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後的葉三,在確認自己真的複生回到了十四歲後,選擇留在了何家舊宅,而這亦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執迷複仇的二十年,回首卻如浩渺煙海,竟是尋不見一絲痕跡。
她悔,也恨。
為了尋白言的屍身,為了尋那從來無半分頭緒的仇,她近乎耗盡了半生的氣力。
她疏忽了女兒,放任她在環狼窺視之下,才叫她被老賊所辱,最終痛苦喪生。
葉三永遠都記得瑩兒死前望著自己那絕望的眼,永遠被那最後的呼喚禁錮,那就像一方烙印在心頭的疤痕。
她想,上一世或許真的是應了天應寺住持所言她的命格,地獄業火不煉之鬼,天地不受。
所以她年少失了雙親,所以她尋不見白言蹤跡,所以她連自己的女兒也保不住。
遂她選擇與當年不再相同的路。
她選擇,此生不再與白言有所交集。
若白言不像上一世般與自己相遇,那麽他是否便能擁有自己新的人生,而不是如那漂泊孤影一般,死於無從訴說的江湖混戰……
“葉三,你小姑娘,總不會要咱們養著你到出嫁吧。”花鳳對於這孩子養尊的日子不滿的很,這幾日養著她,自己的胭脂衣料錢什麽時候才能攢夠?
葉三默聲,她上輩子自立經年,如今這般被人養著,心中確實略有愧疚。
“你們……”葉三還是不太能適應自己這十四歲稚嫩的聲音,“靠什麽營生?”
“我們?我們啊……當然是,殺人越貨啊。”
花鳳拉長了音調,聽上去詭異的很,一瞬間看上去,比那彎刀鬼更可怖。
她湊近葉三的臉,那殷紅的嘴角牽起,半晌葉三不為所動,她心中驚訝了一瞬,便又無趣的躲了開來。
“你們是殺手。”葉三少時從未想過,這群自小圍繞自己身邊的人,居然以殺人為生。
“是啊,殺人越貨,有人出錢,我們就幹。”花鳳得意,她的不以為意,叫葉三眉心微蹙。
花鳳見此,以為她這是不屑,臉色登時不好看了起來。
她一步一步走向葉三,繡花紅鞋發不出半點響動,繼而陰沉聲音著說道。
“這世上多得是人瞧不上咱們,害怕著咱們,可是葉三,你瞧瞧你那爹娘,他們,便是這江湖中自命清高的下場。”
花鳳這一張嘴,能叫人無端動怒,可是今次,葉三毫無所動。
她甚至冷靜的,叫彎刀鬼收了兵刃,特地去打量。
“葉三,你瘋了?我說你爹娘死了,你就這麽冷漠?”花鳳驟然退開一步,心中突地打鼓,忌憚的瞧著她,“你還是葉三麽……?”
這聲質問叫葉三眉角不由得一閃,這下,彎刀鬼和花鳳直接閃出兵刃看著她。
“你到底是誰?”
彎刀鬼眯起眼,想著這人該不會……真的是鬼?
“我頭疼,你能不能先閉嘴。”
葉三淡淡說道,隨即閉上雙目休息,避過這讓她莫名心虛的話題。
然葉三也確實頭疼,她自然想要跟眼前人走,這樣才好能避開去與白言相遇的路。
可是跟他們走……
殺人越貨?
難道自己也要如此?
隨即葉三又思量,她這些年來為天義堂做的那些勾當,不是殺人,勝似殺人。
她又幹淨到哪兒去。
遂收拾好心情,她待睜開眼,卻瞧見那二人始終警惕自己,甚至花鳳手中還拿著一遝黃紙,上麵歪歪扭扭用朱砂或是狗血書的符文。
葉三見狀,倒確實心底打了個顫。
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鬼?
其實葉三也不自知。
遂隻聽‘啪’的一聲,葉三順手甩了一旁的燭火擊向花鳳,花鳳應招,下意識丟了黃紙去擋,而後又被這驟然暗下去的房間嚇到破口大罵了一句‘狼崽子’。
待彎刀鬼又燃起燭火,就瞧見那黃紙已經燒了個幹幹淨淨。
“帶我一個不多,通風報信還是行的,我跟你們走。”葉三定定的瞧著他二人說道。
就這樣,她就此踏上了和從前絕無關係的一條路。
看著那悠然天邊的月,葉三心中感慨萬千。
‘白言,三娘願你此生安康和樂,子孫滿堂。’
隻是今後的一切,都不再與我有關……
許是畢竟活了幾十個年頭,葉三表現的和十四歲的年紀屬實不算相符,花鳳見此老是陰陽怪氣的在一旁說她是生鬼,便也小鬼小鬼的叫去。
“小鬼,你腦子被山裏妖怪吃去了?你爹娘的墓還要我們來找?”花鳳屬實想不到,葉三居然理直氣壯的要她帶著去拜別父母。
“多謝花鳳姐姐。”葉三不願同她辯解,隻識趣的叫了姐姐,這樣可以很快堵住她那碎成豆腐渣的嘴。
其實花鳳大了她十歲有餘,叫聲姑姑都未不可。
然花鳳卻一時語塞,她一口氣梗在心口死活下不去,轉頭瞧去那抱破刀的彎刀鬼,“老鬼,這小鬼怎的變化這麽大?她真不是鬼?”
這孩子世故老練,似乎那被扔在河邊的幾天她過了幾十年一般。
然彎刀鬼卻隻是瞧了她一樣,並未多說什麽,花鳳倒也不氣,她習慣了,她想著,自己早晚也會習慣那小鬼的……
所謂殺人越貨,葉三在天義山莊也不是沒見過,在死之前,她也曾考慮要去地字堂口,那裏幹的就是殺人越貨的買賣,不僅賺得多,能得到的消息也多,她就是奔著為白言報仇而去的。
然葉三沒想到,這花鳳的買賣,可和天義堂差的多……
“就這些……?”葉三掀開布,地上兩個箱子,木質的,大約也就裝的下自己而已,沒有雕刻,也不是什麽稀罕木料。
伸出腳踹了兩下,唯有‘空空’兩聲。
“還是空的?”葉三不由得皺起眉來,心下覺得事情並不簡單,對待那箱子小心謹慎了些。
倒是花鳳,甩了馬車,眼神示意葉三趕緊搬上去。
“怎麽,有買賣就不錯了,還嫌棄人家空箱子?空箱子還十兩呢。”花鳳瞧不上眼的掃著她,心中計較這小鬼被葉家那夫妻養的倒是自小清高。
“十兩呢……”葉三小心的搬上馬車,自己跳上了車轅。
普通人家一年也就二兩銀子不到,這兩個箱子,恐怕沒有那麽簡單送的過去。
遂半路遇上有人劫持的時候,葉三心中並不怎麽意外,甚至安了下心,不然這十兩,她想來是不好心安理得吃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