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梅到淮安打聽杜寶的消息去了,麗娘和石道姑寄居在錢塘客店。盡管麗娘告訴柳夢梅不用擔心她,但他走後,杜麗娘心中仍是無限的思念和惆悵。麗娘在石道姑的照顧下,身上的土臭味全部消失了,散發出了一股自然的體香。麗娘每天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潮漲潮落的江水,思緒隨之一起一伏。石道姑成了麗娘唯一可依賴的人,也是唯一可以傾訴的對象。杜麗娘滿腹心事地向石道姑說:“姑姑,我為自己能重獲新生並嫁給柳郎而感到十分地幸運。我一直等待他金榜題名,那時我便可以帶他去看望父母親了。結果沒想到朝廷因為淮安兵亂推遲了放榜的時間。何況我的父母親現在還被圍困在淮安城中,我不得不讓夢梅到那兒打聽一下消息,我們因此才被撇在這家錢塘客店了。”說罷,麗娘的注意力又轉向窗外朦朧淒愴的月色。石道姑不敢在杜麗娘麵前提起任何有關柳夢梅或老爺和夫人的事情,免得讓她傷心,隻能把話題轉移到窗外的月色:“這裏的風景相比於黃泉路上的景色好看多了吧!”杜麗娘歎了口氣說道:“這肯定不用說啦!這裏雖然是荒村野店,但輕脆的江聲和迷人的月色比起野墳裏的前生強多了。你看這門簾雖然破舊不堪但被風吹得搖搖擺擺的,不比孤墳裏的不見天日強嗎?我的姑姑啊,如果夢梅沒找到父親和母親怎麽辦?我以後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靠誰呢?我的心總是七上八下,每天睡覺都覺得不踏實。我感覺自己整天不死不活的,像個遊魂一樣。”石道姑麵對這個多愁善感又無比脆弱的女子無可奈何,隻能深深地感歎道:“恐怕世間像小姐這樣的女子還是少見。”

杜麗娘想起了那天夜裏石道姑和小道姑到柳夢梅房間要人的事,笑著問道:“姑姑,你還記得那天夜裏你到夢梅房間的事情嗎?房中的女子就是我,你知道我藏在哪裏了呢?”

“你應該是藏在那幅畫的後麵吧。”石道姑望著麗娘回答說。

夜暮降臨了,天空的烏雲遮擋住明亮的月亮,璀璨群星反而愈加熠熠生輝。草叢上飛起了點點螢火蟲,螢火蟲散發著青色的光芒,如同鬼火一般。麗娘叫石道姑點燃房中的燈火,可石道姑尋找一番後隻找到了幾點燈油,於是石道姑讓麗娘解衣入睡,自己找客店主人借油去了,可麗娘覺得長夜漫漫難以入眠,於是便獨步到庭院把玩那忽隱忽現的月光去了。

杜夫人和春香因揚州兵亂,放棄回揚州的計劃,坐船到達了臨安府。兩人一路上吃盡了苦頭,她們的鞋帶斷了,鞋底被磨平了,蓬頭垢麵地登上了岸。時近傍晚,天開始黑了,她們兩人已經疲憊不堪,相互攙扶著。杜夫人告別了船上漂泊的生活,重新踏上了厚實的土地,雙掌緊合地朝天拜了又拜。天越來越黑,漸漸無法辨認清楚路上的景物,況且她們初來這人生路不熟的地方,頓時陷入了困窘的境地,舉步維艱。春香扶著夫人來到了錢塘客店的前麵,她驚喜萬分地感歎道:“夫人,這裏有個客店,開了半邊門。”但因為聽不見半點聲響也看不見半點燈火,於是夫人問道:“這個客店黑燈瞎火的又沒有半點聲響,不知道有沒有人住在這裏呢?”

麗娘在院中看麵前有兩個幢動的人影,但沒能看清兩人的長相,怯弱地問道:“是誰在外麵?”春香的耳朵比夫人的靈敏一些,聽見傳來的是女人的聲音,便放心地請求開門。而杜麗娘聽見門外傳來年輕女子叫門的聲音,消除了恐懼卻產生了驚訝,心想為什麽這時候會有年輕少女途經這裏呢?杜夫人懇求道:“好心人,我們剛從遠處趕路到達這裏,但現在天已黑了,可以行個方便給我們母女倆提供個住處嗎?”麗娘聽清楚了年輕少女旁邊還有一位年長的婦女,便安心地跑去迎接她們進來。麗娘在黑夜裏看見來者是位大娘,急忙熱情地把她請到屋裏。夫人當麵謝過陌生女子的幫助,好奇地問道:“這位小姐,你為什麽獨自坐在院子裏又不點燈呢?”麗娘笑著回答說:“庭院清靜,月兒明亮,我坐在這裏賞玩溶溶月色。”杜夫人盡管沒能明確地辨認出對麵女子的長相,但透過微微的月光感知到了陌生女子的大概輪廓,加上那把分明的聲音,她懷疑麵前的陌生女子可能是麗娘的鬼魂。

杜夫人拉著春香走到一旁,低聲問道:“春香,你看這個小姐像誰呢?”

經夫人這麽一問,春香吃驚地叫道:“好像是我們家小姐。”

“你趕快到其它地方瞧瞧,看看還有沒有其它人。如果房裏沒人了,她可能就是麗娘的鬼魂。”夫人神情緊張地說道。

杜麗娘盡管也沒能看清麵前兩人的容貌,但心裏也猜測到她們像是自己的母親和丫頭春香。

“請問大娘從哪裏來的呢?”

“我從揚州來的,我的先生是淮揚安撫。因遭遇兵難,我們分離了。我和春香為躲避金兵來到了這裏。”杜夫人歎息了一聲。

杜麗娘猛然發現麵前的大娘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自己失散三年的母親,自己苦苦尋覓的母親,但她卻愣住了,她不知道應如何和母親相認才好。春香驚慌地跑了出來,偷偷地在夫人耳旁說:“夫人,這是一座空房子,一個人影都沒有。”杜麗娘正打算跪倒在杜夫人麵前,杜夫人卻驚恐地躲閃開了,哆嗦地問道:“你真的是我的女兒麗娘嗎?肯定是做母親的怠慢你了,你現在回來找我了。”杜夫人一邊拉著春香,一邊後退到屋角,並叫嚷著春香把隨身帶有的紙錢扔給麗娘。

杜麗娘拉著夫人的衣袖楚楚可憐地哀求說:“母親,女兒不是鬼。”杜夫人本能地回應道:“如果你不是鬼,那麽我叫你三聲,如果你回答我時能夠一聲比一聲高的話,那麽你就不是鬼了。”杜夫人連續地叫了三聲,但結果杜麗娘的三聲回應一聲比一聲低沉。夫人被嚇得魂飛魄散,驚恐萬分地向麗娘求饒道:“你是鬼啊,求你放過我們吧!”麗娘哀怨地請求道:“母親,你的女兒有話跟你說,你願意聽你的女兒說兩句話嗎?”杜夫人正想用手推開麗娘,卻正摸到了麗娘冷冰冰的手,她馬上把手縮了回來,緊緊地抱住腦袋縮成了一團,求饒道:“如果你真是我女兒的話,求你離我遠點吧,母親求你了。”春香則被嚇得跪在地上並且不斷給麗娘叩頭懇求麗娘放過她。杜夫人十分自責地說道:“我的女兒呀,母親對不起你。沒有定期給你打齋供奉超度你的亡魂,這都怪你的父親執著……”杜麗娘萬萬沒料想到母親會如此地害怕女兒的靈魂。

石道姑終於借回來一盞燈了,發現原來半掩的院門被拴牢了,院中沒看見人影卻聽見了屋裏傳來喧鬧的人聲。春香看見遠處一個光亮的身影走近了,連忙指給杜夫人看:“夫人,那個不就是石道姑嗎?”杜夫人驚慌地點了點頭。石道姑發現屋內一片混亂,滿地是紙錢,並且驚訝地發現杜夫人和春香出現在屋內,驚喜地問道:“夫人和春香從哪來的呀?”石道姑掌燈回來了,不僅黑夜轉為光明,而且也使得真相大白。杜麗娘如獲至寶似的喜出望外拉著石道姑說:“姑姑,你快點過來。我的母親不相信我重生,堅定地認為我是鬼呢。”春香拉著夫人惶恐萬分地低聲說:“夫人,這個石道姑也可能是個鬼呢。”石道姑拉著杜夫人走近了麗娘,並用燈光靠近了杜麗娘的臉:“夫人不用害怕。你仔細看清楚了,她是不是你的女兒杜麗娘?”在燈火的照耀下,杜夫人認真地打量著跟前這個女鬼,女鬼長有一張標致的臉蛋,五官清楚分明,沒有一點兒的扭曲,而且這的的確確和杜麗娘生前的樣子一模一樣,杜夫人顫巍巍地把手伸過去嚐試摸了摸麗娘的臉頰,結果發現那是一張溫暖而圓潤的臉。夫人把杜麗娘緊緊地抱在一起,哭著說:“我的女兒啊!你是人,母親相信你是人。即便你是鬼,母親也舍不得拋棄你了。”夫人緊緊地摟住麗娘,生怕女兒會再次憑空消失。

“麗娘,這三年來母親沒有一天不思念你的。母親每天以淚洗麵,除了哭沒有更好的方式表達我對你的思念。這三年來為了你哭得肝腸寸斷,整天像個淚人似的,我的眼淚都快哭幹了。每天隻能在夢中見到你,睡醒後你便消失了。我整日整夜胡思亂想,擔心你吃不飽,睡不好,穿不暖。我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還有機會和你重逢。今天是什麽日子呢?我該不是在做夢吧。”杜夫人仿佛重跌夢境,夢囈般說道。

杜麗娘哭泣著訴說:“母親,你把孩兒拋棄在灰冷的土裏,地下又潮又冷,女兒根本睡不好,再說女兒前輩子還沒吃夠母親做的飯。既然前世的姻緣未斷,那今生要再續前緣。”

“你是怎樣死而複生的呢?”夫人擦了擦臉上掛著的淚珠,好奇地問道。

麗娘笑了笑,回答道:“這全靠父親和母親平日裏行善積德,陰司看在你們的份上讓我還魂了。”

“小姐,那你又是怎樣從墳裏跑出來的呢?”春香好奇地發問道。

“真是一言難盡。感謝東嶽夫人的隆恩浩**,她批準我給書生托夢,讓他把我的墳墓打開了。”

“書生是哪裏人呢?”

“嶺南來的柳夢梅。”

春香聽到“柳夢梅”三字倍感驚訝,心裏想:“難道真的有‘柳’和‘梅’。”

“你和他是怎樣跑到臨安來的喲?”杜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道。

“他來臨安是為了參加科舉考試。”

“這是個好書生啊,快請他見麵,我要好好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才行。”夫人迫切地希望當麵酬謝柳夢梅。

“我讓夢梅到淮揚打聽父親和母親的消息去了。”

杜夫人緊緊地握住了石道姑的手,深情地望著她,感謝她三年來一直陪伴著麗娘,守護著麗娘。石道姑被這母女重逢的場麵深深地打動了,熱淚拚命地在眼眶裏打轉,雙目對視著杜夫人:“夫人,感謝的話不用再提了。我隻是萬萬沒想到白白地做了七場法事,小姐一點都沒受領,倒是活生生地醒過來了。並且神奇地和她的夢中情人結合了,這可真是咄咄怪事呀。”石道姑想起自己那天夜裏帶著小道姑跑到柳夢梅房中找人一事,不得不相信杜小姐和柳夢梅之間的緣分並非普通的情緣。人果真能為情而死,為情而生。石道姑真切地感歎道:“果真是奇緣,果真是奇緣。”春香盯著麗娘,從上到下打量一番。心中生出了無限感慨:一是世上果真發生倩女離魂這樣奇異的事情,二是埋葬在地裏三年的肉身竟然保存得這麽完好。春香後悔自己當初太傻了,竟然因為小姐生前沒找到如意郎君而替她感到遺恨無窮,她應當想到小姐當初為了柳夢梅可以由生到死,也可以由死到生。於是春香要為自己三年來平白無故所付出的惆悵與遺憾向麗娘討個公道,她撒嬌似的說:“小姐,你為什麽不早日顯靈告訴春香你的事情呢?苦害了我每天給你燒香供奉。”夫人看到女兒死後重生了,而杜寶卻至今音訊全無,生死未卜,不免又傷懷起來:“麗娘啊,你的父親如今還在賊子手中,不知道他怎樣了?”麗娘攙扶著老母親,安慰道:“母親,請您放心吧。夢梅是個誠實可靠的人,他一定可以打探到父親的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