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葉三披著花鳳難得好心舍給自己的大氅上了馬車，車裏便一時有些擁擠。
那藍緞書生此時早就不知換了的什麽衣裳了，總之葉三沒見過。
他一人縮於一隅，葉三便識趣的擠在了小弟身邊，就是那大氅也分毫不叫書生碰去。
隻小弟本還閉目休憩，莫名被擠，白淨的小臉有些不悅起來。
他似乎抽條了，個子比之前高了些，快要趕上花鳳，隻是臉頰依舊圓鼓鼓，小孩子的模樣。
“躲什麽？”葉三覺得這小子真是擰，便大氅一甩，將人攬在了懷裏，包了個嚴實，活像那小雞崽子。
“放開。”小弟冷聲，卻沒掙紮，淡定的似乎並沒有在意身後那身體的柔軟。
“給我閉嘴罷你，沒地方瞧不見？”葉三大手㨄起，直接將小弟腦袋掀成了雞窩模樣，死死的把人摁住。
隻動作太大，終究牽扯到了身上的傷，她下意識的呻吟兩聲。
這時她懷中人倒是不再回嘴了，乖乖的待了下來，葉三心想著，這小子倒是懂事兒，便得意的擼了擼他那頭發，把人整理好了一番。
那架勢，似乎真的當了這孩子是自己家的一般。
而自始至終，那書生都隻是緊皺著眉頭瞧著他們姐弟二人。
葉三也看到了他不善的麵色，她想著，大抵是現今真就拿不出幹淨衣裳給他換洗，這才叫人抓狂才是。
路線並非照著花鳳設計的朝著西南而去，而是轉頭向了東，花鳳隻得到了彎刀鬼這話，卻並沒有再多要解釋。
彎刀鬼從來都是聽自己的，那麽這突然開口的要求，花鳳知道必然有其緣由，那聽與不聽，她都要照辦。
光線一下打中，葉三不耐的皺起眉來，她睜開眼，便見到那光影下不辨樣貌的人，以及那醒目的兩個朝天辮子。
“呦，您二位倒是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呢。”花鳳拉長了尾音打趣，此時馬車內，葉三自己被丟到了角落，那書生和小弟倒是坐去了一排，似乎一個兩個都挺嫌棄葉三似的。
大抵沒有女人不喜歡瞧這熱鬧，花鳳興致勃勃。
隻葉三周轉了脖頸，覺得難受的厲害。
十四歲終究還在長身子，葉三昨兒睡不好，這路上便有些沉，被人甩去角落都未能醒來。
她發木的瞧了瞧自己，怪不得蜷縮的厲害，原來是那大氅被掀開了，晾了一路半分都不暖和。
葉三看了看小弟，又看了看花鳳，晨光下她背後的日頭暖和的像是致命的吸引，叫葉三忘記了這車廂裏的冰冷，忙從花鳳身旁擠了出去。
她想著，她要奔著那暖和的方向去，再也不回頭了……
河道上，晨曦灑下的璀璨讓人忘乎所以，葉三口中微微吐著氣，氤氳了眼前景色。
耳邊是磨刀的聲音，葉三抬起手臂遮了陰影，才瞧見是彎刀鬼。
葉三一步一步走過去，她將大氅小心收在懷，生怕弄髒，不然花鳳又要嘮叨自己了。
抱著身子蹲下去，葉三看到那彎刀上的豁口正在被打磨掉，認真的問道。
“我一直以為你擅使細刃。”
彎刀鬼將刀舉起在眼前細細觀察著，那刀身比從前又細了些許。
“這刀從前在石山城花了一兩銀子買的。”花鳳心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葉三仰頭望去。
其實一兩銀子買個兵器，屬實不算貴，對獨行者來說，甚至劃算。
花鳳將葉三的小細胳膊從提溜起來，“從前這刀，比你那手腕還要寬上一分呢。”
葉三順著花鳳的力量站起身，那細刀看去像是初一的月亮。
她想著，這才是武林中常有的三四事，不是挑選一件趁手的兵器，而是叫自己去適應一件沒得選的兵器。
那叱吒江湖的傳說，是武林中人追求的，卻也是誰都觸不可及的。
可能大多數，不過落得和自己與白言一般的下場，為了不知由來的仇怨，轉瞬了結了一生。
那花鳳呢？
他們最終的結局又是什麽呢？
她將視線落在了眼前生動的臉上，耳邊是她嘰喳的埋怨，卻怎的都聽不進心去，他們的動作似乎被不知名的力量放大在了眼底，葉三的眼神越發深邃了起來。
她不想錯過他們的每一刻，這鮮活的生命，是那麽的吸引著自己。
也許，她真的是鬼罷，不然，怎麽會對生命如此渴望……
“為什麽變道？”葉三好奇不已，花鳳說是彎刀鬼要走的路，然則心底卻有了些許猜測。
彎刀鬼唯花鳳的命是從，能叫他主動開口的，隻有那晚上，小弟對他說的那句，‘做個交易’。
彎刀鬼沒有回應，耐心的烤著冷硬的饃，還能分神照看一旁的湯。
可葉三已經知曉了答案，她站起身回頭，小弟靠著一棵枯死的槐樹根，身邊是那書生。
兩個人似乎在自己睡去的那路上，意外的默契。
“是那小子要去東邊。”葉三轉頭肯定的說著，隨即撇撇嘴笑了笑。
她就說那小子沒那麽簡單，原來真的是因為要順路離開金羊城。
“也好，送他離開，我們也該分道揚鑣了。”葉三去夠那饃，被燙的嘶嘶嗬手。
想著小弟那人舉手投足注定不是他們這般人能比的，她和花鳳才是一路人，早晚也是如此。
“那書生怎麽回事兒，你們不覺得自己招惹了大/麻煩麽？”
花鳳給那書生送去了飯菜，回來就聽到這麽一句，不由得背後拍了她一後腦勺。
“小鬼少打聽大人的事兒。”
葉三這段時日來被打的有些習慣了，便也破罐子破摔，“打成傻子你就養我一輩子。”
“養你？你花容月貌的好年歲，就是傻子也有人買的，不會砸在我手裏。”花鳳端起熱湯來，喝的一個痛快。
“那我抱著你喊‘老娘~舍不得你走~’，是不是還能給你多來兩塊可憐錢。”
這話惹了花鳳白眼，“小兔崽子你叫誰娘呢，我可生不出你這麽大的。”
葉三笑笑，而後隨手瞥了一眼背後那書生。
“人家該換衣衫了，不然發狂……”她瞄了一眼周圍的人，“咱們幾個隻有送命的份兒。”
不過花鳳似乎並不怎麽害怕，她順手從朝天髻裏抽出短刃，遞到了葉三麵前。
葉三對這東西沒好感，下意識的躲了去，險些跌坐在地上。
“小瘋子，你昨晚上殺人不是挺順手的？沒件兵刃可是會要命的。”
“不要。”葉三嫌棄溢於言表，“你也說了，我昨晚上是瘋了。”
花鳳被拒絕倒是也未有生氣，反倒是端坐好笑眯眯的說著，“待遇見了，給你尋個趁手的兵器也不是不行，你瞧著人家那書生，打扮的俊，耍的扇子也俊，你嘛……”
她將葉三看了個遍，“不然給你搞個峨眉刺？那玩意兒我見有那女俠客耍來著，俊的很。”
葉三皺著眉，覺得花鳳怎麽自己一覺醒來似乎變了個人，而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書生。
“那書生是不許你大價錢了？”花鳳這樣子，可不就是這撿著大便宜後的得意麽。
“沒有。”花鳳否認，可卻脖子拐了三道彎才說出口的，滿是欲蓋彌彰。
葉三倒是也高興，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沒有，沒有就沒有。”這種事情不宜聲張，否則叫哪路仙家聽去，最後說不得就煮熟的鴨子飛走了。
遂接下去的路程，葉三就把那書生當做是財神爺一般的供著。
隻是這財神爺能吃能喝，就是這穿上麵，怎麽都沒辦法滿意。
“……叫小弟給你洗了這衣衫你看如何？”葉三已經能感受到那書生的暴躁了，這車前的馬見了他都繞著走，再這麽下去，葉三覺得他會控製不住自己。
小弟自是沒想到葉三能這麽說，他的嘴角莫名**了一瞬，可葉三已經一掌拍去了他的肩頭，將人推出了車外。
這會兒正值午後，朝著東邊，靠近了海岸，溫度沒有那麽的嚴寒。
“哎？你姐呢，叫她也出來。”花鳳正巧要找葉三，見到從車廂裏滾出來的小弟吩咐著。
葉三聞聲冒了頭兒，“找我？”她跳下馬車，隻身後那位書生並沒有動靜。
“過來過來，老娘要洗澡，你也來。”葉三為難的看看身後，又不得不走過去。
“我先，你再洗，給我看著。”
葉三接過包袱，不明白這她這麽些年洗澡都不用人看著，怎麽現在自己來了就需要了。
“拿我當丫鬟？”
“怎麽，不樂意？不樂意你也得樂意。”花鳳牽著人去了不遠處的巨石邊。
“可我剛答應給那書生洗衣服。”
花鳳聞言猛地頓住，“小鬼，你說啥？你給人家洗澡去？”
葉三忍不住翻白眼，“不是我，是小弟。”
這下花鳳的臉終於移開了，嘴角帶著隱秘的笑，眼珠子轉了好幾圈，突然朗聲。
“哎呦~那敢情好，咱們一起啊？”
葉三被花鳳的話搞得摸不著頭腦，她想著那車裏坐的可是花鳳的財神爺不是？這般調戲，也不怕財神爺飛走嘍。
可偏偏，葉三怎麽都沒叫動的人，聽了這話倒是從車裏露頭了，一時間葉三腦子裏想著：果然人不可以貌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