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妍其實並不擔心胡商們不同意。她看得出來,這兩個人裏麵,李績是主事。談話時,他大多時候是在凝眉思索,徽妍知道他已經動了心。

她估計得沒有錯,第二日清晨,侍婢來稟報,說外麵有個胡人求見。

待得請進來,徽妍看去,正是李績。

“那些素縑,我回來付你兩萬錢。”李績坐下來,就這般說道。

徽妍並不讓步:“李君,莫忘了貨物本錢是我出的,還添了三頭駱駝。”

李績道:“那三頭駱駝也要載女君的貨,女君也莫忘了,是我等走荒漠跨沙河,拿命為女君搏利。”

徽妍笑了笑:“你們此去胡地,那些駱駝確實要載我的貨,可歸來之時,也必是滿載李君的胡貨。胡地的特產,在中原亦可賣得大價錢。更別說這些素縑,你賣出去的價,定然不會低於四萬錢,李君,這已是無本的買賣,若不願亦無妨,我可尋下家。”

李績沉吟片刻,終於應許。

剩下的素縑還要回陝邑購買,徽妍與李績約定,七日後,在西市柳裏街**貨立契。

她親自從長安去了一趟陝邑找到那位店主人,再一番論價之後,以每匹六百一十錢的價格買下了二十匹素縑。再帶上懂得相牲畜的仆人,到畜市中買下三匹駱駝。

萬事俱備,交貨那日,她再看到李績的時候,吃了一驚。隻見他把胡子剃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隻見烏發烏眼,卻高鼻深目,半像漢人,半像胡人。

他穿著一身幹淨的胡袍,腰上一邊掛著一把胡刀和一把漢劍,光鮮鋥亮,威風凜凜。

徽妍將契書拿出來,遞給李績。

他驗了貨,看看契書,爽快地在上麵簽字畫押。

“你們這就出發麽?”徽妍看看他身後那隊滿載的駱駝、馬匹和十幾個同伴,問道。

“是。”李績說。

“何時回來?”

“兩月。”

徽妍頷首,笑了笑,行個禮,“如此,願諸位一路平安。”

李績看著她,也笑笑,還禮之後,朝眾人喊一聲。眾人應了,浩浩****地出發,往城門那邊而去。

王縈跟著來,全然不知底細,看著這場麵,一臉懵懂。

待徽妍回到馬車裏,王縈問,“二姊,那些是何人?”

“一些識得的人。”徽妍簡短地說。

王縈“哦”一聲,卻看著她,“二姊,你怎似十分掛心的模樣?”

徽妍聽到這話,才發覺自己此時真的是坐立不安,手心還在發涼。她望著那商旅遠去的方向,歎口氣,幽幽道,“當然掛心了,他們帶走的,都是我的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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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還早,徽妍無事,便帶著王縈到西市中去。

她們二人來長安,已經近十日,比當初告知母親的日子遲了許多天。昨日,家中來書,戚氏催著徽妍和王縈回去。徽妍料想此番大約不容易善了,便與王縈一道在市中買了巾幗首飾等物,好回去討她歡心。

王縈喜歡別致的小花飾,徽妍給她買了幾樣,她迫不及待地讓徽妍給自己戴上。回府的路上,王縈遠遠望見未央宮北闕上的飛簷,目光凝注。

徽妍發覺了,跟著望了望,知道她是在看從前的故宅。

“你那日與我說,東牆的杏樹還在,去看看如何?”她微笑道,“如今雖已過了時候,可說不定還開著花呢。”

王縈眼睛一亮,點點頭。

長安很大,皇家的未央宮、長樂宮、明光宮、桂宮、北宮占據了城南,其中,未央宮的北闕和東闕之外,是權貴們的居所,稱為北闕甲第和東闕甲第。而身份低些的貴人以及尋常百姓,則居住在城北的一百六十個閭裏。

周浚雖祖上風光過,但新來長安,也隻能住在城北的宣裏。而王氏從前的屋宅,卻是在甲第之中。先帝賞識王兆,賜甲第居住,徽妍和王縈,自出生起就住在那裏,推開窗,能望見未央宮的高台。可這屋宅並不是他們家的,王兆失勢時,先帝所有的恩寵都被收回,也包括那家宅。

甲第中居住的都是顯貴,處處高屋大宅,十分安靜,馬車走在路上,能聽到轔轔的回響。快到舊宅的時候,徽妍與王縈下了車,步行過去。

王縈說得沒錯,東牆邊上,確能看到杏樹的枝頭。隻是花期過了,看不到花。而圍牆似乎剛剛修葺過,白堊仍新。

二人站著望了一會,王縈道,“也不知這宅中,如今住著何人。”

徽妍知道她對童年的長安生活仍然懷念,少頃,輕聲道,“無論住著何人,一旦失了意,便也會與我等一般被逐出去。”

王縈看看她,似乎覺得有理,點點頭。

這時,前方有車馬聲傳來,徽妍覺得不好再駐足,對王縈說,“回去吧。”

王縈答應了,再望望那牆頭上的杏樹,跟著徽妍往回走。

那車馬聲漸漸近了,照麵而來時,徽妍瞅見那是一輛漂亮的車,前麵垂著細竹簾,旁邊一個年輕人騎著馬,周圍跟隨者仆人,大約是甲第中的哪家出行。

才堪堪擦身而過,那馬車忽然停住,過了一會,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縈?”

二人訝然,回頭,卻見那馬上的人調轉馬頭走了回來,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男子,麵目俊氣,衣服精致。

王縈看著他,怔住,臉忽而紅了起來。

徽妍詫異,看看那男子,隻覺陌生,低聲問王縈,“何人?”

“是何奉常的孫子,何瑁。”王縈小聲說。

徽妍想起來。前番,王繆曾告訴她,家中為王縈許過親事,對方就是何奉常的孫子,如今看著這個叫何瑁的男子,當就是王縈的那位前未婚夫無誤了。

何瑁也看到了徽妍,忙下馬,上前向她一禮,“幸會女史。”

徽妍訝然,還了禮,道:“公子識得妾?”

“自然識得。”何瑁忙道,“當年女史在宮學中做侍書,何人不識得。”

徽妍頷首,看看王縈,隻見她瞅著何瑁不出聲,欲言又止。

何瑁也瞅著她,卻問徽妍,“女史一家回長安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