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道,“素縑還有許多,不缺,不過百十匹還是可收。”
徽妍早已經打定主意不與趙弧買賣,不過介個由頭來看看這些貨物進出之所,聽得此言,微笑地對趙弧道,“實不瞞趙公,我受鄉鄰所托,這素縑須得賣到九百錢,七百錢實低了些。”
趙弧聽得此言,知道是做不成,拱手笑道,“此價,隻怕小人無能為力,女君還是問問別家。”客氣一番,趙弧讓店內的仆人好生招待徽妍,行個禮,自顧忙去了。
徽妍將店內四處看了一會,看完了,也轉身離去。
路過門邊時,她忽而有人在急促地說著什麽。
“……這麽多貨,駱駝不夠,載不完……”
“再去多買些,西市有駱駝,多買三頭。”
“錢都買了貨,還要去買路上的糗糧,哪有那麽多錢……”
徽妍看去,卻見是方才與掌事理論的那個胡商,正與同伴說著話。那胡商眉頭緊鎖,嘴裏嘀哩咕嚕的,似乎在說要去找誰借錢。
心中靈光一閃,徽妍走上前去。
“冒問二位,你們的商旅,是要去胡地麽?”
二人看著徽妍,都愣了愣。
因為他們說的是匈奴語,而徽妍說的,也是匈奴語。
胡商們忽然被徽妍問話,皆神色莫名。
虯須胡商將徽妍打量打量,片刻,道,“在下會漢話。我等是要去胡地,未知女君何事?”
徽妍看了看店裏,微微頷首,“還請借一步說話。”說罷,往外麵走去。
二人相覷一眼,雖不知何事,還是跟了出去。
不遠處有一處酒肆,徽妍讓仆人去與店家要了個雅間,再要了一尊好酒,與那兩位胡商入內。
兩個胡商見徽妍如此行事,知是正事。進了雅間之後,虯須胡商向徽妍一禮,“承蒙女君款待,未知貴意,還請直說。”
“二位,不知如何稱呼。”徽妍讓侍婢為二人盛了酒,微笑道。
“在下鄯善吾都。”一人道。
“在下蒲類李績。”虯須胡商道。
徽妍訝然:“是個漢名?”
“那當然,”李績說,“我父親是個漢人。”
徽妍頷首,也不廢話,讓侍婢將自己的素縑呈給二人。
“我欲賣二十匹素縑往胡地,可惜無人手。”她說,“故而想請諸位捎上我的素縑,一道銷往胡地。”
李績和吾都皆訝然。
吾都正想說話,李績笑了一聲,“女君想賣的素縑,就是這個。質料倒是不錯,隻不知胡地這麽大,你要賣到何處,想賣幾錢?”
徽妍不回答,反問,“李君若是我,賣到烏珊王庭,能賣幾錢?”
“我麽,”李績看著那匹素縑,“若到烏珊,尋常素縑要賣到一千四五百錢,你這素縑,要貴上百錢。”
徽妍麵色不改,心裏卻知道這個數是符合的,此人確是行道中人。
“不過,你這素縑賣不去。”他補充道。
徽妍訝然:“為何?”
李績道:“你這素縑雖好,卻貴。富貴人家大多著錦不著縑,尋常人家買縑,則是越便宜越好。所以我說,你這縑賣不去。”
這話的確在理。
徽妍頷首,道,“但我若去賣,不會賣貴,別家素縑賣多少,我的縑便賣多少。”
李績哂然。這時,旁邊的吾都亦笑,“漢人女君,你可知,為何一匹六百錢的繒帛,賣到胡地卻要翻上二三倍,乃至十倍價錢?”
徽妍道:“為何?”
吾都掰著手指算給她看:“除去貨物購入所費,路上飲水、吃住、匪盜的凶險,亦要算入成本。還有牲畜,當今市價,一頭馴好的壯實駱駝要八千錢,商隊十幾頭駱駝,價錢亦算在成本之中。”
“我可出三頭駱駝。”徽妍淡淡道。
二人聽得這話,都露出詫異之色。
徽妍知道此事有了說頭,繼續道,“我可與你們立契,你們的商旅,我出資一份,你們替我販貨。這二十匹素縑,隨你們去賣,回來付我兩萬四千錢。出發之前,貨物、貨錢連駱駝一道立契。”
“兩萬四千錢?”吾都驚訝而笑,“女君何不去賣給趙弧,看他給不給你兩萬四千錢。”
“他自然不會。”徽妍神色淡定,“可我也不會資助他三匹駱駝。”
李績和吾都交換著眼神,沒說話。
徽妍也不催促,道,“二位不若考慮考慮,若想好了,便到城西宣裏平準令丞周浚宅中,報王女史便是。”
二人聽得這些名號,神色微變。
徽妍卻不再多說,她頷首一禮,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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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徑自回到王繆家中,王繆和周浚都在家,見她回來,忙問如何。徽妍據實以告,笑笑道,“還須等一等,看他們如何答複。”
“你要買駱駝?”王繆訝然,皺起眉頭,“三匹,每匹八千錢,就是兩萬四千錢。他們帶著這駱駝走,若丟了或死了,你豈不是虧了血本?”
“這不必擔心。”徽妍道,“長姊,我在王庭見過許多商旅,這些人,對駱駝最是寶貝,多一頭駱駝就是多一份賣貨的錢,死了人也不能死駱駝。”
“萬一呢?”
“萬一可就無話可說了。”周浚緩緩道,“往西域販貨,本就是刀尖上滾的買賣,成則為巨賈,敗則為窮乞。”說罷,他看著徽妍,“你都想好了?這可並非小財,就算一切如願,回來的錢也不過隻平了駱駝的本錢,素縑的本錢可是一銖也回不來。”
徽妍道:“想好了。姊夫,你何不想想,若我自己要組商旅往胡地,又要花多少本錢?區區三匹駱駝並不算什麽,若得長久,當下所出不過皮毛。此番我不過花去了些許賞賜罷了,若虧,傷害無多,若賺,便有了長久之計。”
王繆想了想,歎氣:“此事著實瘋……我就怕你被人騙了。”
“騙則更不至於。”徽妍狡黠一笑,瞅瞅周浚,“我與他們說了,姊夫是平準令丞。”
平準令專為管轄諸市商賈而設,連趙弧這樣的大戶也要禮讓三分,其中利害,胡商們都是知道的。
周浚一愣,對王繆苦笑,“我與你說什麽來著,莫再擔心了,你這妹妹,雖有個女史尊號,可比我還奸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