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歸’
這兩個字出現在信封上時葉三驚了一瞬，這封信封除了長月島不會再有其他。
隻她慌亂下打開信倒是又鬆了一口氣。
文晃得救了，信中說那大蜈蚣她無需尋了，可歸去。
然那上邊半個白言的名字都未提，但她知道，白言恐怕早就無礙。
她當是該徹底放了心才是。
隻是很奇怪。
那一瞬
葉三半分想要歸去的心思都沒有。
她拿了火折子燒了信，林鬆一和段肖瞧見了，她也隻是微微一笑。
這幾乎和她離開武隆前的猜想契合，她確實隻是……被支開了而已。
甚至那信中所說的速歸，亦未告知葉三，她到底要歸去何處。
就像玩笑那句‘常來’一般。
於是那一時，她像是心中生了叛逆，莫名不想受謝無極的安排，便痛快地喊著段肖他們繼續朝著南洲而去。
這大約會被笑話罷。
她自詡活了兩輩子，卻此刻幼稚得真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葉姑娘。”林鬆一喊了好幾聲，葉三都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裏，他隻得走到前去拍了拍她。
這動作惹得葉三下意識地出手，好懸打起來……
“姑娘。”林鬆一笑了笑，絲毫沒有出力，葉三這才抱歉地鬆開了手。
“姑娘想什麽呢？這般入神。”段肖也關心問道，葉三失神的樣子很是叫人憂心，像是走火入魔。
“沒什麽，不是要入前川，可找到渡人了？”葉三忙問道。
“還要等，船家要湊人。”隻段肖話方說罷，那渡人便來了。
他從遠處小跑來，一臉的憨厚笑意。
眾人紛紛為他讓出了路，鬥笠下的笑便更深，似乎那老漢很是享受這被人追捧的感覺。
“姑娘，那就是渡人。”段肖指著不遠處。
葉三看去，老漢正順勢跳上了一艘擺渡船。
而他的背後，是一整條船隊，首尾相連，像是一條長龍。
“馬匹可上，車早就舍在驛站了，姑娘先行。”林鬆一接過了丁影手裏的包袱，一行人便浩浩****有序上了船。
“入了前川，諸位，可要好好享受我南洲的美！”渡人忽而長聲吆喝了起來，那號子直白，配上他那真誠的笑臉，叫人莫名對這地界喜歡了起來。
實則前川也確實美麗，這地界是中州入南的必經之路，比起更西的南疆域，那片神秘卻又叫人生懼的叢林，這裏美得更為大氣。
尤其葉三所入眼的一切，那富庶的前川，比之她去過的所有地界都要來的祥和。
“……倒真的是個好地方。”葉三自東麵入前川，一路上快要被那些笑容晃得花了眼。
那幸福漫溢的像是能感染所有人，叫葉三也有了想留在這裏的念頭。
“喜歡，姑娘便留在這兒，我們這兒，勤勞的小夥子多嘞。”葉三身後一個嬸子說道，她背著厚重的袋子，不知裝的又是什麽。
“不行不行。”丁影忙拒絕，“我姐還有要事。”
葉三失笑，可也沒打斷，就這麽瞧著丁影和那嬸子理論自己到底要不要留在前麵。
“嬸子可知，贛陽舵要走多遠？”上了岸，葉三和那熱心腸的嬸子打探著。
“這便是贛陽舵分屬，你們還找什麽呀。”嬸子一把牽過了葉三，卻被林鬆一不輕不重地鬆開。
她一愣，卻見林鬆一正朝著自己笑著。
“哎呦這小夥子俊俏得很呐。”嬸子麵上也有些得意，這般好看的人方才可是摸了自己的手？
“怨不得姑娘不想留下，原來我前川的小夥子確實比不得。”
葉三無奈笑笑，想著這嬸子要是見過謝無極，怕是要扒上去瞧個仔細都不夠了……
到了贛陽舵，葉三幾人找了客棧休息，這南洲的風土人情，隻走了不過半日他們便已然感受得徹底。
“葉姑娘可是要拜訪贛陽舵主？”段肖問道。
“自然，隻有知道了五碗的來曆，才有找到她家人的可能。”五碗是曲似綃領進門的，葉三隻能寄希望於她。
“五碗……便是瑤樹姑娘罷。”林鬆一回憶著，對瑤樹，他的印象很是模糊，見過沒多久，她便被閣主帶去了北川，而這一次回來，又是一整個黑色的轎子抬回來的……
“對。”葉三回想著第一次見到五碗時的情形，“曲似綃說，她見到五碗的第一麵，這孩子就吃了整整五大碗。”
她輕笑著說起往事，卻聽得段肖他們一愣。
那瑤樹……應該比葉三姑娘還大些才是，怎麽這語氣聽著倒像是長輩。
“五碗姐姐這麽厲害？”丁影小狗腿一般湊在她身邊，他沒見過五碗，卻不想叫葉三有一句話是落空的。
“那當然，你五碗姐姐最厲害。”葉三好不誇張地說著，“她比男兒還高還壯，她背我在背上保護著，能擋得下我整個人，她還說我輕得像是一隻小鵝。”
丁影也沒想到葉三說得這般起勁，可他又如何能想象得到比男子還高壯的女兒又是什麽模樣，所以隻能愣愣地張著嘴一副慌亂的表情。
葉三覺得好笑極了，揉了揉他的腦袋，這孩子幾個月竄得高了許多，恐怕將來這個子不會比白言要矮。
細細想來幾個月過去了，白言恐怕又能長高了不少，偏偏自己像是不能再長了，有些許可惜啊……
“姑娘，您看下麵。”林鬆一注意到窗外熙攘的街巷上有人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段肖更是警覺。
葉三順勢張望了出去，一眼就瞧得清楚。
“看來曲似綃是已經知道我們來了。”可葉三好奇，單單自己……值得玲瓏域的人來找麽？
所以她的視線落去了段肖和林鬆一的身上。
難道說是因為流觴閣和自己一起出現，才引得此動靜的？
“葉三姑娘。”那英氣的眉眼，隻有曲似綃才養得出這般的人兒，她們高昂著的下巴，像極了那一日在街上為難肖芝馭的那個女弟子。
葉三坐在窗邊，對她們不算客氣的態度有些不耐。
所以喝過茶後，她連瞧都不願瞧這些人。
可細細一想，原來自己竟是也被花鳳他們養的這般矯情了起來……
一旁的段肖和林鬆一對玲瓏域自然沒甚不同，閣主出發前囑咐過聽從葉三姑娘號令，他們自然有樣學樣。
尤其段肖知曉一些閣主和玲瓏域之間的過節，所以也任由著林鬆一。
隻不過今次玲瓏域那幾個被落了麵子的人，卻不似當初那囂張的女弟子，她們立刻意識到了自己這是惹了人不快，便登時收斂了神色。
“舵主有請，煩請葉三姑娘做客玲瓏域贛陽分舵。”那為首的女子退了半步，稍有壓低了眉眼。
葉三倒是不打算為難，畢竟她思量了一番，這地界得罪玲瓏域純屬自找麻煩。
何況她還有求於人。
於是乎她接了這送到腳邊的台階，給了段肖他們一個識趣的笑，跟著隊伍浩浩****的去了曲似綃的地界。
這大約是葉三見過最樸素的宅邸了，至少對於曲似綃這麽一位人物來說。
畢竟任是謝無極又或是肖芝馭，他們住的地界比起曲似綃的小院，都要恢宏得多。
“舵主等候姑娘多時了。”一位麵容稍長的女子迎了出來，葉三確信自己沒有見過她。
所以這份熱情的背後恐怕是她已然調查了自己的一切信息。
可是……
曲聖衣呢？
她才是曲似綃身邊最親近的人，不是麽？
“好。”葉三帶著困惑，打量了一番這看似平靜的院子，又轉身對段肖他們說道，“放心，等我回來。”
段肖收到命令，帶著憂心忡忡的丁影消失在了視線之內，葉三才轉頭進了內院。
一重又一重，原來這院子深藏不露，隻葉三越走越覺得不適，這地界壓抑得如迷宮一般，真的有人能走得出去麽……？
“姑娘的弓……”那個迎接葉三的女人為難說道，可她分毫不退讓的動作告訴了葉三，這是要求，非是請求。
“曲聖衣呢？”葉三停了腳步，“這人，今日我也可不見。”端看今兒她的心情好壞了。
“姑娘要見聖衣？”女人麵色淡了些。
“我不是說了，可以不見，就是曲似綃，我亦可不見。”葉三終於知道今次怪在了哪兒，怪在這棟院子裏她見不到分毫曲似綃的痕跡。
那個生來骨子裏就囂張的曲似綃灑脫無畏，如果今次不叫她帶弓進門，她曲似綃也會大大方方出門來接。
“姑娘……不見舵主了麽？”女人眼底那本就不多的笑意徹底消失，看向葉三的神情中有一絲不耐。
想要引自己入院，很迫切，卻又不敢輕易動手？
葉三審視著眼前的形勢，這似乎於自己是有優勢的，比如若此時她硬闖進去，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大的意外。
所以葉三一腳飛踹在了那女人肩上，借由著她的力道踏步躍入了院子。
大抵沒想到會遇見葉三這般上來就打的莽夫，那女人緩過神來時已經被踹去了台階上狼狽落座。
葉三聽著背後高喊著‘抓住她’的嘈雜聲音，想著一會兒到底要不要直接逃走。
可真當見到曲似綃時，她又徹底歇了那份心思。
“小使奴，過來。”
那個坐在輪椅上挺拔的脊背，即使帶著笑也叫葉三不敢靠近。
以至於叫她從未如此嫌棄過自己這雙眼睛，叫她離得這般遠也瞧得見那薄毯下的腿，已然空空****。
“你……”
葉三不可置信，玲瓏域贛陽舵的曲似綃，會是眼前這一副情景。
一個，失去了雙腿的殘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