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月缺，氤氳著淡薄雲霧，微泛著紅。
院子裏，葉三自顧的等著，身邊小弟端坐著，似乎今兒他任務完成的不錯，回來的時候彎刀鬼親自送的。
想來這小子眉清目秀的，到了哪個去處都不會有人不喜歡，瞧瞧就是彎刀鬼也會護著他。
‘吱呀’一聲刺耳，葉三順勢轉頭瞧去。
一個趁著夜色有些模糊又清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花鳳好厲害。”葉三跳下石桌，走向彎刀鬼，可彎刀鬼卻步步後退。葉三驀地停下。
她打量半晌，說道，“原來如此……”
這眼前人第一眼瞧去，同白日葉三見到的那背影出奇的相似，如是不知，她真的會認錯了人去。
可這受限於很多，比如彎刀鬼同自己保持的距離，再比如……
葉三瞧瞧天，那月朦朧，便一切都似蒙著紗一般。
“那人為何一天換了這麽多次衣衫。”葉三對這次的目標很是好奇。
“多麽？”花鳳撇著嘴笑，似乎炫耀自己的見多識廣，卻又不肯對葉三解釋。
“那人有潔，碰了人的衣衫忍不得半個時辰。”小弟此時突然開口，葉三順著聲音望去，在那眼神中讀出了他要說的。
“……你是說當時他扶了我，轉頭忍不得又去換衣裳去了？”
葉三麵頰微抽，當年天義堂的死對頭沐薈山莊便是聽說有這麽個人物，公子模樣，身邊隨侍都要三五成群，最後給了人可乘之機，死在了不知哪個小丫鬟的手下。
葉三直覺搖頭，“所以今次不殺人。”
花鳳高昂了頭，“怎麽，小鬼想殺人了？”
“不想。”葉三立刻答到，她想到了上輩子見的血，隱忍了麵色，“我怕死，花鳳姐姐可要保護好我。”
花鳳聽了這話大眼睛翻白，她越發覺得這小鬼是在陰陽怪氣，可又找不出證據來。
“守在家，別跟來。”花鳳和彎刀鬼收拾一通，準備趁著夜色出門。
葉三仰頭瞧著屋簷上的人，“你確定？不怕我倆卷了你包袱跑了？”
花鳳殷紅的嘴角牽起，“小鬼，我花鳳的家當，可都在這兒呢。”
說著，隻見那人挺了挺胸脯，就見那鼓鼓囊囊的地方還隨著顫了兩下。
葉三屬實受不得花鳳，頗為無奈的瞥了眼神，一打眼瞧見了小弟，自覺伸手遮了他的眼。
可該瞧見的也都瞧著了，實在是有些掩耳盜鈴了。
“人走了。”小弟半晌說道，葉三無趣的撤了手，隨即又想起了白日來。
“彎刀鬼是不是瞧上你了？”那人對小弟似乎關注多些，“他那一手細月彎刀神出鬼沒，你學了不虧。”
小弟未有回應，葉三倒是也無所謂，隻半晌還是收拾了東西朝著門外走。
“他們不叫你離開。”小弟看著她。
葉三回眸淡淡一笑，順勢拉開了院門，踏出了門檻……
葉三不喜歡被人瞞著的感覺，這或許是一種不安，至少她覺得自己未必會拖後腿，至少，她覺得花鳳並不壞，所以他們的安危暫時她還是在意的。
今兒晌午那個齊家出來的書生未必就是那般看去的通透，雖說不知為何他就成為了這次的目標。
這小鎮是兩城交界，往來的人複雜，其實細細想來，那齊府出現在此就很是突兀。
今兒的夜色屬實不算清明，不過葉三的眼睛好用，就是月黑風高她都不懼。
望著那屋簷，葉三想著要是從前，不過三兩步踏燕而上，現今確實舉步如登天。
好在她仗著自己還瘦小的身形，拋了鷹爪在樹上，得益於輕巧，也算是得天獨厚。
可還是不得不緊俏著在心底催催自己，這叫花鳳養的刁了，是時候好好修修內勁了，可惜花鳳和彎刀鬼都算不上內家高手，和上輩子的自己也就是打個平手。
然待葉三真的朝著那齊家靠近，卻又莫名生了絲寒意。
是錯覺麽，她仿佛感覺到了凜冽的殺氣。
按道理說，花鳳今兒那一番準備，定是不需要見血才是，且自己現在必然不如上輩子五感修煉的敏銳，那便說明，這殺意恐怕……
此時葉三分毫都不敢再動作，她弓著身子伏在屋簷，慢慢隱匿在於其中，隻眸子精光的望著那空****的街。
萬籟俱寂在這夜晚屬實算不上什麽好征兆，畜生都是趨利避害，不敢叫囂意味著恐怕有它們也忌憚的東西存在。
就這麽趴了快一刻鍾，葉三終於自不遠處的轉角聽到了半分動靜。
可她依舊不敢動作。
那人似乎抱著手臂，身形葉三並不熟悉，始終低著頭，看腳步，似乎小腿也受了傷。
終於，那人一個微小的回眸，叫葉三認出了他來，竟然是彎刀鬼！
葉三瞧他的樣子，似乎細彎刀並不在手，且估計是花鳳為他又做了修飾，才叫自己沒能一眼認出來人。
不過她此時還是未有貿然動作，因著花鳳還不知去向，且彎刀鬼始終側著身子，那意味著他在忌憚身後。
遂她蟄伏著，在等待著一個更好的時機，可惜突發變故，一個黑影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嚇了葉三眸子陡然瞪大。
彎刀鬼也沒想到會碰見小弟，他眉眼淩厲，似乎真的是地府來索命的鬼，兩個人就這麽對峙半晌，也沒去計較身後是不是真的有人追。
“做個交易。”小弟突然開口，葉三微微皺眉，想著這臭小子是不想死，還不趕緊逃命。
然彎刀鬼卻漠然著，半晌開口，“好。”
那聲音聽起來沙啞，似乎充了血的喉嚨，葉三知道方才必有惡戰，不過看著倆人終於消失了，她才鬆了口氣。
可她仍舊沒有敢放鬆呼吸，因為對真正的高手而言，便是呼吸間的變動，都可以在這寂靜的夜裏被捕捉的一清二楚。
就這麽等了許久，葉三終於等到了花鳳的身影，不過，卻是花鳳和另一個人，一個她白日見過的人——齊家的那個藍緞書生。
他們喘著粗氣，那書生手中果然緊緊攥著一把扇麵，花鳳攙扶著他，走的踉踉蹌蹌，葉三這才發覺，那凜冽的殺氣，居然是從那個書生身上散開的。
遂葉三扯了鷹爪飛過對麵屋簷，順勢**下。
扇麵驟然劃過眼前，擦去自己一邊鬢角，繩子截斷，葉三落了地。
“誰在追你們。”葉三冷靜的問道。
花鳳的樣子並不著急，說明這來人她能對付，但又為何要逃呢？
“小嘍囉。”花鳳將那朝天髻裏藏著的一把精細的短刃丟給了葉三，“不是想殺人麽，交給你了，小鬼，你記住，今次殺不幹淨，咱們都得死。”
葉三皺眉，她厭惡，她抗拒，可她收下了短刃。
“走。”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個書生可怖的神情，轉身推了花鳳一把，而後背對著他們守在了街巷中央。
沒多時待人消失，一群黑衣人冒了出來。
葉三對殺人抗拒，這一路上也不是沒見過花鳳下手，可葉三自己從未出過手。
然她未想過，殺人，是上輩子刻在她骨子裏的東西。
所以出手，是毫無意外的流利。
她將短刃藏於手刀內，遠遠瞧去，仿佛她隻手便要了人的命。
不過葉三其實也並沒有瞧去的那般輕鬆，這些人畢竟比自己高大，且十四歲的自己過於瘦弱。
漸漸的，葉三有些吃力了起來。
可沒有人能叫她倒下，她似乎回到了上輩子，那些為了生存浴血的日子裏。
她紅了眼，也沒了疼痛，也許她從未能釋懷自己的死，所以這一晚上，她覺得自己瘋了。
瘋到彎刀鬼找了過來，將她打暈才能帶走……
如果說噩夢是懲戒，那麽葉三想自己上輩子定是算不得個好人的，可也意外怎的就從來沒做過噩夢呢。
其實她很想做夢，因著好似從前的記憶愈發的模糊，她想著夢裏不論真假，她都當做真的也好啊，這樣便還能再瞧瞧自己的女兒。
可惜灰敗的屋頂上什麽也映照不出來，她空****的看著，便像活死人一般。
“小鬼，那幾日你在湖邊發生過什麽？”花鳳的聲音是難得的平和，叫葉三不由得回神打量。
可也就隻那麽一瞬罷了。
轉頭瞧著那眼神裏的打量，花鳳瞬間變成了那炮仗。
“你那什麽眼神兒？”花鳳抄起被子悶頭給了葉三一下子，惹得人咳了起來。
花鳳眼珠子亂轉，站起身踱了兩步見葉三不咳嗽了才說。
“身手確實不錯啊，幹淨利落，不過小鬼，你可是惹了不小的麻煩。”
“什麽麻煩。”葉三還是覺得嗓子癢，靠著床頭直起身，瞧著頭頂上的人問道。
“你個小鬼殺人也就殺了，怎麽還虐屍呢？”花鳳叉著腰，似是學著誰家的婆姨一般教訓葉三，“江湖規矩懂不懂，什麽深仇大怨的……”
然那架勢怎的都不像是惹麻煩了，遂葉三問道，“是不是我還幫了你的大忙？”
花鳳動作一滯，瞬時那頭就扭向了窗外。
“你個小鬼能幫什麽大忙，胡扯，快睡你覺去，天亮之前還得趕路呢。”
說罷，那花衣裳扭著腰出了門，便是怎的都不肯承認葉三毀了那些人身上的痕跡，幫了他們一個天大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