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梅把《詩經》拿出來仔細把玩,一遍吟誦過後,夜色已深。他百無聊賴,伏在案上挑撥著將要熄滅的燈火。他頻頻回頭注視著半掩的木門,可惜卻沒有見著那熟悉的身影,不禁慨歎道:“好書讀易盡,佳人期未來。”柳夢梅擔憂可能是前天晚上美人被那兩個道姑嚇著了,因此不敢到來。看著時間尚早,為了避免再次發生掃興的意外,柳夢梅決意趁麗娘沒來之時先到法堂看看石道姑,免得又惹起石道姑懷疑。柳夢梅離開了房間,把門半掩著,以防麗娘到來時誤以為自己不在。
杜麗娘前夕被兩個道姑嚇得魂不附體。天空剛好飄過一朵烏雲擋住了月光,麗娘也被嚇了一跳,以為是人影兒。杜麗娘來到柳夢梅的房間,發現柳夢梅不在,房中隻有閃爍著的忽明忽滅的影影幢幢的燈火。麗娘感歎道:“我每天和柳夢梅的幽會,除了人不知道,陰間的鬼魂都知道了。”杜麗娘想到自己夫妻兩人陰陽相隔,不免悲傷欲絕。麗娘想著自己雖然生死冊上有名,但是陽世的肉身保存完好。陽數未盡,陰數將盡。而她杜麗娘既然可以為柳夢梅而死,也可以為柳夢梅而生。他們倆人的夫妻緣分,已經是命中注定,無法改變了。麗娘再也不想隱瞞柳夢梅實情了,再也不想過那種人鬼混纏的生活。但是心裏又擔心把實情告訴他後,會把他嚇倒,麗娘心中感到非常矛盾和糾結。
柳夢梅從靈堂趕回房間時,天邊刮起了一陣大風,把小路兩邊的竹林搖擺得呼呼作響,棲息在枝頭的烏鴉被亂風驚嚇,掀起了一陣噪鳴。柳夢梅回到房間時發現半掩的那扇門敞開著,心裏喜出望外,大步流星地邁入了大門,並叫道:“姐姐,你來了。”麗娘已經抹去了臉頰上掛著的兩行熱淚,起身喜迎柳夢梅說:“我在等你時,做了首唐詩,我念給你聽聽。‘似托良媒亦自傷,月寒山色兩蒼蒼。不知誰唱春歸曲?又向人間魅阮郎。’”柳夢梅連連稱讚道:“姐姐真有才華!”麗娘笑了笑,問柳夢梅道:“秀才,這麽晚了你去了哪裏?”柳夢梅便把自己剛剛去找石道姑的情況告訴了麗娘。
柳夢梅為前夜發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向麗娘賠罪,並道歉說:“姐姐,前夜那兩個道姑無端端地把我們的美事攪壞了,那天把你驚嚇了吧?如果你不反對,我們今晚再繼續前夜的溫柔鄉?”麗娘害羞地撞了撞柳夢梅的手,為了應和柳夢梅,撒謊道:“那一夜真的沒想到她們會突然造訪,把我嚇得魂不附體,在漆黑中由於沒看清台階,跌了一跤,好痛啊!這件事險些被我父親聽到了,但是我母親已嚴厲地訓斥了我一番。”
柳夢梅心裏為麗娘遭到的委屈感到非常愧疚,便問麗娘:“害姐姐受苦了,姐姐為什麽這麽喜愛我呢?”
麗娘含羞地回答:“愛你一表人才!”
“姐姐有了結婚對象沒有?”柳夢梅繼續追問道。
“小女子不曾收到男方的聘禮。”
“姐姐喜歡怎樣的人呢?”
“隻要是個有情的就可以了。”
“柳夢梅倒是個有情種。”柳夢梅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就是欣賞你年少多情這一點。”麗娘用手遮掩了發紅的臉頰。
柳夢梅緊握著麗娘的手,含情脈脈地向麗娘說道:“姐姐,你嫁給我吧!”
麗娘尋思了一會兒:“隻怕你在嶺南已經有妻室了,我做了你的小妾還不知道呢!”
柳夢梅認真回答道:“柳夢梅不曾娶妻子。”
麗娘看到柳夢梅那副緊張認真的樣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又問道:“請問你家裏有些什麽人呢?”
“我的父親是朝散,母親曾被賜封為縣君。”
“那你也算是官宦子弟,可為什麽現在還沒結婚呢?”
“隻可惜一直沒遇到像姐姐這般的可人兒。”
“既然你有此心,為什麽不找媒人撮合呢?”
“明早等我拜訪貴舍,拜見令尊和令堂,才好向姐姐提親。”
“你到我家,隻可以見到我。如果想要見我的父母,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為什麽每次你都是深夜獨行,身邊沒個婢女呢?請問令尊貴姓?姐姐每次都不敢泄露姓名,肯定是天上的仙女了。我作為一個福薄之徒,不敢再陪伴姐姐了,隻怕柳夢梅這回犯了天條,要遭受上天的懲罰了。”
麗娘搖了搖頭,並不說話。
柳夢梅又猜測道:“難道姐姐是花妖狐精化身?”
麗娘欲言又止,心裏很不好受。
柳夢梅感到不耐煩了撒嬌似地說:“姐姐,你這又不說,那又不說,你把我弄糊塗了。”
麗娘胸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如何說起,忽然想出一辦法:“我擔心自己最後還隻是你的一個小妾,等你對天發誓後我就告訴你真相。”
柳夢梅認為發誓這個事情好辦,便和麗娘一起手持三炷香向天拜道:“蒼天在上,我柳夢梅今生今世隻有姐姐這一妻子。我們倆生要同室,死要同穴。若有口不對心處,願折福折壽。”
麗娘聽見柳夢梅如此衷情於她,簌簌掉下淚來。麗娘擦幹了眼淚,深情地望著柳夢梅說:“我看柳夢梅你是個難得的情種,你絕不是違背盟約,虛情假意之人。我姑且把實情告訴你吧,但你得打起精神來,恐怕待會兒說出的話會把你嚇倒了。”
柳夢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似乎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姐姐,你說吧!”
“柳夢梅,這幅美人圖在哪裏得來的?”麗娘指著懸掛在屏風上的畫像。
“在太湖石縫裏。”
“你看看,她和我長得像不像。”麗娘邊說邊走到畫像的旁邊。
“簡直同一個模子出來的。”柳夢梅驚詫地叫道。
“沒錯,我就是畫中人,畫中人就是我!”麗娘認真地答道。
柳夢梅並沒有被麗娘的話嚇暈,雙掌緊合拜了拜美人圖像,低聲地稟告道:“看來平日燒香禮拜真的奏效了。”
麗娘看到柳夢梅表現得如此鎮靜,她倒被嚇了一跳,她緩了一口氣,說道:“南安太守杜寶是我的親父。”
柳夢梅為杜寶二字微微一振:“杜老爺不是到揚州當安撫了嗎?怎麽丟下你呢?”
麗娘停頓了一下,讓柳夢梅把燈吹滅了才能繼續說下去。
柳夢梅接著問道:“敢問小姐芳名,小姐多大了呢?”
“小女子名叫麗娘,年方二八,正是適婚時節。”
柳夢梅欣喜若狂地反複玩念著“麗娘”二字。
“可我還不是人。”
“不是人難道是鬼?”柳夢梅笑著反問道。
“的確是鬼。”麗娘嚴肅地回答。
柳夢梅臉色煞白,哆嗦著說:“怕了,怕了。”
麗娘長長歎息道:“你聽我慢慢跟你說。我並非完全是鬼,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柳夢梅思前想後,慢慢地把前後蹊蹺的事情聯係起來,於是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平靜地問道:“姐姐,那你又是怎樣回到陽間與我相會的呢?”
麗娘於是把冥間的經曆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柳夢梅:“雖然陰間和人間官府不同,陰間的判官看在我父親是杜寶的份上,他請求化生娘娘讓我還魂、讓我複活。我們倆命中注定有姻緣。柳夢梅,你怕我嗎?”
柳夢梅堅定地搖了搖頭:“你是我的妻子,我怎麽會怕你呢?我以後怎樣才能見到你呢?你的墳頭在哪兒?”
“我的肉身埋藏在太湖邊那棵梅樹下,你把我的肉身挖出來。隻有我的肉身見過你,靈魂才不會飛滅。”
“恐怕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啊!”柳夢梅難為情地說道。
“你可以找石道姑商量請求她幫忙。”
“不知木棺藏有多深呢?”
“大概有三尺深,當你感到有習習陰風吹上來時那就差不多了。”麗娘還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跟柳夢梅說,但馬上到了雞啼時分,麗娘肚中的三分話才說了一分,可時間不容許麗娘多解釋一句,麗娘便如風一樣消逝了。
柳夢梅看著麗娘憑空消失在眼前驚呆了。仔細回想起剛才和麗娘的對話:我日夜思念的美人叫杜麗娘,今年十六歲,她是杜太守的女兒,我是杜太守的女婿。杜麗娘死後葬在後花園的梅樹下。柳夢梅回想起每次撫摸著麗娘時,他都明顯地感受到那是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身,但她又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鬼,於是懷疑自己是否做夢了。一陣風吹來,麗娘又出現了,她氣喘籲籲地說:“你已經把我認作你的妻子了,你要馬上把我的肉身挖出來,這事不能耽誤。否則,已經泄露了天機,我再也不能陪伴你了。希望你能留心這件事。若我不能重生,那我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原諒你的。”說罷,麗娘跪下向柳夢梅拜謝道:“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多謝你了。”麗娘瞬間消失在空中。
柳夢梅見麗娘說得如此真切,隻好承認自己真的是撞見鬼了,不敢不相信她的話。惟有去找石道姑商量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