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城在西，出了城，花鳳的下一個目標還是在西，西南的方向。
葉三一路上都在觀察著，那彎刀鬼不時會消失一段，想來便是這沿途有花鳳他們完備的聯絡關係網。
“眼珠子守好，亂看的都被剜了。”花鳳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葉三識趣的低首回了馬車上。
“一會兒有安排，你一定記好路，辦不成也要回來。”葉三叮囑著弟弟，順勢替他整理好衣衫。
泰昌書院的棉衣被她改了針腳，此時看去已經普通了不少，葉三給他塞鞋襪，他要躲去，葉三便‘嘖’了一聲表達不滿，一手握著他腳腕又給扯了回來。
她將眼前人當做孩子，便也就帶出了長輩的態度，可誰知小孩兒並不買她的賬。
看著落空的手，葉三迷茫了一瞬，而後抬起頭，正對上那孩子的眼。
那是一雙淡漠的眼睛，仿佛自己在多管閑事。
葉三一時有些無趣，便也半句都未再多言的下了馬車。
彎刀鬼正巧轉過小巷子口，對上了她，深深的看了兩眼。
葉三心情一般，便也沒回應，隻等花鳳安排了任務。
“西街不是外地人常去的，今兒有集，你們兩個正好混進去。”花鳳給了一人仨銅錢，“有人問，就說買幹糧，買幾人，買三人，懂麽？”
葉三點點頭，“然後呢？”
花鳳又拿出一張圖，那是一扇門庭，上書齊府二字。
“記住這門，西街走進去，不要拐，就能找到，給我瞧清楚，那束冠的一個俊俏書生今兒穿的是什麽罩衫，一共幾套。”
聽到這話，葉三那攥著銅錢的手一緊，“這單走人？”
她那意思，是問這單貨是殺人不成？
花鳳聞言直起身，抱著手臂，“怎麽，跟我走之前可是說的清楚，殺人越貨，給錢就幹。”
葉三不願爭辯計較這些，收了錢在胸口就轉了身。
“知道了。”
她丟下這麽一句，順著人流淹沒其中，也未想去等那小孩兒，畢竟這踩點的事兒不適合結伴同行。
西街集市多是走貨郎，怪不得花鳳敢讓他們前來，葉三發現這小鎮上的人服飾上略有特點，不知是信奉或是民族。
叫賣最多的是本地的小販，路邊的攤位上賣些當地的飯食。
倒是走貨郎，都隻掛了自己的東西在外，未有幾個人叫嚷，一個個麵上多是疲態，有時眯起眼來不知在望著什麽，但大多都逆著這晨時的日頭，似乎在盼著些什麽，卻又很是麻木。
葉三知道，這朝廷對走商一戶多有打壓，可那些賦稅落在那大頭的商戶上分毫不能撼動人家，隻有他們，一個個的對這日子沒了盼頭。
這種情況直到後來也未有緩解，隻四方地頭勢力逐漸龐大，朝廷的手再伸不到邊遠。
可這於走商更是致命，地頭勢力之間交好便罷，怕的就是三不五時掀起點波瀾，這對小商小戶來說，簡直災難。
“姑娘要不要花鈿，手纏的，配你。”一個老貨郎遞上一隻手，那手粗糙，想來他自北方來，凍了皸裂。
花鈿上纏的絲還在隨著動作顫，葉三盯了半晌，微微低頭。
“不要沒關係。”貨郎收了東西小心在盒子裏。
那隻是一隻普通人家都買得起的花鈿，可他珍視的仿若寶貝。
“您幾錢收來的。”葉三無端想同他聊一聊。
“這一層收了八錢銅板。”老貨郎張開手從那一層上劃過，頗為得意。
“倒是劃算。”葉三蹲下來，細細的打量，其實花鈿做工屬實算不上精細。
隻她不買，又想著莫要擋了人生意，又躲了開來。
“哎別走別走。”老貨郎笑眯眯，從角落裏扒拉了一下，遞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物件。
也是花鈿，隻像是邊角料隨便扭的。
“這個送你，反正也賣不出去。”
葉三沉吟半晌，腦子裏不知在想些什麽，末了，她終究還是在老貨郎失落的眼神中拒絕了。
“不是不好，是不在時機。”
葉三笑笑，她想著，如是此情此景，換個普通人家的姑娘，怕是會驚喜不已。
她葉三，於這美好的東西，還是遠些的好，未免弄髒了東西，未免叫人無端生了向往……
葉三並不著急去踩點，她知道什麽情況下的人才最為不引人注意。
她隨意的溜達著，隨著當地的姑娘們左右瞧瞧。
說實在的，那些小物什她早十幾年便不再待見了，何況後來便是多瞧上兩眼都要叫人說聲半老徐娘，徒惹得人當了笑話。
遂她這回倒是看了個新鮮，也不會有人打量自己。
就這麽走著走著，那棟屬實顯眼的大宅院就這麽出現在了眼前。
“讓讓嘿！”
突然有人在後方離得老遠就開始叫嚷，葉三下意識的回頭，看著是一垛草料，她便被身邊的人朝著後麵擠了擠，這下子，直接被推到了台階邊兒。
“小妹妹小心。”一個聽去有些油滑的男子聲音響起，葉三便覺得有力量從背後將自己提溜了起來。
她直覺不對，轉頭擺脫開後沒敢抬起，裝作莽撞連連點頭道謝就跑入了人群。
待避去了街角，她偷窺去，果然瞧見那藍緞袍子的人，就是從那齊宅走出來的，正是她的目標。
然葉三卻略有為難，那人見到了自己，雖說未抬頭，可那扶起自己的力道證明他是個練家子，此時若是自己再去窺探，這被認出來的可能便太大了些。
遂葉三仔仔細細的瞧清楚那人的背影，記下了罩衫樣式，便打算收工，畢竟買賣不成，總不至於把自己搭進去。
然方轉頭，葉三就瞧見了一個人。
“你怎麽在這兒？”
是彎刀鬼，以及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阿弟。
“被注意到了？”彎刀鬼難得願意開口，葉三無奈，點頭承認。
“是我大意了。”葉三自認，“那人穿了一身藍色錦緞，腰上壓佩是簡陽玉石，紋路細膩，想來頗為喜歡，他身上有些本事，沒有刻意收著，沒能瞧見麵貌，但聽聲音定是過了二十，右手食指上的扳指是翡翠，有瑕，似修補過，手心隱約瞧見厚繭，指尖卻未有，怕是耍得風流，慣用折扇，不過他腰上不曾尋見，所以還不能斷定折扇是否是他的兵刃。”
葉三說完，彎刀鬼定睛瞧著她半晌，點點頭，“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找花鳳？”葉三皺眉，“我沒完成任務，可不想回去聽她嘮叨。”
彎刀鬼又言，“現在她身邊缺了人手，你回去。”
他微微側身，將阿弟的位置讓了出來，那意思不言而喻，就是讓小孩兒去接著踩點兒。
“那你跟著他點兒，免得出了意外。”葉三並不是很能放心，但也選擇離去，畢竟再留下也不會有什麽助益。
隻離開前，葉三還是麵色深沉的，未同阿弟有太多交流。
回到花鳳身邊，葉三破罐子破摔，順便賣了一把彎刀鬼，硬說是他讓自己回來的。
隻花鳳似乎真的忙，破天荒的沒發脾氣，一門心思鼓搗著手中的。
走過去仔細一瞧，葉三微挑眉頭。
“易容。”
那桌上的瓶瓶罐罐葉三眼熟的厲害，因著她上輩子在天義堂也得遇過這般人才，她竟是小瞧了花鳳。
“你既是觀察的這般細致，那就過來打下手，看那老鬼還差些什麽。”花鳳頭都未抬起，擺弄著。
“扮那俊俏書生？”葉三微訝，畢竟彎刀鬼和那人身形上差了不止一點點。
“有那功夫碎嘴，就去給我畫人像去。”花鳳大手一揮，想拍葉三卻被閃了去。
“彎刀鬼身形不像，且不說手腕粗了，就是個子也不夠。”
那書生精瘦，就算有袖袍遮住也能瞧得出，尤其腰身細致。
“這我自有法子，你少在這兒耽誤工夫，快去幹活。”花鳳抽了手中空隙教訓了一番，葉三這才乖乖的過去。
想來花鳳也不是真就那般摳門，隻瞧著為這投資的銀錢，想來今次掙得是筆大的。
葉三手上功夫一般，這點描摹的底子還是少時她娘手把手苛刻出來的，這會兒過去了幾十年，力道筆法都有變，隻花鳳瞧不出來。
他們在此租住了一家小門院，不一會兒有人在院子外喊著，葉三警惕，卻瞧著花鳳心中了然，這才放下戒心出去。
“你買了……錦緞？”葉三將送來的東西扒開，這綢子屬實算不上好，甚至有點劣，普通人家年節沒準會買回去做個利落衣裳。
倒不是葉三瞧不上，屬實是這和那齊家出來的書生身上的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小鬼，收起你那欠揍的眼神兒，老娘我可不是你能隨意瞧不上的人。”花鳳那繡鞋一挑，就將葉三手中錦緞踢到了空中穩穩接住，轉頭的瞬間那倆朝天辮子都得意了三分。
“不敢。”葉三確實不敢，相處時日久了，她也瞧得出花鳳是個老江湖，哪怕自己從前多活了幾十年，也未必是她對手。
遂便坐去了一旁，看著她翻飛雙手，適時乖巧的遞上剪刀工具罷了。
這一番折騰到了夜半，期間有商家送了兩盒子點心進門，花鳳便又作了三身衣裳，這才等到了彎刀鬼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