲的女兒瓊麗,扶起軟癱在地的媽媽,氣憤地說:“媽,看來這學校不是咱窮人上的學校,你就是把錢給他湊齊了,他們也是瞧不起我們這些農村孩子的,我們哪還有心思在這兒學下去。走吧,咱們回家吧。媽,你以後就不要再提我們上學的事了。”
媽媽撫摸著女兒的頭說:“不讀書怎麽能行?”
女兒眨巴了幾下明亮的眼睛,笑著說:“不讀書我可以幫媽媽賣菜呀!隻要有了錢,還怕沒飯吃。現在有好些賣菜的,不都已在大武漢買上了豪華住宅呢?”
母親兩眼凝盯著女兒的笑臉說:“傻孩子,當今的社會,光有飯吃有房住是不行的。沒有文化,將來還不照樣和你媽我一樣——賣菜婆。一輩子隻靠賣菜混日子,有啥出息。”
女兒不願母親再為她們上學熬心費神,更不願母親再低三下四地向人求情受委屈,便賭氣似的拉著兩個妹妹說:“賣菜咋了,就是省長、省委書記,他們還不照樣靠我們這些鄉下人來供應他們吃喝,反正我們不上學了。走,咱們回家賣菜去!”
兩個妹妹學著大姐的樣子,小辮子頭一歪,隨聲附和說:“對,我們不上學了,回家賣菜去!”
“你敢!”
正在氣頭上的農婦,扭頭瞪了三姐妹一眼,伸手就給了大女兒一巴掌,怒衝衝地從她手中奪過兩個小女兒的小手,猛拽一把向門外走去。
“媽!”
瓊麗摸了一把發燒的臉,滿含熱淚向外追去。快走幾步拉著媽媽的胳膊,哽噎著說:“媽!我們實在不願媽媽再為我們上學而低三下四……大清早起來就給人家下跪。可是……人,人家還是不讓我們上嘛。”
“大妹子,等等……”
就在瓊麗母女四人進入校長辦公室時,李玉英也剛好來到了校長辦公室的門前,他們在屋裏的一舉一動,全被站在窗外的李玉英看得真真切切。望著校長傲視農婦那冷酷無情的氣勢,她真想衝進去幫農婦母女求情,但她始終沒有那個勇氣,隻能像釘子樣的站在那兒搖頭晃腦,唉聲歎氣。眼睜睜地看著校長甩手而去,自己卻無可奈何地看著她們母女傷心落淚。
原來,剛辦完退休手續的李玉英,憑她在武術界的盛名,被體委薦舉到教育局,想讓她利用退下來的空閑時間,繼續發揮餘熱,到某小學任體育教師。
教育局根據李玉英獨特的武術技藝,經研究同意了體委的意見。這天,她興高采烈地拿著教委的介紹信,剛走到校長辦公室的門口,就發現了室內的一幕幕情景。她的興致一下子涼到了腳跟,當瓊麗母女四人絕望地從校長辦公室內走出來時,李玉英被激怒的神經像觸電似的,突然一個急轉身攔住了她們的去路問道:“大妹子準備去哪?有何打算?”
農婦愁眉苦臉地說:“能有何打算,農村人生就的苦命,我這個當媽的真沒有用。連孩子們的上學問題都解決不了,你說我還有啥用處。帶著幾個孩子,繼續在家賣菜吧。”
李玉英勸說道:“不著急,慢慢來,辦法總會有的。”
“慢慢來?都開學一個多月了,還沒有給孩子們找到學校,我能不急嗎?”農婦心力交瘁地說,“一家人整年累月,起早貪黑。唉……難哪,難哪!”
農婦悲痛得說不出話來,三個女兒跟著媽媽哭哭啼啼的往校門外走去。
望著那三個麵黃肌瘦的孩子,被教室裏同齡孩子們那朗朗的讀書聲,和稚雅的歌聲吸引得她們一步三回頭,極不願離去的痛苦表情,深深地刺痛了李玉英那顆慈善的心。她不忍心她們失去學習的機會,再一次地將他們攔住說:“大妹子,你就聽我一句勸,還是想想辦法,讓他們讀書吧啊!”
農婦疑惑的眼神盯著她問:“你是誰,有權嗎?”
李玉英搖搖頭說:“一個剛退休的人,沒有權力,但我有一顆同情的心,我希望你還是讓她們讀書吧。”
“同情心?”農婦更加迷惑不解地追問道,“沒權?剛退休的?同情心能當錢用嗎?你希望,難道我就不希望了?再問你,為什麽總要纏著我,難道真的對我們關心?還是想在我們身上打什麽主意,還是……”
李玉英好心好意,反被刺得哭笑不得。但為了表示誠意,仍滿臉認真地說:“大妹子,你想錯了,我決不是那種黑心缺德的人,我完全是在幫你。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
“幫我?一個退了休的女人,沒權沒勢,拿什麽幫?就憑你說兩句好聽的話,就憑你那顆同情的心,就能解決我孩子的上學問題?你這不是在吹。”農婦仍疑竇橫生地說,“大話誰都能說,可你不能說,因為你幫不了我,而且還耽誤我賣菜。”
“我能。共同伸出友誼手,和諧興中畢!”李玉英邊說邊從身上掏出一百元錢遞到她手上說,“收下吧,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農婦不領李玉英的情,反手將錢拍在她的手掌上說:“謝謝你的好意,這個錢我不能要。我們一不沾親,二不戴故,為何要你的錢。再說,就你這一點錢,遠不夠每個孩子的千元學費。就是你能幫我交齊學費,我一個賣菜婆子,雖然在武漢賣菜多年,但由於攤位較偏僻,收入僅夠糊口,且家中還有個癱瘓在床的老人,實在還不起你這筆天大的人情債。”
李玉英未加思索,脫口而出道:“不,我不會讓你付出太大的代價,還要讓你的三個孩子都有學上,都有書讀。你信嗎?”
農婦一股小瞧人的眼神乜著她說:“我相信你在吹牛,是在說瘋話。一個退了休的花甲老太婆,有什麽能耐讓我的女兒上學讀書?乞丐坐飛機——吹上天了!”
李玉英笑笑,從手提包裏掏出體委的介紹信,當著她的麵撕得粉碎,並誓言錚錚地說:“就憑我這個體育教師不當,也要辦一所農民工子女上得起的公益學校。你和孩子們在家等著吧,不超過本月的時間,我會去你家接孩子上學的。”
農婦的眼神由蔑視轉為懷疑,又有懷疑轉為驚奇。她驚奇地望了李玉英半天,猛然想起什麽似的驚問一句:“真的!”
李玉英微笑著點了點頭,說:“真的。不超過本月的時間,你的三個孩子一定有學上。”
農婦一把拉過三個女孩“通”的一聲跪在地上說:“感謝菩薩的大恩大德,隻要我的女兒有學上,有書讀,我們會永遠不忘您這位在世的菩薩!”
李玉英慌忙彎腰攙起農婦和她的三個女兒,並熱心地幫她拍打幾下膝蓋上的灰塵,然後再次將那一百元錢放回她的手中說:“大妹子,如此大禮折殺我老婆子了。使不得,萬萬使不得。這一百元不多,隻當我買你的菜好吧。等開學那一天,你給我送一百元錢的菜總行吧。”
“隻要您需用菜,我那多的是。”農婦這才接過李玉英手中的錢,再次重重地施了個大禮,拉著三個女兒向自個家中走去。
李玉英要辦學,簡直讓人不可思議。她把這個想法剛一說出來,迅即遭到了眾多人的反對。反對最為強烈的是疼愛她、關心她並同她一起走過了半生侶途生涯的丈夫馬書銘。其次,才是她的幾個兒女。
李玉英回到家中,獨自一個人仰靠在沙發上,心裏非常的困惑。她想:“為什麽沒有收費低廉的學校,來幫他們完成基礎課教育呢?農民工子女也有受教育的權利呀!那些高門坎的學府,當真不是貧困人的去處嗎?難道那位校長就那麽狠心的將她們拒之門外?”
對貧困人群而言,李玉英有感同身受之苦。她自己就有過貧困交加的童年和少年時期,曾經經曆過苦難流浪兒生活的李玉英。她始終忘不了帶她討荒要飯的母親,更忘不了在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歲月裏仍舊對知識充滿渴望的記憶,要不是好心人相助,她可能早就不再人世了。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在武漢市十七女子中學讀書的李玉英,因受過資本家出身的教務主任陳銀芝的資助,“文革”中被列為資產階級拉攏腐蝕的對象進行批鬥。她受不了政治上的逼迫,借著晚上散步的機會,一個人悄悄地來到長江大橋上準備跳江自殺,突然被武昌檢察院檢察官艾永生發現了,他冒著失足落江的生命危險,將她從橋沿邊處抱了下來,滿臉溫和的問道:
“你抬頭看看天上是什麽?”
李玉英滿臉羞澀地回了一句:“星星、月亮。”
“再低頭向下看看是什麽?”艾永生那溫和的氣色中顯露出了三分的嚴肅。
李玉英脫口而出:“江水和行船。”
“天上星月相伴,下邊江水伴船……”艾永生以為她是失戀而自尋短見的,為此而轉換一下口氣說,“這麽好的憧憬,為什麽要輕生呢?”
“沒臉見人!”
“這麽俊俏的女子,有啥見不得人的?談情說愛,哪有不失敗的。”艾永生想慢慢消除她輕生的心理狀態,便自我介紹說,“我叫艾永生,艾蒿的艾,永遠的永,生命的生,在武昌檢察院工作。你叫什麽名字,在哪兒高就,能否告訴我?”
她對他打破沙鍋問到底好像有點反感,淡淡地回了一句:“李玉英,武漢市物資局統計員。”
艾永生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是活學活用積極分子啊,幸會幸會。那次你來武昌演講,我在單位值班,沒有親耳聆聽您的先進事跡,但我在討論會上表了態,虛心向您學習,做有利於人民的人民檢察員。”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預備黨員也沒有了,而且被定為假典型,整天挨批鬥。”
片刻的思忖後,李玉英覺得太冷了艾永生的一片熱心。人家完全是一片善意,要不是及時相救,恐怕自己現已到陰曹水府裏報了到了。想到死又有點後怕了,對自己的魯莽之舉有點後悔莫及了,便心有餘悸地說:“好心人得不到好報,被資助反被誣陷。”
“紙是包不住火的!曆史終究要還一個人的公道。一時的委屈怎能喪失一生的銳氣,怎麽能泯滅一世的清白呢?我也曾受過幾次批判,現在不是照樣當檢察官。告訴你,隻要有誌氣,不愁成不了事。但人的命可就這一條,若你的一念之差跳下去,那可就再沒有成事的機會了。”艾永生終於弄清了李玉英自尋短見的原因了。滿嘴關心的口氣說,“走走走,我送你回家去。”
“不了,這次死不了,我再不會這麽愚蠢了。我會記住您的話,牢固樹立成事的誌氣。恩人再見!”李玉英知恩圖報地向他揮揮手,迅即消失在茫茫星空下。
此時已是武漢市江岸區武術協會會長的李玉英,從冗長的回憶裏,回到眼前的現實中,突然萌發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有點吃驚的想法,她突然一蹶從沙法上站起來,“啪”的拍了一下桌子,大聲疾呼地說:“我要辦學!辦一所農民工子女讀得起書的學校!”
“你說什麽?”從門外推門進來的老伴,先是驚,後是奇,最後,用迷惑不解地眼神盯著她疑問道,“你,你要辦學?”
“嗯!”
李玉英仍激動不已地點下頭說:“對。辦學!”
“發啥神經?”馬書銘拿起桌子上那塊500倍的放大鏡,圍著老伴左瞧瞧,右看看,用手指搗搗她的腦門,戲說,“噢!是這根神經犯病了。”
“你才犯病呢!”李玉英從老伴手中奪過放大鏡放到桌子上,半笑不笑地說,“別忘了,我可是國家掛著號的武術師,還是一級……”
馬書銘滿臉認真地說:“你雖然經常在青少年宮出頭露麵,也帶了不少徒弟,而且和徒弟在‘首屆西安國際武術邀請賽’上取得驕人的成績,受到國家體委的表彰。但那都是業餘時間,打幾路拳,踢幾下腿腳新鮮新鮮還可以,真要像牛樣的給你上上套,你有那份事業心嗎?”
李玉英又點下頭說:“有!”
“能持之以恒的堅持下去嗎?”
李玉英再次點點頭說:“能!”
“拉倒吧!別開這無聊的玩笑了。”馬書銘堅持不同意見說,“辦學校畢竟不是找塊場地,吊幾個沙袋、踢踢腿、捅捅拳那麽簡單,那是要付出代價的。那代價可比你這玩笑要……”
李玉英堅定不移地說:“我沒開玩笑,是真心誠意。”
“教書要文人,先生(老師)從哪兒來?吃、住,讀書要課堂、宿舍、飯堂,房子上哪兒去找?更難辦的是資金。辦學需要一大筆錢,咱又沒有搖錢樹,伸手一搖錢就來了。難哪,難哪!”馬書銘望著異想天開的妻子,迎頭潑了一瓢冷水後仍不解氣地說,“你是不是白日做夢,癡心妄想?”
李玉英重重地點了下頭說:“我是有這個夢,但不是癡心,更不是妄想。而是為了那些貧困孩子們有學上、有書讀的一顆善心。”
她夢想:所有的孩子,特別是孤貧兒都能上學讀書,人人有學,人人成才;孩子不但在學校學到知識,而且懂得如何做人做事;有誌的孩子遊學世界,成為中國更強的棟粱;任何人不應以任何理由剝奪公民受教育的權力。經費不夠、場地不足、分數不及,決不能將孩子們拒之門外;我要辦的學校是孩子們重拾進取、反省自身、孝德樹牢、以文為主、抗大傳統、掌握武術特色、強身健體的樂園;渴望“世界大同”消除偏見和歧視,為孩子們素質提升,我會勝紅燭般默默奉獻。
“我看就是癡心妄想。”馬書銘處心積慮地說,“都一大把年紀了,辛苦了一輩子,退了休就應該好好的頤養天年,辦什麽學呢?再說了,你一個退了休的統計師,有啥能耐。你說,你是會偷啊,還是會搶,還是會印鈔票?拿來我看看。”
李玉英不以為然地說:“你說的這些都是違法的,咱既不能偷,又不能搶,更不能私印鈔票。總的一句話,不幹違法犯罪的事!”
馬書銘這次沒拿放大鏡,而是伸手在自己的腦門上撫撫,隨後又在老伴的額頭上摸了摸,滿臉滑稽地說:“還沒有燒糊塗,知道違法犯罪的事兒幹不得,可你私自辦學,就合法了?”
李玉英爭辯說:“黨和各級政府都提倡人人受教育,文明千萬家。共同攜起手,和諧大中華。我主動伸出手來,承擔起為民分憂的義務教育擔子,既合情,又合理,更合民心。你說說,提高民族文化知識,有啥不好,我哪一點違法了?”
馬書銘擺擺手,一腔認輸的口氣說:“算了算了,你的理由總是多多,我說不過你行了吧。但是,我就是不同意你辦學!”
“你說不辦就不辦了?”一慣遵重老伴的李玉英得理不讓人,斬釘截鐵地說,“我李玉英和你共同生活了半輩子,什麽時候說出來的話收回去了?不但要辦,而且就在本月底,公開掛牌招生!還要將咱們的積蓄拿出來……”
“休想!”
馬書銘真的動了肝火,他噌的一下子站了起來,怒目圓瞪地衝著老伴說,“這些錢隻能我動,其他誰也別想動它一個子。”
“不動你的,可我那一份你也不讓動嗎?”
“你!”李玉英話沒說完馬書銘早氣得說不出話來。
李玉英沒氣,喜笑顏開地將老伴扶靠在沙法上,又是幫他撫胸,又是幫他捶背捏肩,殷勤倍加地說:“你呀,什麽時候才能改掉你那火爆性子。”
巧在這個時候,女兒馬英風風火火地進來了,衝著父親就嚷叫:“爸,媽辦學是真的嗎?”
馬書銘鐵著個青臉沒有吭聲。
李玉英點了下頭,快人快語地說:“嗯,是有這麽會事。”
馬英怪怪地衝父親叫了一聲:“爸!為什麽不阻止媽?”
“哼!”
馬書銘明是衝女兒,實是讓老伴聽的,他粗聲粗氣地說:“八匹馬都拉不回的倔脾氣,她聽我的!”
女兒學著父親的樣子,扳著手指頭說:“辦學校要教師、房子、資金……”
馬書銘剛剛平熄下來的火氣,一下子又被女兒激了起來,重重地拍了幾下茶幾,惡聲惡氣地說:“瘋婆子,你不把這個家折騰光,你是不甘心呐!”
李玉英讀了不少孔子的書,十分崇敬孔聖人的孝德。她麵向丈夫微微一笑,盡力控製住自己衝動的情感。隨之轉向女兒,瞪著一雙明亮的大眼說:“得得得,這個賬不用你給我算,我辦學的方針(也叫原則吧),以武會友,廣交天下朋友——辦精武兼文化教育,解決教師問題;租賃閑置廠、庫房,課堂、宿舍、飯堂的問題也解決了;上學交學費(當然,這隻是象征性的,要比名牌學校低得多,有特別貧困的孤兒甚至還要免費。),辦學找經費——求政府助一點,開明人氏幫一點,自己籌措一點,資金問題不也解決了嗎?”
知母莫若兒,女兒知道自己的母親一生剛強好勝,事業大於天。她隻要定下來的事,誰也別想阻止她。便心疼地說:“媽媽辛苦大半輩子了,三十年的媳婦好不容易熬成婆——光榮退休。應該好好地享享晚年清福、享享天倫之樂,可你……何必要自找苦吃,實在讓人難以理解。不過……我看,媽媽的想法和做法,不是沒有道理的。我看,要不這樣吧……”
她雖然不理解媽媽的一番苦心,但她明白媽媽的所為。其實,馬書銘對老伴的善意之舉也是心知肚明。隻是,他不願意辛苦了大半輩子的老伴自討苦吃。所以,當女兒在作出讓步的時候,馬書銘竟然雷霆大發地罵女兒是“牆頭草,沒立場。”
被夾在中間的女兒,委屈地說:“爸!咱們就支持媽媽一回吧,要不然她是不死心的。”
李玉英麵帶喜色地說:“還是女兒好,理解娘的心。前半生,我既是賢妻,又是良母,總圍繞著你們轉。後半生,我要按自己的方式活一回。”
馬書銘聽後,麵無表情,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站起身來,一腔命令的口氣衝女兒說:“給你弟弟打個電話,讓他早點兒回來,今晚在家設慶賀宴,我也當當賢夫良父。”
對於馬書銘這不表態的表態,李玉英母女兩當然心領神會,兩人手掌“啪”地對拍一下,同時呼出一聲歡快的心聲。
“也”
隨即,女兒從手提包裏掏出一個精製的“諾尼亞”手機,麻利地打開機蓋,快速撥打號碼。李玉英心花怒放地脫下外衣,罩上圍裙,邊去廚房擇菜備料,嘴裏邊不停地哼著電影《少林寺》中的主題歌:
少林,少林
……
……
晚宴上,一家之主的馬書銘,將老伴扶坐在上席位上,“叭”的一聲打開一瓶青島啤酒給老伴麵前的高腳玻璃杯子斟得滿滿的。
隨之,按年令排序將女兒、兒子的杯子斟滿後,最後才輪到自己。全家人平心靜氣地望著他,看他到底要演什麽戲。
馬書銘畢竟是馬書銘,全家人的主心骨,沒有過多的廢話、假話、套話。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終於做出了一個讓全家人驚喜,特別是讓李玉英感激涕零的重大決定,這個決定,從此典定了李玉英後半生的人生軌跡。
馬書銘站起身來,麵向兩個兒女,語重心長地說:“趁現在沒有喝酒之前,我有一個想法——也算是個決定吧。想跟你們商量一下,以免酒喝多了頭腦不清醒,容易胡言亂語。我和你媽辛苦了大半輩子,平時省吃儉用,從牙縫裏積蓄了一部分錢,加上你媽的退休金共有三十多萬元。我們兩個不一定誰先走,天下父母一個心,誰的父母不想為兒女們攢筆家產。我和你媽無論誰先走,原本在走之前將這筆錢做為家產分給你們姐弟二人的。可是你媽她……她非要折騰光了才死心,那就隻好……”
“爸,我們不要,我們希望爸媽健康長壽。”女兒打斷了爸爸的話說。
看起來她們姐弟倆是有備而來,女兒打的電話,她能守口如瓶,不泄家宴之秘嗎?所以,當女兒的話音剛落,兒子也不甘落後地開了腔:
“我們不要爸媽的錢,隻希望爸媽健康快樂,和睦相處,做兒女的就心滿意足了。”
“對!我們也有兩隻手,依靠自己養自己。”馬英搶過弟弟馬威的話頭說,“我們希望爸媽的錢,用到稱心如意的事業上。”
“話雖這麽說,但作為父母,誰又願意自己的孩子們白手起家呢?既然你們有那份孝心,我和你媽心領了。”馬書銘邊說邊從身上掏出四本銀行存折,首先將一本存有二十萬元的折子放到老伴麵前,然後將三個五萬元的折子分別放在女兒、兒子和自己的麵前,這才伸手端起桌子上的滿杯酒說,“你媽辛苦了大半輩子,現在退下來了,可該享享天倫之樂了,可她……要發揮夕陽餘熱,為貧困孤兒和農民工子女辦學。既然她的決心一定,我們還有啥說的——支持吧!來,祝賀我家的李大校長旗開得勝。幹杯!”
“幹杯!”
李玉英這才將一顆始終懸著的心放回肚裏,站起身來,雙手端起杯子,恭恭敬敬地舉到老伴麵前,“當”的一聲,待清脆的響聲過後,滿麵春風地回敬道:
“老頭子,有您這句話,我一定馬到成功。幹!”
兩個兒女沒有與父母碰杯,他們的理由是,父親敬媽媽,是父母之間的事,他們不攙和。
待父母的酒喝幹之後,兩姐弟象是事先串通好的,互相遞了個眼神,紛紛將麵前的五萬元折子放到母親麵前。隨之,姐弟二人像變戲法似的各取出一個紅包。兒子雖然生活比較拮據,但他還是慷慨大方地將包有一萬元的存折放在媽媽麵前說:
“實在拿不出手,請媽媽見諒。”
馬英是做鋼材生意的,比起弟弟的手頭稍微寬裕一點,她包了一個八萬元的存折放到媽媽跟前,說:“老娘寶刀不老,請您老人家盡情地搏一回吧!”
馬書銘畢竟是他們的父親,看著他們的顆顆孝心自慚不如。他們不要父母的錢就已經無顏麵對了,怎麽能忍心再讓他們破費呢。伸手拿起一瓶酒,瓶口對嘴,咕咚咕咚一氣喝完,將空瓶往桌子上一放,拍著老伴的肩膀,把自己麵前那本準備後路的五萬元折子也放到她麵前,打著酒嗝說:
“老婆子,就是傾家**產,也要把學辦好!”
李玉英的眼睛模糊了,她拿起眼前的存折在手裏掂量掂量,雖然這幾個小小的存折不足半兩重,但它卻是副千斤重的擔子壓在了自己的肩頭。它不但飽含著全家老少的心血,而且滿載著信任和期望。她終於忍不住,把著老頭子的肩膀,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哽咽著說:“老頭子,我會的,會傾盡身心辦好學校,決不讓你和孩子們失望。謝謝,謝謝!”
全家人終於取得了一致的意見,李玉英信心十足地和老伴坐在書房裏謀劃著辦學的具體事項。李玉英根據自己的辦學原則和指導思想,首先擬定了學校的名稱、招生來源、標準和規模。
她說:“既然要辦,就要辦一所民眾喜愛的特色學校。”
就特色這一點,李玉英將自己的學校定名為“武漢精英文武學校”,以貧困孤兒及交不起昂貴學費的農民工子女為生源;以文為本,以武促文,以樹立高尚的武德觀念,培育出文武雙全的學生。文武學校一般設有幼教、小學、初中、武術特訓班(相當於中專的學曆)。招生人數,計劃定在二百到七百人。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豎起招兵旗,定有吃糧人。隻要招生廣告一貼出去,肯定學生蜂擁而來。”馬書銘手捧著擬定好的辦學議案,望著兩眼熬得布滿血絲的老伴,既心疼又高興地說,“不容易呀,連著兩個通霄,身子骨受得了啊!”
李玉英打了個嗬欠,衝著他笑笑說:“你還不是和我一樣,兩個通霄沒眨一眼?隻要你能堅持下來,對我這習武人來說,沒有大礙。但是……”
“但是什麽?”馬書銘望著欲言又止的老伴問。
李玉英顧慮重重地說:“我擔心的正是你剛才的那句話,‘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這個東風不是招生廣告,而是武漢市教育局和武漢市文體局的審批注冊啊!”
馬書銘不以為然地說:“我們是特色學校,他們會同意的。”
李玉英不無憂慮地說:“隻所以是特色,一所集幼兒教育、小學、初中九年義務教育以及職業技能培訓為一體的綜合型多功能學校,學校采用了把武術、藝術、美術、醫學素質教育與文化教育相互促進的新模式;注重因材施教,讀訓並重,達到文武互促的新園地。前所未有,他們能批嗎?”
馬書銘一副無所謂的口氣說:“隻要有生源,不批有何懼。”
李玉英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那可不行,作為一個公民,無論辦什麽事情,首先考慮的是守法,其此才是效果。違法的事情,咱堅決不幹。再說了,眼下社會上各種文武學校很多,雖說沒有我們的特色,但其中難免魚龍混雜。誰家的家長送孩子上學,不看看你學校的資質是否響當當。你就是收費再低,隻要不是當地教育行政主管部門審批注冊的教育機構;學校的硬件設施達不到文武教育的要求,是否和招生簡章一致;文化課老師和武術教練的相關資格證書是否真實。雖說我們這些都符合要求,但沒有正式的審批注冊,誰也不願意把孩子往你這送,因為他們的子女辛辛苦苦地在沒有當地教育行政主管部門審批注冊的教育機構取得的學業,社會均不承認。”
馬書銘一口大氣地問:“我是誰?他敢不承認。”
李玉英說:“嚇誰呀?你不就是馬書銘嘛!”
馬書銘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城府至深地說:“相當年鋼鐵大會戰,千軍萬馬都指揮了,連主席都誇我是鋼鐵大王呢!”
該李玉英擺譜了,她站起身來,也從桌子上拿起放大鏡,對著老頭子照照,然後猛拍一下自己的腦門。雙手一攏,恍然大悟地說:“噢,原來是馬高幹呀!佩服,佩服!”
馬書銘胸脯拍得咚咚響,把握十足地說:“沒問題,這樁小事算個啥,批複問題包在我身上。你好好背背課,明天一早咱們就去教育局和文體局,隻要你的特色理論感動了他們,我保證你馬到成功……”
李玉英急不可待地說:“走,說走就走,不需背課,又何必到明天呢?特色理論全在我腦袋裏裝著。”
“我可告訴你,條件不具備、理由不充分、不批,你可別怪我。”
“走走走,這個心你就放肚裏吧!”李玉英不容分說地推著老頭子向門外走去。
馬書銘無奈,隻好同老伴一起拿著擬定好的辦學議案,和申報辦學申請書向市教育局和文體局走去。果不出馬書銘的預料,兩局領導看了辦學議案後,最關注的還是她的“特色”二字。
教育局長問:“議案不錯,挺合民心。但我想問問你,為什麽突然想起來要辦這樣的學校?”
李玉英深有感觸地說:“我長期在青少年宮從事業餘武術教育,發現很多學生愛動厭靜,總喜歡蹦蹦跳跳,打起拳腳來一套一套很是用心。但學習文化時,總嫌時間長,不安心。有的父母想要自己的孩子進文武結合的學校,但真正能習武又學文的學校在市內幾乎沒有。加上家長忙於生計,沒有精力全心照料自己的孩子,導致孩子放學後‘失控’,不是走向了錄像廳、遊戲廳或網吧,便是打架鬥毆、尋釁鬧事,引發了一係列的不良後果。正是基於一種責任感,所以我才在‘人過中年萬事休’的年紀開創了這塊‘試驗田’。”
文體局長對她的“試驗田”頗感興趣,他經常在青少年宮看李玉英的武術表演,對她的功夫還是有目共睹。但就“特色”二字,還需要進一步的了解,便插話說:“武術的套路、項目與特色有什麽關係?”
說到武術套路、項目與特色的關係,這是李玉英的強項,當然難不倒她。“文革”時期,李玉英的身體狀況非常的差,為改善體質,才投師練武,沒想到竟然名師高徒,一舉拿下了全國的武術六段。現在,她要把“以武強身,弘揚中華”的理念引入自己即將創辦的這所學校。
為比,她站起身來向二位局長深鞠一躬,便有聲有色地說:“武術動作靠的是體內運功,它包含著屈伸、平衡、跳躍、翻騰、跌撲等,人體各部位幾乎都要運動。係統的進行武術訓練,對人體速度、力量、靈巧、耐力柔韌等進行全麵訓練,使人的身心都得到全麵鍛煉,能改善增強體質,提高防身自衛能力,能磨練意誌培養道德情操,而且武術娛樂觀賞性也強,能豐富我們的文化生活。說到武術的具體項目,我們就會聯想到‘北崇少林,南尊武當’的說法:武當武術是中華武術的一塊瑰寶,在精英文武學校,我們就專門設置了武當武術、少林功夫教練廳。武當武術是以養生練功,防身保健為宗旨,具有上意不上力、四兩撥千斤、以柔克剛、後發製人、延年益壽、祛病禦疾等多種持點和功能。武當武術包括太極拳、形意拳、八卦掌、武當氣功、武當劍等拳法和器械術。武當氣功獨有絕招,內練一股氣,外練鐵骨皮,刀槍不入。近年來,太極拳普及全國,已經成為廣大民眾喜聞樂見的健身術。至於‘特色’,則是我校區別與其它武術學校的獨到之處——以文為主,文武兼修。是一所集幼兒教育、小學、初中九年義務教育以及職業技能培訓為一體的綜合型多功能學校,學校采用了把武術、藝術、美術、醫學素質教育與文化教育相互促進的新模式;注重因材施教,讀訓並重,達到文武互促的新園地。靠的是‘以質量求生存,以特色求發展’的辦學方針。對中、小學中的武術苗子,嚴格按照九年義務教育大綱開設文化課程,對中專生的文化課除按國家教委教學計劃規定開設課程外,另重點突出電腦、應用英語、汽車駕駛、書法、應用寫作等。武術課是所有學生的必修課。學校不斷深化操作技能的訓練,以便更好的滿足社會及用人單位的要求。”
“好!‘武漢精英文武學校’,解決了武漢市貧困孤兒,和農民工子女上學難的大事,值得提倡。”李玉英的良苦用心,終於贏得了二位局長的一片熱心,他們當即在申請書上簽注了各自的意見:“同意‘武漢精英文武學校’注冊掛牌”。
李玉英是位愛動感情的人,“謝謝”二字還未出口,激動的淚花已滾腮而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