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雨飄搖,一場秋雨一夕涼。轉眼間到了八月十五,從麗娘感染了思春病到現在已經過去大半年。明明是中秋佳節,但秋雨不斷,削減了濃濃的節日氣氛,杜太守一家籠罩著一股蕭條冷清之氣。麗娘吃藥大半年了,各種良方基本上都試驗過了,可惜一點效用都沒有,身體倒是在五花八門的藥劑綜合作用下變得更加虛弱了。

春香日夜陪伴在麗娘的身邊,除了侍奉麗娘日常生活之需,隻能夠無奈地看著麗娘日漸憔悴消瘦。

麗娘迷迷糊糊地醒來了,虛弱地對春香說:“春香,我沉睡幾天了,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呢?”

“八月十五了。”

麗娘如夢初醒,驚歎道:“哎呀,原來到中秋佳節了。父母肯定都在為我的病愁苦,沒有心情過這個佳節呢,陳老師那時給我算過命,說到了中秋節,病情就會好轉。但現在看來,身體還是那樣。春香,你扶我到窗台望一望月色吧。”

窗外煙雨蒙蒙。麗娘恍惚中看到半空懸掛的明月,仿佛看見了嫦娥和玉兔在月亮上歡快地玩耍。杜麗娘眼巴巴地望著蒼穹,頗有感觸:“月有陰晴圓缺,可每月總會有圓滿的一天;人有悲歡離合,然則我和書生自從夢中一別後再也沒有重逢。”麗娘隻好把這歸為天意弄人,鬼使神差。杜麗娘默默地反複把玩了李清照的詞“此情無計可消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春香沒想到中秋佳節竟然撞上了秋雨天,更沒想到小姐會在這時候醒來,又突發賞月的興致。春香一直以為小姐的病總會好起來的,但沒想到病情每況愈下,花容月貌在這幾年時間裏被病魔折磨得黯然失色,不得不相信上天掌握著人間生死大權。春香不忍看著小姐失望,於是欺騙麗娘說:“小姐,月亮出來了。”杜麗娘哀歎著:“沒想到,日夜思念盼望的中秋佳節到來了,人生卻如此地不自由。明月根本不屑於理睬我這條卑微的小命,殘生要在這風雨夜了結了。”說罷,麗娘忽然感到身子冰冷,四腳疲軟無力,最後昏厥倒地了。春香驚慌失色大聲叫道:“夫人,夫人,小姐暈倒了。”杜夫人自從女兒生病以來,心裏的煩擾一直沒停止過。麗娘從小到大,身體嬌弱不堪,每次生病總是牽緊了杜夫人的神經。但杜夫人萬萬沒想到的是麗娘這回一病就是大半年,而且沒有任何起色。在這半年光陰中,杜夫人鬢角的黑發已經變成了白發。

杜夫人坐在床沿,淚眼朦朧地看著安靜地躺在**的女兒,痛心地撫摸著病得瘦骨嶙峋的女兒:“我的麗娘呀!沒想到你隻不過是不小心在後花園打了個瞌睡,從此你再也沒有清醒過。每天你都在昏昏沉沉中度過。千錯萬錯都是母親的錯,沒有早早給你找個乘龍快婿,讓你受盡相思苦的折磨。老天若顯靈,老婦願拿老命換回女兒的命。”眼淚嘩然俱下,杜夫人泣不成聲,傷心欲絕。窗外刮起了一陣秋風,把懸掛在窗簷邊的小鐵馬吹得叮咚響。麗娘被這熟悉的叮咚聲從睡夢中驚醒,醒來發現母親在旁邊悲痛地抹著眼淚。看到老母親為自己操勞傷心,熱淚頓時奪眶而出,並掙紮著爬起身來,跪倒在母親麵前,哭著說道:“請母親原諒女兒的不孝,不能侍奉母親終老。母親嗬,這可是天命,天命難違。若有來世,女兒願意再做母親的女兒,終生侍奉母親。”母女兩人緊緊摟抱在一塊兒,傷心地大哭起來。

杜夫人腦海頻閃著麗娘小時候繞著她打轉時的歡快場麵,心中想著好不容易把女兒撫養長大,但如今卻是白頭人送黑頭人,無限悲傷襲湧心頭,對孤老無依的未來更加感到惶恐。然而母親在女兒麵前總是裝作無比堅強勇敢,杜夫人安慰麗娘說:“麗娘,命中注定你有此一劫,過段時間你就會好起來了。”杜麗娘問道:“母親,假如女兒真的有什麽不幸的話,您怎麽處置我的屍首呢?”杜夫人哭著說:“把你送離這裏,送回我們的家鄉。”麗娘哭著請求道:“母親,這回不管怎樣,要聽女兒一次。我們的後花園裏有一棵大梅樹,它是女兒最愛的地方,女兒在那裏遇見了自己的夢中情人。女兒死後,你一定要把女兒的棺木埋葬在這棵梅樹下麵。女兒在世時不能和書生在一起,死後也要埋葬在那裏。我願意默默地守候在那裏等待他。”杜夫人看著女兒彌留之際奄奄一息,仍然如此癡情,恨不得能代替麗娘一死。杜夫人擔心麗娘真的會有三長兩短,答應了她的一切要求並讓她靜靜地躺在**好好休息。她急忙跑去和杜太守商量個應對法子。

春香從小陪伴麗娘,照顧她,侍候她,但麗娘從來沒有把春香看作是奴婢丫鬟,兩人整天形影不離,親密無間,如同親姐妹一般。麗娘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但心裏還寄放著兩件事。她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握著春香的手:“春香,日後你要小心侍奉老爺和夫人。春香,我的那幅自畫像,你還記得麽?因為我把詩題在畫像上了,不太雅觀,等我死後,你用個紫檀木匣把它裝起來,藏到太湖邊的石頭下麵。也許有一天會遇見一個和我心靈相通的人呢,也許有一天會被我的夢中情郎撿到呢。”春香努力地壓抑著淚水,安慰麗娘道:“小姐,你放鬆點,不要胡思亂想,如果你現在有什麽不幸了,那墳頭上隻有你一個,形單影隻的,所以你不能夠現在死去。等你好起來了,我們稟告老爺,招贅一個姓柳或姓梅的秀才,和你同生共死,這不是更好嗎?”麗娘用盡了力氣,艱難地吐出五個字:“怕等不及了。”話音剛落,麗娘緊緊握著春香的手鬆開了,麗娘再次暈厥了,春香哭叫著:“老爺,夫人,快來啊,小姐不行了。”

杜太守和夫人剛踏進麗娘的閨房便聽到了從裏麵傳來春香聲嘶力竭的叫喊聲。杜太守活了大半輩子的閱曆也沒遇見過如此離奇的事情,當初由於公事在身疏忽了對麗娘的照顧,沒想到現在他就要和愛**陽相隔。兩位老人家一起痛哭起來:“我的女兒啊,你怎麽舍得拋下我們兩位老人在陽間受苦呢?你怎麽舍得舍棄我們獨自到陰間報到呢?”麗娘在彌留之際聽見了父親在人間傷心欲絕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回光返照般蘇醒了過來,奄奄一息地說道:“喲,父親來了,父親扶我到客廳去吧!”“父親,等我死後,你要在我的墳頭上豎一塊斷腸碑……父親,今晚是中秋之夜,卻下了一夜的雨。月落後還可能升起來吧!燈熄滅了還可能點亮吧!可是人死後就不能再複生了。”麗娘合上了雙眼,再也沒睜開,靜靜地躺在了杜太守的懷中。

春香沒有跟隨他們一塊到客廳,而是獨自守著空落落的閨房,一想到失去小姐作伴的日子,春香越發懷念以前和麗娘在一起的快樂時光,輕聲訴說著:“小姐啊,以後我們不能再點燃心形的香了,以後我們再也不能一起剪燭淚了,以後我們再也不能一起摘花教鸚鵡說話了,以後再也不能給你畫紅唇了。小姐,我以後會常常想起你深夜刺繡的情景,我會想起你那天清早畫畫像的情形。小姐,你擔心老爺夫人看見那幅畫像後會睹物思人,因此吩咐我把它埋藏起來。我記得你臨終之言,我會把它埋藏在太湖石頭下麵,隻怕等到有心人經過時那幅畫已經褪色了。”

石道姑聞風趕來,看見春香一個人在閨房中哭得傷心欲絕,安慰春香說道:“春香啊,從此以後你再用不著陪小姐讀《詩》《書》了,從此以後你也不用到後花園摘草喂鳥了,從此以後你便生活輕鬆了,你不用夙興夜寐,你可以睡懶覺,你也不用給小姐挑雞眼了,你不用再對小姐絮絮叨叨了……小姐死了,無論對你還是對小姐也是一個解脫啊,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不過有一件事,盡管小姐動了思春之情,沒有做出私奔的事來,但小姐這回命喪黃泉多少也是由你引起的,恐怕杜夫人不會放過你!”春香聽著石道姑一番胡言亂語,生氣地嗬斥道:“你不用再說了,夫人來了。”杜夫人踉踉蹌蹌地從外麵走來:“麗娘,你小時候每日老是圍著母親打轉,但卻從來沒見過你隨便在陌生人麵前說話,你從小聽話不乖張,班姬《四誡》倒背如流。母親用不著模仿孟母三遷,隻可惜你從小體弱多病,沒想到你卻沒能渡過這一關。從今以後,還有誰會叫我一聲母親呢……”杜夫人說罷,一時沒緩過氣來,又暈倒過去了,春香失聲大叫:“老爺,不好了,快來啊,夫人暈倒了。”杜太守連忙跑來扶起了夫人:“我們杜家隻有一個女兒,我看這並不是因你的命不好,該是我辦案不公,上蒼懲戒我,罪孽啊,這都是罪孽。假如我們能碰到扁鵲再世,或許麗娘還有一線希望。我唯一的女兒死了,那我杜寶的事業誰來繼承呢?我們杜府的財產怎麽處理呢?”杜太守心中占據的更多是對未來的憂心,他拍了拍夫人的肩膀,安慰道:“夫人,你要保重身體啊!即使你哭得肝腸寸斷,女兒也不能複生。”

杜府上下因麗娘早逝的噩耗沉浸在濃濃的哀愁當中,內外哭聲連成一片,聞者無不黯然淚下。一名小衙役手握一份文件急匆匆地衝進了靈堂,驚慌地向杜太守稟報:“老爺,吏部傳來一封信函。”杜太守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信封,念道:“金寇南窺,南安知府杜寶,可升安撫使,鎮守淮揚。即日起程,不得違誤。欽此!”杜太守無可奈何地歎息一聲,向夫人說道:“夫人,剛剛朝廷有旨,令我到北方鎮守。女兒的骨灰不能帶回老家了。”

杜太守沉思了片刻,於紛繁的事情中理清了頭緒,冷靜地轉向身後的小衙役,讓他請陳齋長來一趟。

杜太守見到陳最良,恭敬地一拜並誠心地向陳最良致謝:“陳齋長,這段時間有勞你了。”陳最良正為自己無處寄身感到苦惱,他抹了抹掛在眼角的兩滴淚水,回答道:“隻可惜小姐早夭,剛喜聞杜太爺喬遷,這回我真的是流離失所了。”說罷,陳最良聯想到自己的身世,愈發難以控製悲傷的情緒,又失聲大哭起來。杜太守對陳最良的處境深表理解和同情:“陳老師,杜某有一事要和你商量,杜某因奉旨北上,不可久留此地,但小女臨終交代把她葬在後花園的梅樹下。考慮到這可能給即將上任的官員造成不便,所以我已經吩咐把後花園獨立出來,蓋一座‘梅花庵’,把小女的牌位安置在裏麵,讓石道姑燒香看守。兩人一起留守,諸事可以有個商量,因此敢請陳齋長幫個忙。”陳最良忽然聽到自己的將來有了著落,而且是份美差事,難以抑製欣喜之情。隨後石道姑也被請來商量照看梅花庵一事。夫人向杜太守提議道:“老爺,我看必須安置幾畝空地用作香火來源才行。”杜太守仔細地想了一想,覺得夫人說得有理:“夫人,請放心,我已經安排了兩畝空地,這田租就交給陳齋長負責吧!”石道姑立馬反對道:“我們被稱為道姑的,最合適收稻穀,你叫陳絕糧,我看不應該由你代收啊!”陳最良發覺石道姑要來侵犯他的利益了,絲毫不退讓地辯駁道:“廟裏的和尚也隻能吃十萬,我書生一個卻能吃十一萬,你是姑姑,我是孤老(諧音穀老),難道孤老不比姑姑更合適收田租嗎?”杜太守看兩人鋒芒對麥芒,互不退讓,隻得嚴厲地喝道:“不要爭吵了,由陳齋長負責這件事吧!”

田租一事解決了,杜太守又想起另一件事來,向陳最良說:“陳齋長,我在南安府的這幾年來,無事不公,無事不勞,而且尤以教育事業為重……”陳最良早已明白杜太守的言外之音,迎合道:“老爺高升,按照舊規矩得立個遺愛記或生祠碑文,到了京城好用作送人。”

石道姑滿臉困惑地向陳最良問道:“陳絕糧,遺愛記是老爺為小姐做得碑文嗎?”

“是用來稱讚歌頌老爺政績的,什麽小姐啊!”陳最良為石道姑無知的提問感到不耐煩。石道姑又接著追問到:“什麽叫生祠?”

“生祠就是用來供奉老爺的塑像,門楣上寫著‘杜公之祠’。”

石道姑自以為是地說道:“這還不如一塊放到小姐墓碑旁,讓我一塊供奉。”

杜太守聽後,火冒三丈,怒斥道:“一派胡言,這是以前的規定,我通通不用了。”一切事宜交代清楚了,杜太守最後囑托陳最良和石道姑道:“麗娘的墳墓日後有勞兩位勤加打掃了,不敢奢望你們天天給小女上墳,但每到清明時節記得給她一碗清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