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要侍奉小姐早晨盥洗,春香不敢睡懶覺。然而此時小姐還沒起床,春香隻有坐在一邊等待著。春香想起昨天小姐因為讀了《毛詩》,春愁**漾,便選了個良辰吉日,帶著她遊玩後花園。但因為小姐瞌睡時剛巧被杜夫人撞見,不僅小姐遭到一頓訓斥,而且她自己也差點遭到訓打。春香向杜夫人認罪並保證以後會監督小姐的行為,但杜夫人還是不滿意,要春香發誓擔保,如果日後再犯同樣的錯誤,那春香就一輩子嫁不出去。春香仔細地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回想了一下,恍如做了一場惡夢,不禁打了個寒戰。日影漸高,但春香還沒看見麗娘起床。心有餘悸的春香再不敢違背杜夫人的旨意,一邊讓廚子準備好早點,一邊催促小姐起床梳洗。

杜麗娘已經從殘夢中醒來,心緒仍然煩亂不寧。她努力回想起昨日春遊的情境,耳畔不時響起書生深沉的呼喚聲“姐姐,姐姐……”菱花鏡中的美人兒失去了昔日的飛揚神采,臉上殘留的昨天的黛痕越發顯得容顏憔悴。春香把早茶和早飯端進來了,杜麗娘根本沒有心情吃飯。杜麗娘問春香:“人生在世,有很多精彩的故事,怎麽隻有吃飯一事呢?”春香回答:“那就是一天三餐。”杜麗娘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緩緩地舒了一口氣,連端碗的力氣也沒有了。“你回稟杜夫人,我已經吃過就是了,你自己拿去吃了吧!”麗娘使喚春香出去了,腦海裏滿滿的想的還是牡丹亭溫情的那一幕。她是多麽思念那個書生,又是多麽奢望可以再一次重逢啊!愛情的力量戰勝了一切顧慮,於是杜麗娘忘記了母親的囑告,忘記了春香的存在,再次悄悄地走進了後花園。

幸虧後花園的大門敞開著,守園子的看守也不在,然而當麗娘踏進後花園的瞬間,卻發現了觸目驚心的一幕,昨日枝頭掛滿的姹紫嫣紅現在已經化為滿地殘紅。滿地堆積的繽紛落英觸動著杜麗娘敏感脆弱的神經。天公無情,對遍地凋零的花絮無動於衷,而多情男女見了後誰能夠不心憐呢?麗娘俯下身子拾起了一片一片的殘紅,輕輕地撫摸著,深深地發出幾聲哀惋的歎息。

春香吃過早飯,回到屋子時發現麗娘不見了,一路尋找,經過後花園時,發現園門敞開著,於是春香無意識地探了一下腦袋,果然發現麗娘蹲坐在花叢旁悵然若失地凝視著前方。春香找到杜麗娘後放心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轉而生氣起來。因為杜麗娘獨自來到後花園,也沒有知會她一聲,害她四處尋找,於是心裏不免產生了幾分埋怨:“小姐,你才剛剛吃過早飯,你怎麽一個人來到後花園啊?如果被人看見向夫人告密,我又要被責問了,夫人多次交代過不許到後花園玩耍的。”麗娘看著平日調皮可愛的小春香儼然變成了絮絮叨叨的老母親,連這個小丫鬟也要過來幹涉她的生活,於是生氣地說:“我隻是偶爾來這裏,你盡管回去向夫人匯報,說我不讀書,學無業少年偷閑。”春香察覺小姐生氣了,馬上調侃到:“咳,不偷閑,偷溜。”麗娘又隨意說了句:“這個後花園必定也是個桃花源。”春香立馬把小姐的話打住了:“小姐怎麽能胡言亂語。夫人命令小姐有閑暇功夫就應該多做點刺繡,或者讀點詩書。小姐,快點離開這個幽深的小院吧,假若被花妖撞上就倒黴了。”

麗娘實在受不了小春香那副老母親般的腔調:“我知道了,你先去稟報夫人,我馬上回去。”麗娘根本無心搭理春香,一心想盡快把她打發走。春香走後,後花園再次恢複了寧靜,她滿心歡喜地四處尋找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終於,她發現了小池塘邊的那座牡丹亭。亭子前依然盛開著璀璨的芍藥,左邊的柳樹垂下了萬條碧絛,右邊的榆樹已經掛滿了一串串銅錢般大的榆莢。牡丹亭畔春光洋溢,這景致實在難以言表。杜麗娘陶醉在這迷人的春色裏,回想著她與書生在這裏度過的美妙難忘的時光,不過杜麗娘仍不知道那個書生叫什麽名字。杜麗娘心裏想道:“這書生不像是我前世的愛人,而這輩子亦不曾在哪裏與他見過麵,難道這書生命中注定是我的未來夫婿,因此我們才會在夢中相遇?”麗娘急切的思念著昨天的夢中情人和夢境中淡淡的幽香氣息及與書生溫存的撫摸。可惜夢終歸是夢,杜麗娘尋遍整個牡丹亭都沒有見到書生的身影。牡丹亭在樹林陰翳下愈發顯得淒涼冷落,杜麗娘失望地傷心大哭起來。夢中的幽香漸漸變淡了,夢中的書生形象也慢慢模糊了,麗娘仿佛看見書生站在自己的麵前,她撲過去想緊緊地抱著書生不放,可是書生突然消失了。杜麗娘不願意相信這是一個夢,書生應該確有其人,他們倆真的曾經在這裏度過了人生中最美妙的一刻。但是為什麽才過了一天,這裏的景物就變得熟悉又陌生了呢?杜麗娘大聲地呼叫著書生,可惜除了靜寂中的蟲鳴,人聲杳然。杜麗娘徘徊遊走在這小庭深院中,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可能找到什麽。空氣中洋溢著一股暗暗的清香,“噢,梅樹!”梅樹枝葉繁茂,如同一個大華蓋,梅子已經熟了,果實累累,可愛誘人。自古以來,梅樹下發生過許多風流軼事,隋代的趙師雄曾經在梅樹下和美人喝酒。於是杜麗娘也期待自己能夠像趙師雄那樣在梅樹下邂逅那位書生。如果這個願望不能實現,那麽等她死後把她的屍骸葬在這裏,她也感到極幸福了。

杜麗娘累了,緩緩靠在梅樹的樹幹上,她暗自認定了這株大梅樹,也相信在這裏可以等到她的夢中情人出現。麗娘敏感的心靈隱隱感到自己的命運甚至比花花草草更酸楚,如果可以像花花草草那樣大膽地被遊人所喜愛,那麽就沒有人會哭哭啼啼,怨天尤人了。

春香看到小姐靠著梅樹樹幹發呆,兩行眼淚垂掛在臉上,不知如何是好,在背後小聲地叫道:“小姐。”麗娘仿佛沒有聽到春香的叫喚,抬頭看著天空,低聲地說道:“當初我為什麽沒有答應書生給他題一首詩呢?”春香湊到麗娘跟前,扶起了失魂落魄的她,可是麗娘又站住了,虛弱地長歎了一聲:“難道我從此以後再也不能到這裏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