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那隻虎魄。
皇帝看著案上那晶瑩的物件,裏麵的白色小蟲長著翅膀,死氣沉沉,教他心底忽而一陣煩躁。
王徽妍,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他?
就在這時,徐恩忽而上殿來,向皇帝稟報,說徽妍求見。
皇帝訝然,目光一動,未幾,沉下來。
他讓耿食其退下,對徐恩道,“宣入內。”
徐恩應下。
殿外天光明亮,鋥亮的石階反著光。沒多久,皇帝就看到了徽妍登階而來的身影。
如同他時隔多年,在朔方重遇時一樣。從容不迫,風拂著她的衣袂,微微揚起。不知為何,皇帝忽然覺得,自己對她的事,或許知道得並不比當初更多。
他看著她上殿,聽著她喚自己的聲音,向自己行禮,目光深遠。
徽妍雖然已經想好了要如何與他說清,待得抬頭與他四目相對,看著他平靜的麵容,心莫名地又變得忐忑。
“陛下,”她穩住心緒,開口道,“妾此來,是有事要……”
“要說這契書麽?”皇帝將手中的木牘揚了揚,不緊不慢。
徽妍未想他竟拿到了此物,神色定住。
雖然早有準備,心還是忽而跳得飛快。
“陛下都知曉了?”徽妍輕聲道。
“知曉不多。”皇帝將木牘放下,看著她,“朕從不知你還有這般嗜好。”
“陛下明鑒!”徽妍忙道,“陛下,妾歸家之時,家境實窘迫!庫中無餘財可用,兄長還因奸人設計,欠下債務。妾無法,隻得用朝廷賜下的財帛貼補,仍入不敷出,故而經商接濟。陛下,妾自入宮以來,便已斷了與胡商往來,未告知陛下,是妾罪過。李績等人雖為胡商,卻皆為純良之人。胡商與妾交易錢財之時,妾在弘農服侍母親,長安無暇顧及,便由周令丞代妾接手。所受錢財皆妾經商所得,陛下可將告發之人尋來對質,一問便明!”
皇帝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入宮來見朕,就是為這個李績求情麽?”他忽而問。
徽妍道:“並非求情,妾此來拜見陛下,乃是為向陛下澄清此事,以免再生誤會!”
皇帝卻不著急,片刻,道,“你不問問朕是如何知曉的麽?”
徽妍一怔,看著他神色,隻見仍是平靜。此事,她其實也一直在疑惑。好端端的,皇帝怎會突然將她與李績的關係挖出來?還有趙弧,竟同時去告發周浚,傻子才會覺得這是巧合。
見她不答,皇帝繼續道,“申平你可識得?”
申平?徽妍心中詫異,頷首:“識得,是漪蘭殿中服侍的內侍。”
“你今日見過他麽?”
“見過,他送王子與居次到妾府中。”
“他死了。”
徽妍一驚:“死了?”
“撞柱而死,死前,他正從宮室之中帶走你的物什。”皇帝說罷,看徐恩一眼。
徐恩頷首,忙將一隻布包放在徽妍麵前,打開。
徽妍看去,隻見那布包裏麵寶光四溢,全是自己的首飾。
她詫異不已,再看向皇帝。
隻見他也看著她:“申平說,此皆你授意,還說你教他拿給李績。”
心中好像被什麽捶了一下。
徽妍睜大眼睛。
“這……陛下!”她忙道,“這是誣陷!妾與李績,在入宮之前便已無瓜葛!且這些首飾乃陛下所賜,妾即便與李績有私,也斷然不敢以禦賜之物相贈!陛下若有疑問,可……”
徽妍說著,忽而打住。她想說皇帝若不信,可以找當事者來對質。但她想起來,申平已經自盡了,死無對證。
脊背忽而生起一片寒意。
“朕亦是此想。”隻聽皇帝道,“可申平已亡,朕隻得去尋這個叫李績的胡商。”
徽妍望著皇帝,躊躇不已,惶惶不安。
“陛下……那申平所言,陛下信麽?”她問。
“朕不信,但亦是此人,朕才知曉你還瞞著這般事。”皇帝看著徽妍,“今日你既來了,不若再說說,除了這個贈你虎魄的胡商李績之事,還有何事朕不知曉?”
心好像忽然踩空了一樣,徽妍望著皇帝,一股羞憤之氣驀地衝起。
“並無別事。”她聲音發冷,“陛下何不去問問那申平身後主使之人,或許他比妾知曉得多。妾經商之事,雖未曾告訴過陛下,可方才所言,句句是實。有罪無罪,陛下如何斷定,妾皆不敢置喙。然陛下得知此事,並未召妾問對,卻往閭裏拘捕李績等人。陛下目中,妾可是欺君無信之人,連問也不值?”
皇帝聽出了她言語中的怒氣,道,“朕拘捕李績,乃是因他與血案牽連!有人在禦前暴斃,放在何時不是大事?李績之事乃死者親口,朕要徹查,自當要將涉事者拘起一一問詢!此事也會問到你,隻不過朕還未召你,你便來了,卻反來質問?”
“妾不敢質問陛下!”徽妍道,“妾方才所言,皆出於澄清是非之願!李績等人不過胡商,與妾亦早無瓜葛,還請陛下明斷!”
皇帝冷冷道:“羈押斷獄,乃光祿勳與廷尉之職。此事涉及人命,自當按律行事,查清之後,若李績等人確實無辜,自當放歸。”
徽妍被這話堵住,望著皇帝,少頃,深吸口氣。
“既如此,妾亦是疑犯,不得置身事外,妾亦當往廷尉一並受審。”她低低道。
“王徽妍!”皇帝忽然拍案而起。
他忍無可忍,幾步走到她麵前,雙目逼視,壓著怒火“你莫有恃無恐,欺人太甚!你真以為朕不敢拿你?!”
徽妍的麵色發白。
“妾不敢!”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卻仍好不退讓,“妾自從跟隨陛下,雖受陛下恩寵,卻從不敢忘乎君臣之義。妾一應所有,皆陛下所賜,陛下若收回,妾亦無怨!”
皇帝氣急,正想再斥,忽而看到她泛紅的眼圈裏麵,漸漸蓄起了水光。
她望著他,似乎在等著他說話,雙眸卻睜得大大的,滿是倔強和無助。
心中揪了一下,皇帝忽而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幹瞪著眼。
“徐恩!”他突然吼道,“送她回去!無朕旨意,不許她踏出家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