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書生柳夢梅倍感無聊,為不知如何打發漫長的一天感到特別惆悵。正所謂人生的第三大喜事是“他鄉遇故知”,柳夢梅忽然想起自己在廣州還有一個老朋友,心中一陣欣喜。他的朋友叫韓子才,是唐代韓愈的後代。說起韓子才的身世,還有一個十分傳奇的故事:韓愈當年為了上奏朝廷《破佛骨表》被貶到潮州。流放途中恰逢風雪大作,韓愈被困在藍關,一尺多深的積雪讓人寸步難行,馬也驅趕不動了。連蒼天都要為難遭貶的他,韓愈心中自然感到特別憤懣。這時韓愈在藍關驛站見到了他的侄孫韓湘,借此之機掏出快凝固了的毛筆,含在嘴裏暖化了堅硬的筆尖,一氣嗬成地把心中的不快寫成一首詩:“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詩後兩句是特意寫給侄孫韓湘的,韓湘把這首詩放入衣袖裏,於是長笑一聲,騰雲駕霧消失了。不久,韓愈果真死在潮州。可惜他在潮州舉目無親,沒有親人為他舉辦喪禮,他的屍骸不能入土為安。韓湘在雲端看在心裏,想起了韓愈生前的囑托,於是又降落到凡間,把韓愈的骸骨收藏起來。韓湘把韓愈的骸骨帶回他所在的衙門時,正巧看到了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子在河邊浣洗衣服。韓湘因而動了凡心,不小心留下了一個兒子在水潮,這個小男孩就是柳夢梅的好友韓子才。

韓子才後來因動亂流落到廣州,官員念他是先賢韓愈的後代,上表敕封他為昌黎祠香火秀才。韓子才從此寄居在南越趙佗王台。韓子才雖然是名儒後代,保留著祖輩的仙風道骨之氣,但是日子過得十分寒磣。

韓子才正坐在屋內打盹,忽然被隱約傳來的敲門聲驚醒了,開門一看,發現敲門人正是多年不見的好友柳夢梅,於是驚喜萬分,緊緊地握住了柳夢梅的手。

“喲,夢梅,是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在家閑著無聊,一個人獨自遊玩來到這趙佗王台,順便看看你這個老朋友。”長途跋涉後的柳夢梅顯得有點疲倦。

“這裏的風景不錯吧?”

“可惜心情不好,沒感受到遊玩的快樂。”

“那小弟在這裏的日子過得可十分愜意。”韓子才仰天大笑起來。

登臨懷古,尤其對於同樣遭到命運捉弄懷才不遇的書生而言,不免對古人悲慘的命運產生極大的同情與憐憫。柳夢梅若有所思地哀歎道:“我想這裏的風光隻有不讀書的趙佗才有幸領悟。昔日秦始皇死後,諸侯逐鹿中原,趙佗倚借天險,占據一方,稱孤道寡。可惜後來占領的江山和蓋起的宮殿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像我們這些讀破萬卷書的人,半塊土地也不曾獲得,更何況是半壁江山呢?一切物是人非矣,亙古不變的隻有這荒涼的墓台與蒼綠的古樹。”

韓子才聽著柳夢梅的感慨,也想起了他們兩人先祖那令人扼腕歎息的遭際。“我的先祖昌黎公曾經說過,不擔心做官的糊塗,隻擔心他的文章寫得不精煉;不擔心做官的不公正,隻擔心讀不通經書。我看兄弟你場屋困頓,恐怕是功夫不到家吧?”柳夢梅說道:“罷了,罷了,不要再提了。你看我的先祖柳公宗元和你的先祖韓公昌黎,他們都是飽學之士,但卻一樣是時運不濟。你的先人錯上奏了《破佛骨表》,被貶到溯陽。我的先人卻因朝陽殿與王叔文丞相下棋,驚動了皇上,被貶為柳州司馬。你看這些都是邊遠偏僻的蠻夷之方。有一回他們相逢了,感慨萬千,兩個人徹夜不眠,挑燈長談。你先人說,‘宗元啊,我們兩人的文章勢均力敵,不分伯仲,我有《王泥水傳》,你有《梓人傳》,我有《毛中書傳》,你有《郭駝子傳》,我有《祭鱷魚文》,你也有《捕蛇者說》,這些都算了。當年我進奏《進平淮西碑》給朝廷時,你又想要寫篇關於平淮西的奏諫。你看你,每一篇文章都不放過我。沒想到最後我們倆都被流放到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來。這難道不是天意嗎?……’”柳夢梅對先人的悲慘命運表示深深的理解和同情,悵然若失地感歎道:“子才,這年代久遠的事不要再提了。難道我和你命中注定就要這樣的潦倒寒酸嗎?為什麽我的先祖寫下的《乞巧文》,到我這二十八代孫了,卻也討不得一些巧來呢?你的先人也寫過一篇《送窮文》,到你這第二十多代人了,也沒能把貧窮送走。看來,這些都隻能歸結為天命啊!”

韓子才接著說道:“是的,在舊時代,花錢買了田,可以收田租;花錢讀書可以升官發財。現在政治清明了,可惜這些卻都不值錢了。不過盡管如此,當年陸賈奉漢高祖之命封趙佗為南越王,回朝廷後,陸賈被封為太中大夫,趙佗賞識他,送陸賈千兩黃金。漢高祖劉邦厭惡讀書人,但凡看到讀書人戴著的頭巾,都對著那條頭巾撒尿。當時陸賈參見漢高祖時真的戴了條四方頭巾,穿了件長袍禮服。劉邦見又是他討厭的書生,於是龍顏大怒,指著陸賈問道,‘你看我當年是坐在馬上取得了天下,詩書有什麽用呢?’陸賈聽了劉邦的問話,隻是微微一笑,簡短地回答了一句話,‘陛下馬上取天下,也可以馬上治天下嗎?’漢高祖聽了啞然一笑,‘好,姑且聽你所說,不管什麽東西,你盡管念給我聽聽。’陸賈不慌不忙地從衣袖裏拿出一卷文書,娓娓向高祖講述治國方略。漢高祖聽後拍案叫絕,敕封陸賈為宮內侯,當時在場的文武官員無不拍掌叫好,齊聲高呼‘萬歲’。可謂一言擲地,萬歲喧天。”

柳夢梅歎息道:“哎,隻可惜我連篇累牘都沒人瞧見,滿腹經綸無人賞識啊!”

韓子才向柳夢梅問道:

“你在家以什麽為生呢?”

“寄食於園丁家。”

“依我看,你不如去求請一個貴人,或許會有提拔的機會。我聽說有個識寶中郎欽差苗老先生,今年剛好任滿,現在賦閑在香山嶴,到時我們倆一起過去拜訪一下老人家,怎麽樣?”

柳夢梅爽快地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