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好。”葉三聽得出他話裏對這府邸的感情很是淡漠，忽而說道。
隻可惜丁影聽得莫名，“姐……？”
葉三突然抬手示意他住嘴，繼而翻出背後的弓來。
這一幕搞得丁影也很忐忑，他下意識繃緊了身子，躲去了葉三的身側。
“回去車上。”葉三直接吩咐著，她弓上搭了一支箭，瞄準著那對丁影來說黑洞洞的宅院。
“好。”丁影知道自己恐會成為負擔，便葉三說什麽他應什麽，他爬上馬車，隻在縫隙處看著她的背影，卻莫名的安心。
時間就這般流逝，那兩位流觴閣的小哥卻始終沒有出來。
而葉三的弓分毫不敢懈怠，換做常人早該鬆弛了手勁。
適時夜梟啼鳴，平白添了一時緊迫，那兩道身影便也自己那宅中飛身而出。
葉三的弓這才鬆下，她迎上前，卻見二人神情嚴肅，便不敢多問，直接利落上了馬。
“離開這裏，莫要撞上夜巡的隊伍。”夜行前他們早已摸透了赤火營夜巡的規律，再耽擱下去，恐怕正要撞上他們。
丁影不明所以，倒是還算機靈，說著就扯了韁繩，跟在了三人背後。
落地的院子是流觴閣的人帶路，想來是他們在京都常設的處所，還算是隱蔽。
且自打進門起，誰人都不敢掌燈，一時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尤其丁影，那宅子他自小住到大，今晚發生的一切他雖還不知，卻又心中仿有靈似的地猜到了什麽……
“這宅子中的人都不見了，且應是有些日子了。”幾人擠在一間屋內，月光下，葉三看得出他們的凝重。
“二位可直說，到底發生了什麽。”葉三想，最壞不過那一日的丁家滅門。
聞言，那二人互相對視一眼，才道，“流觴閣在京都設有暗哨，多年來網絡消息，雖說閣主北川歸來後勒令流觴閣撤出京都，但卻不包括暗哨，可……這宅子裏的事，我們絲毫消息都未獲知。”
“……你是說，這宅子裏的人，半分消息都無，就這麽消失了？”葉三記得那宅子在京都不大不小，少說……也是能養活十幾主仆的。
“外祖宅中家眷二十有餘，還不算仆役。”丁影隻覺得渾身僵硬，連腦子都要不會動了，“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人，自是不可能憑空消失，也就是說，帶走他們的人，有能力將消息封鎖，便是你們流觴閣安插了多年的暗哨，也被瞞了過去。”
而能有這種能力的人……
葉三望向窗外，那唯一能與月色爭輝的宮殿。
“丁影。”葉三沉下聲音喊道，“你瞞了我什麽。”
丁影渾身一抖，似乎被她陌生的質問問得心慌，“我不知，姐，我真的不知。”
他隻是一個自小在宅子裏長大的，不被任何人看在眼中的小少爺，他知道自己有哥哥，有母親，卻從來不被允許和他們相見。
他在大約半年前突然被丁家人接出了京都，不知緣由，被迫經曆一遭生死，莫名背負著丁家的仇恨，而現在……
“這戶姓文的人家，是什麽人？你又見過什麽人？你說你自小生長在這裏，難道真的一點都不知麽？”葉三無法不懷疑起丁影的身份，可她卻想不明白。
尤其，是這戶人家的姓氏。
文，這個鮮少出現的姓氏，她兩輩子加起來，也隻見過一個人。
那便是禦守軍參將，武隆郡守隨臣——文晃。
“我……我不知，我沒見過什麽人，除了那些娘姐，還有舅母。”
“你隻見過文家的人？”葉三又問。
丁影猛點著頭，“我沒見過外人，常叔和左爺爺也是半年前來文府接走我時才得見。”
那些人對他很好，那種好，是一種重視，一種對他的特別的，隻屬於他的關照。
他明白那關照是因為他姓丁，他甚至在一路上懷疑過，是否他的那位雙生哥哥遇難，這才落了這福氣到他的頭上。
他那陰暗的念頭，叫人回想起來都羞愧難當。
然則這些解釋葉三屬實難以相信，丁影與她不過相識月餘，這個少言的少年，她無法徹底信任。
“葉姑娘莫要太過憂心，明日天亮，我二人會聯絡城中暗哨，這件事流觴閣不知，不代表查不到。”
然葉三又問，“那我二人是否已然不便留在京都？”
“且等消息，如是沒有我二人護送，葉姑娘還是莫要盲目出城的好。”
“好，還是二位思慮周全。”忙亂出城確實恐出亂子，尤其現在不知文家人的失蹤和丁影到底有沒有關係，被逮住了可不好脫身。
就這樣，四人在這小宅中等到了天明，葉三堪堪休息了不到一個時辰，那兩位流觴閣的小哥便趁著夜色未褪而離開了。
“餓麽？”葉三看著那昨晚被自己質問有些嚇到的人。
“不餓。”丁影不敢餓，他也不敢睡。
從昨晚到現在，他生怕葉三幾人會趁著他睡下便棄他而去，他知道此時的自己是麻煩，甚至恐怕會牽連到他們，就像那一次葉三在禦守軍手中死裏逃生一般。
葉三也沒甚心情去管他是不是真的不餓，至少她現在沒什麽吃東西的心情。
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她確實過得慣了，可江湖中人誰又願意招惹朝廷這些鷹犬。
如果不是為了這十錠金子……
不對，是五錠，她還蠢兮兮地分了卓雲昌一半！
想到此，葉三更是煩躁，她時而拿出弓來擦拭，時而又摩挲著箭尖，慢慢地，心情才算是平靜了下來。
“姐。”丁影快要忍受不了這份沉默，他求助似的開口喊著，可還不得再說什麽，葉三卻猛地站起身來。
她一手製止了丁影，另一隻手忽而攥緊了一隻箭，卻在看到來人時鬆了一口氣。
“葉姑娘！”流觴閣的二位匆匆而入，氣喘籲籲，直說道，“跟我們來！”
說罷，四人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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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雜的街市，熱鬧的一點都不像是京都，明明前一日還是戒備森嚴，滿街赤火營的巡守，今日卻像是開在鄉野鋪間少見的集市。
葉三拉著丁影穿梭在人群中，看似是在湊熱鬧，實則正擁著人群，追著那兩個背影。
“姐……”丁影不知在畏懼著什麽，他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那般，想要甩開葉三的手。
可那雙手抓著他是如此的堅定，他的力氣根本甩不開。
所以他被帶到了人群的最前麵，看到了那**裸擺在眼前的一切……
死白的囚服，無神的一雙雙眼，鐵鎖鏈牢牢困住的手腳，那些曾經在丁影記憶中光鮮的人物無論如何都不能與之相配。
他看得呆了，也忘記了自己所處何地，待到看見那血濺當場後，才兀自失聲喊了出來，可葉三已然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將人硬生生托了出去。
血色在眼前炸開，丁影一時間隻覺得眼前都是紅色，紅色的天，紅色的人，紅色的一切，將他拖進了深淵。
刀仍舊在日頭下泛著光，那是午後熾陽最烈的時刻，亦稱午時三刻。
陰陽至盛，烈鬼即刻潰散，至尊罪惡之人，死後連鬼都做不得……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斷頭台上，那些人，如待宰的禽獸……
葉三忍受著手掌傳來的痛，丁影咬傷了她的手腕，血快要染濕了她的袖子。
流觴閣的那兩位見此想要接過手去，卻被葉三眼神拒絕。
一時三人聯合將丁影護在了其中，逃離了是非之地。
人，昏了過去，在進了小巷後，葉三終於出手敲暈了他。
馬車此時也在外備好，竟是直接將人送出了京都城外。
那守城的士兵依舊是木然，似乎來來往往與他而言並無不同。
葉三落下了簾子，這才抽出功夫瞧了兩眼自己的手。
“這孩子牙口倒是利。”葉三自嘲著，翻出鹿爭鳴給的藥，疼得人直呲牙。
“是我等未籌劃好，如果知道他如此反應……”
“無礙，反正現在已經離開了。”葉三其實也埋怨他們為何不說清楚，可想著那時人都已經開斬了，再解釋下去屍體都拖到郊外喂野狗了。
“到底怎麽回事兒？今日斬首的那些人……是文家的？”葉三潦草包紮了一番，問道。
“看這小公子的反應，應是。”那人細細說道，“我流觴閣暗哨徹夜查探，知曉這文家人恐怕在那小公子走後，便被闔族帶進了天牢。”
“天牢……”葉三猜的果然無錯，在這京都，二十幾口人憑空消失，隻有那皇城裏坐著的那位才能辦到。
“暗哨得知此消息時，人已然被押上了刑場，我二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將解決，就隻能先行通知了您。”
葉三得知此，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隻看著丁影有些犯難。
“這小子，沒有被通緝？”能安然被放進皇城，想來是沒有，可他前腳剛離開，文家便下了大獄，任誰都不能相信兩者之間毫無聯係不是。
“沒有，否則我等也不敢冒險帶他入京。”流觴閣已然打算徹底隱沒於江湖，更不可能與朝廷相抗，如果丁影真的是朝廷追殺的人，為求自保，流觴閣也絕不會容他借道。
“那就奇怪了，這小子，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