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市第二看守所遠離市中心,位置偏僻,四周高牆鐵網,其實跟一般的監獄並沒有太大的差別。這裏除了看押像鄭寶慶這樣等待開庭的犯罪嫌疑人,還有一些受到治安處罰的違法人員。
鄭寶慶才來這裏不到一周的時間,前段時間他一直在醫院,身體無礙後才被轉到看守所。他沉默安靜,不喊冤,也不鬧,與他進來之前的表現大相徑庭。
王浩、劉毅和張安琪三個人在會見室裏看到鄭寶慶都有些意外,在他們想象中,這個男人應該是滿臉皺紋、皮膚黝黑、疲於生計的中年農民的樣子,可眼前的人卻戴著眼鏡、身體瘦弱,更像是鬱鬱不得誌的中年知識分子。
鄭寶慶扶了扶眼鏡,看著麵前的三位警察,臉上的神情平靜如水。
“鄭寶慶,我們是天安市刑偵大隊的,這位是王隊,我們來這裏是想了解一些關於你女兒鄭雨鑫的事情,希望你能配合。”張安琪首先做了開場白。
鄭寶慶等張安琪話音落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想問什麽就問吧。”
王浩有些出神,他看到鄭寶慶現在的樣子,感覺自己先前準備的問題似乎意義不大了。
會見室突然陷入一種奇異的沉默中。
“王隊……”劉毅這時候小聲提醒了一句。
王浩回過神來,開口說道:“鄭寶慶,明人不說暗話,你和高樹梅兩個人在演什麽戲?她和鄭雨鑫現在人又在哪裏?”
“總算有個像樣一點的警察來了。”鄭寶慶沒有否認,反而露出笑容,身體往後靠了靠。
“回答我的問題。”王浩身體前傾,目光銳利。
“王隊長,你有孩子嗎?”鄭寶慶沒有閃躲王浩的目光,反問了一句。
“有個女兒。”王浩回道。
“那你一定能夠理解我了。”鄭寶慶把眼鏡摘下來,“孩子從出生到長大,我和小梅陪她的時間加起來恐怕不超過三個月,不是我們不想陪著她,而是我們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了全力。”
“你們可以把孩子帶在身邊啊!”張安琪在一旁忍不住說道。
鄭寶慶有些愕然地看著張安琪,問道:“誰來照顧她?她能有地方上學嗎?生病了有醫保嗎?小姑娘,你活在童話世界裏嗎?”
張安琪臉微微漲紅,卻無法反駁對方的話。
“不管是什麽原因,你真愛孩子,就不能眼看著她走錯路,好好配合警方,把事情說清楚,我們一定會幫你……”王浩試著把話題帶回正軌。
鄭寶慶不等王浩說完,就笑得流出眼淚來。
“鄭寶慶,嚴肅點!”劉毅斥責道。
鄭寶慶擦了擦眼角,收起笑容,並沒有理會劉毅,而是用近乎嘲弄的眼神看著王浩,說道:“王隊,你口口聲聲說幫我們,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能答上來,那我鄭寶慶就坦白從寬。”
王浩聞言皺皺眉頭,不過還是說道:“你想問什麽?”
“我女兒鄭雨鑫長什麽樣子,你知道嗎?你們知道嗎?”鄭寶慶坐直了,一字一句地問道。
王浩聽到這個問題,先是一愣,跟著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鄭雨鑫在戶籍資料上的照片是十二三歲時拍的,正所謂女大十八變,當時的照片對於現在已經沒有太大的參考價值。他們用來確認現在鄭雨鑫樣貌的照片都來自高樹梅,誰都沒懷疑過這些照片的真偽。這時候王浩把目光投向了劉毅和張安琪,因為他們去過學校,查看過學校的監控錄像,那裏也是可以確認鄭雨鑫外貌的地方。
劉毅和張安琪卻搖了搖頭,他們去找老師同學談話,都沒有確認過鄭雨鑫的外貌,而且監控錄像的分辨率很低,從影像上看鄭雨鑫與高樹梅提供的照片很相似。他們先入為主便沒有拿照片出來進一步核實。但無論是什麽理由,這確實是他們工作上的一個重大失誤。
鄭寶慶從王浩他們臉上的表情已經知道了答案,他不免有些落寞,自言自語般說道:“所以,你們看,沒有人真的關心我們這種人家的孩子……”
“胡扯,你知道我們花了多少精力去找鄭雨鑫嗎,王隊為這事還挨了局長批……”張安琪爭辯,但卻被王浩揮手阻止。
“鄭寶慶,我能想象你可能受過一些委屈和不公,但這都不能成為違法犯罪的理由,既然你主動說出現在這個‘鄭雨鑫’不是你女兒,那麽我也希望你能說出事情的真相,你和高樹梅做這些事,究竟有什麽目的?”
“我要討個公道,為我的女兒鄭雨鑫討個公道!”鄭寶慶的雙手重重捶在桌子上,說話的聲音就像是低鳴的野獸。
王浩保持沉默,沒有打斷鄭寶慶發泄情緒。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他知道鄭寶慶一直在等他們來,不管是什麽原因,恐怕接下來還有更聳人聽聞的事情。
“我給過你們機會了,很可惜,你們沒能回答我的問題,現在就隻能按照我的規則來玩一場遊戲了。”鄭寶慶再次露出笑容,抬頭看了看會見室的掛鍾,“你們來得正是時候,現在是10點50分,別急,還有5分鍾。”
“你女兒究竟去了哪裏,你不說出來,我們很難幫你。”王浩看出鄭寶慶態度堅決,他必須知道事情的原委,才好“對症下藥”。
“時間到了。”鄭寶慶看到掛鍾上的分針終於指到了數字“11”,“王隊長,我掐指一算,你現在要走了。”
“你不把問題交代清楚,我們不會……”王浩的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拿起來一看,是局長鄧嵐打過來的。
王浩立刻拿起電話,走出了會見室。
“王浩,你在哪裏?”鄧嵐第一句話就急問道。
“鄧局,我在第二看守所辦案。”
“立刻回局裏,另外要你們隊的人全部歸隊待命!”
“鄧局,目前幾起命案和失蹤案正在緊要關頭……”
“不要跟我廢話,服從命令,20分鍾後在局裏召開緊急會議。”鄧嵐的口氣不容置疑。
王浩放下電話,回到會見室,他滿腹疑惑,可鄧局又不願意在電話裏把事情說清楚,他隻能收隊回去。
劉毅和張安琪也是不明所以,不知道王浩怎麽突然要急著回局裏,這裏的問話才剛剛開始。
“王隊,我在這裏等你們。”鄭寶慶看著急匆匆離去的王浩三人,笑著說道。
公安局會議室內充斥著緊張的氛圍,鄧嵐看到王浩他們進來,又看了看手表,終於開口講話。
“人都差不多到齊了,小崔,放一下視頻。”
會議室裏的光線暗下來,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段駭人的影像。
一間密室裏,一張生鏽的鐵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這人頭上套著黑布罩,看不見樣子。他的手腳被鐵絲束縛在椅子上,血跡斑斑。
鏡頭裏,一個戴著純白色麵具、身穿白色長袍的人走過來,扯下被囚禁者頭上的黑布罩。
會議室裏不少人看到囚禁者的樣貌,都不由得發出驚呼。
“趙嘉任!”王浩脫口叫出對方的名字。
鄧嵐回頭看了一眼王浩,揮揮手,說道:“大家把視頻看完。”
趙嘉任被脫下頭上的布套後,仿佛從睡夢中驚醒。他臉上頓時露出恐懼的神色,拚命掙紮,可越掙紮,手腳上的鐵絲就勒得越緊,慢慢紮進肉裏,讓他不由得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知道我是誰嗎,快放……”
白袍人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就好像割草一樣,切斷了趙嘉任左手的一根指頭。
趙嘉任慘叫一聲,疼暈過去。
白袍人拿著斷指,走到鏡頭前麵晃了晃,然後拿出一個盒子,把斷指放了進去。跟著他走出了鏡頭,過了片刻,端來一盆冷水。
這盆水毫無意外地淋到了趙嘉任的頭上,趙嘉任又醒了過來,他看著自己還在流血的斷指處,發出哀號。
白袍人沒有絲毫的同情,他抓住趙嘉任的頭發,用力一扯。
趙嘉任哭了起來,嘴裏嘟嘟囔囔說著些哀求的話語。
“鄭雨鑫的書包在哪裏?”白袍人終於開口說話,隻是這聲音明顯經過變音處理,聽不出男女。
“不知道……我不知道……”趙嘉任說話的時候感覺他已經神誌不清。
“那好,我再切一根手指,你好好想想……”白袍人說著又拿出刀。
“應該在……應該在……在木屋裏,在海林度假村的木屋裏,跟我沒關係,真的跟我沒關係,求求你,放了我……”
白袍人點點頭,手裏的刀又是一劃拉,切斷了趙嘉任的第二根手指。
趙嘉任這次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接疼得昏了過去。
白袍人拿著指頭,對著鏡頭說道:“麻煩刑偵大隊的王浩隊長,拿著鄭雨鑫的書包,今晚8點一個人到船塢來,如果有其他人跟著,或者沒找到書包,你們就等著給趙嘉任收屍吧。”
話音一落,白袍人關掉了攝影機。
公安局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哪怕是身經百戰的老刑警也都被錄像中的畫麵所驚,大多數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刑偵大隊隊長王浩。
王浩沒想到凶徒讓自己去取書包,此時麵對同僚的目光,他也隻能裝作看不見,等著局長指示。
“錄像是今天早上通過趙嘉任的手機發送給他父親的,技術部門已經開始著手調查,但目前為止還沒找到信號位置。”鄧嵐深吸一口氣,“上頭對這件案子非常重視,要求我們確保趙嘉任的安全,並用最快速度把凶徒緝拿歸案。”
鄧嵐說完又把王浩叫到一邊。
“王浩,綁匪指名要你去,你怎麽看?”
“鄧局,我正要跟您匯報。”王浩把剛剛在市第二看守所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
鄧嵐聽完後,沉默不語,良久後才說道:“趙嘉任被綁架一案恐怕和你目前調查的謀殺案和失蹤案有關聯,短短幾天就發生這麽多事情絕非巧合,顯然也不是一兩個人能做到的事情。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救趙嘉任,你明白吧?”
“我明白。”王浩知道趙嘉任身份特殊,局長承擔了巨大壓力,這是無法避免的。
“你和搜查隊立刻去海林度假村找鄭雨鑫的書包,不管綁匪是什麽目的,我們隻能暫時滿足他,以保障趙嘉任的生命安全為先。”鄧嵐眉頭緊鎖。
“那鄭寶慶那邊呢?或許他知道趙嘉任被帶去了哪裏。”
“我安排一個談判專家過去,看看能不能撬開他的嘴。”鄧嵐握了握拳頭。
“鄧局,我們工作失誤,忽視了鄭雨鑫這件案子。”王浩直到剛才才確認了鄭雨鑫真實的樣貌。鄭雨鑫和假鄭雨鑫的外貌有七八分相似,但還是有區別,她們之間最明顯的區別在於鄭雨鑫的嘴角下有一顆芝麻大小的黑痣。圍繞著鄭雨鑫還有許多謎題,假鄭雨鑫究竟是誰?她又為什麽要假扮鄭雨鑫?她和鄭寶慶夫婦是什麽關係?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調查。
“現在不是檢討的時候,事不宜遲,眼下最重要的是救出趙嘉任,有任何消息立刻向我匯報。”
王浩帶著三十多人的搜查隊來到海林度假村尋找鄭雨鑫的書包,此時離綁匪約定的8點還有8個小時不到。
王浩知道綁匪大動幹戈並非隻是為了一個書包,背後極有可能牽扯其他事情,最有可能的就是與鄭雨鑫失蹤有關。難道真的是父母為了給女兒複仇?
雖然從鄭寶慶的言語中透露出這樣的信息,但是王浩依舊不敢輕易下結論。目前還有朱珊、吳蔚然被殺,馬尚、孔澤失蹤,這些人難道都和鄭雨鑫的事情有關嗎?這種可能性實在微乎其微,許多事情都無法解釋,也很難自圓其說,警方還有更多的線索沒有發現。
他知道警方現在大動幹戈的處置方式正是綁匪所希望的,卻無可奈何。警力有限,趙嘉任的身份決定了刑警大隊不得不專注於他而暫停其他方向的調查。
想到這裏,王浩不由得歎了口氣,這些問題已經超出了他能掌控的範圍,除了服從命令,別無選擇。
海林度假村占地十七公頃,各類建築房屋三十餘處,內裏精致奢華。不過度假村並不對外營業,法律上屬於私人住所,持有人叫何乃麟。根據王浩掌握的資料,何乃麟是杜冠亭的父親杜建國的專職司機,換言之,他極有可能是幫杜建國代持產業。當然,這些隻是王浩的推測,並沒有證據。
負責搜查學校的警員已經帶回鄭雨鑫遺留在宿舍的一件衣服,十幾條警犬嗅過這件衣服後,像是離弦之箭飛了出去,在偌大的度假村裏狂奔。過了十來分鍾,七八條警犬不約而同來到一棟木屋外麵,狂吠不止。
王浩先讓馴犬員牽走了警犬,然後他帶著經驗豐富的搜查員們進入了木屋。
這棟木屋遠離主建築群,隱藏在一片密林之中。木屋有兩層樓,方正結構,外麵看起來平平無奇,不過裏麵卻令人大為震驚。
木屋內的裝飾是美式西部風格,客廳木地板上鋪著羊毛地毯,地毯上擺放著狩獵的器具,比如鐵夾、弓箭、鋼叉、捕獸器之類,上麵有些甚至沾著血跡。
“你們幾個過來,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化驗。”王浩拿起其中一個沾血的箭頭,聞了聞,又摸了摸,血跡陳舊,肉眼看不出是不是人血。其實具體的搜查工作不用他指揮,這些搜查人員經驗豐富,他們不會放過每一個角落。
搜查人員很快就在二樓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個書包,看來趙嘉任受到驚嚇後並沒有膽量撒謊。
王浩拿過書包先查看外觀,這是一個常見的藍色雙肩背包,帆布材質,表麵沒有汙漬和破損。他打開書包,裏麵整整齊齊擺放著課本和筆記本。
王浩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木桌上,從裏麵抽出書本一一翻看。每本書封皮上都有鄭雨鑫的名字和班級,裏麵有勾畫的筆記,字體端秀,賞心悅目。他翻出一本數學錯題本,上麵記錄著每天做試卷的錯題,標記著日期、題目類型等等信息。
王浩翻到錯題本最後一頁,日期是8月13日,正是他們此前推測的鄭雨鑫失蹤的日子。這一頁上寫著一道數學幾何題,但解題過程沒寫完。從錯題本上的信息來看,鄭雨鑫應該是這一天離開了學校來到這裏,隨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木屋裏留下了書包。
王浩找到了鄭雨鑫的書包,但是他想知道鄭雨鑫的書包為什麽會在這裏。他們要救趙嘉任,必須先弄清楚綁架者的真實目的,書包顯然不是。想到這裏,他立刻讓警員把度假村的負責人、工作人員全部都找來,一一詢問,了解情況。可惜是整個度假村沒有安裝一個監控,這給警方的調查增添了不少困難。
王浩想要短時間查明真相,有著相當的難度,關鍵是領導不允許他在這裏耽誤時間。
“鄧局,我覺得綁匪不是真的要拿書包,而是另有目的,我想先查明鄭雨鑫的書包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王浩想留下來繼續調查。
“時間緊迫,我會安排其他人繼續在度假村調查,你帶著書包立刻回局裏,準備今晚的行動。”鄧嵐的計劃是晚上在船塢布下天羅地網,隻要犯罪嫌疑人出現就一定將對方抓獲。
王浩帶著書包回到局裏的會議室,鄧嵐和各個行動小組的負責人正在這裏等他。
一名技術員拿過王浩手裏的書包,利索地在夾層裏藏了一個追蹤器。
警方打算在王浩到達指定地點後,封鎖周邊道路和青龍河沿岸,除此之外,王浩身上和書包裏都安裝有追蹤器,可以即時定位。
王浩站在旁邊,聽著行動安排,卻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盯著行動圖上的船塢照片,腦子裏想的隻有一個問題,為什麽會是船塢?就好像一局棋下了半天又重新回到了一開始,這裏正是馬尚看到謀殺案的地方。馬尚和孔澤也險些在這裏被大火燒死。如今的船塢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還有什麽值得背後的綁匪關注的嗎?
“鄧局,我們要不要先安排人到船塢及周邊地區搜查?”一名警官提議道。
“這一點我也考慮過,但是很可能會打草驚蛇,我們要讓綁匪感到安全,他才會出現,除了加強對周邊區域監控攝像的記錄分析,不要有其他行動。”鄧嵐說著把目光投向發愣的王浩,“王浩,你這邊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問題,堅決完成任務!”王浩知道自己這時候再說什麽也沒用,隻能執行命令,但他心裏想的卻和嘴上說的完全不一樣,問題何止千萬。綁匪指明地點,就必然知道警方會采取行動,不可能真讓他自己一個人拿著書包去船塢。綁匪難道會束手就擒?還是他們另有計劃?但鄧嵐的部署周全縝密,看起來毫無破綻。想到這些,王浩竟然有些期待今晚的會麵,每往前走一步,就離真相更近一步。他抬手看看表,離約定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另一邊的恐怖二人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麽狀況發生,就在他們逐漸急躁起來的時候,那台綁匪給他們看的手機突然自燃起來,發出“啪啪”的聲音,跟著緊鎖的鐵門也“砰”的一聲彈開了。
馬尚和恐怖兩個人互看了一眼,他們對於突然打開的門都心生疑惑。
四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隻有兩個人緩慢沉重的呼吸聲。
恐怖離門最近,他左手握緊拳頭,右手拉開門。
“嘎吱”一聲,門被完全打開,外麵沒有人,隻有一條昏暗的走道,而在走道的盡頭,還有一扇門。
“這位置怎麽看起來像是剛才視頻裏的地方……”馬尚剛才反反複複看了手機裏的視頻不下七八遍,印象深刻。
恐怖聞言,額頭冒汗,那場麵實在太過血腥,自己打個架,或者嚇唬嚇唬人還行,可別說殺人了,就是讓他殺雞手也抖。
不過他們現在也別無選擇,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馬尚一馬當先,走在前麵,恐怖緊隨其後。
走道盡頭的門並沒有鎖,馬尚伸手一推,門就開了。
正所謂怕什麽來什麽,門後是一個開闊的圓環形地下空間,就像是縮小版的羅馬鬥獸場。視頻裏,童希洛就是在這裏活活砸死那個“怪物”的。
馬尚看到場地的中間,有一個穿著好像宇航服的人被金屬架束縛,在他四周還纏繞著電纜、塑料管,旁邊有不知名的設備,像極了科幻電影裏的場麵。由於離得太遠,光線又昏暗,他看不清“宇航服”裏究竟是什麽人,但如此奇異的場麵足以讓他呆立在原地。
“怎麽了?”恐怖站在馬尚身後,看不到前方的狀況,不由得往前擠了擠,然後探出頭。
“我去……”恐怖瞪大了眼睛。
馬尚和恐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慢慢走到“太空人”身邊,透過弧形的玻璃麵罩,他們終於看清楚了裏麵的人。
“菁菁!”恐怖看清“太空人”的一瞬間,嚇得臉色蒼白,手足無措,“菁菁,你怎麽會在這裏?別擔心,我馬上救你。”
說著,恐怖就去拉扯“宇航服”,想要把孫婧涵從裏麵救出來。
“孔……不要……動……機關……”孫婧涵的聲音從“宇航服”裏傳出來。
“你沒事吧?怎麽會這樣?”恐怖立刻停下了莽撞的舉動,此時他的臉色已經由白轉紅,滿頭大汗,雙手抱著麵罩,不知如何是好。
馬尚聽恐怖提起過他的女朋友,沒想到她也被抓到了這裏。
“手機……腳下……手機……”孫婧涵說話十分吃力,她的頭也無法轉動。
馬尚和恐怖聞言立刻查看腳下的地麵,發現臃腫的“宇航服”下夾著一部手機,與他們在囚室裏收到的手機外觀一模一樣。
恐怖拿出手機,急忙開機,裏麵同樣有一段視頻。
視頻裏,一個戴著白色麵具、穿著白色長袍的人站在被“宇航服”包裹的孫婧涵身旁。
“你們如果想要救她,就去青龍河的船塢,找王浩拿一個書包回來。晚上9點之前,我看到書包就會放人。你們可以從第三個門出去,那裏會有你們需要的東西。如果你們報警、耍滑頭,或者想要強行損壞裝置,點火器會立刻啟動,這女孩就會被活活燒死。當然,你們大可以賭一把。祝好運。”
白袍人說完就停止了錄像,沒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這時手機突然自燃起來,恐怖不得不把它扔到地上,以免灼傷自己的手。與此同時,旁邊一台機器發出“嗶”的一聲,液晶顯示屏上開始倒計時。
“菁菁,你別怕,等我回來,我一定會救你出去!”恐怖上前撫摸著麵罩,語氣溫柔而又堅定地安慰孫婧涵。
孫婧涵看著恐怖,眼睛裏泛著淚光。
“恐怖,時間不多,我們走吧。”馬尚拍了拍恐怖的肩膀。
恐怖萬般不舍,可他在囚室裏看過的視頻足以證明這幫人是瘋子,他絕不敢拿孫婧涵的生命冒險。
馬尚和恐怖兩個人跑到第三個門,推開門一看,裏麵同樣是一條通道。他們來到通道盡頭,這裏有向上攀爬的扶梯,扶梯下有一張長桌,上麵擺放著一個文件夾、一塊電子手表和一個手電筒。
文件夾裏隻有一張紙,第一行寫著與王浩見麵的時間地點,下麵還有行動指示,標示了船塢周圍的地形,以及進入和離開船塢的路線。
“這事情太奇怪了,王隊長拿的是什麽包,他會去船塢嗎?背後的人為什麽要我們這麽做?”馬尚此時終於把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
“我管不了那麽多,隻要能把菁菁救出來,讓我做什麽都行。”恐怖收好那張紙。
馬尚雖然滿腹疑慮,但沒有繼續勸阻恐怖,保持了沉默。
“馬哥,其實你不用去……”恐怖雖然不知道對方究竟玩什麽花樣,但是這一去必定危險重重。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會被牽扯進來,我怎麽可能坐視不理!”馬尚打斷了恐怖的話,態度堅決地說道。
恐怖向馬尚投以感激的目光,畢竟多一個人多一份勝算,他不再說什麽,戴好手表,拿著手電筒,迅速爬上了扶梯。
馬尚回頭看了一眼,歎口氣,跟著上了樓梯。
他們順著樓梯爬了大約三四分鍾,就看到頭頂上有一塊木板。
恐怖伸手推開木板,鑽出來後,又進到一個隧道裏。這裏有昏暗的橘黃色礦燈,地麵上有軌道,四周還有一些搖搖欲墜的木架,看起來像是用來穩固礦道,防止塌方的。
“這是礦井啊……”馬尚也爬了出來,他們這才知道剛才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廢棄的礦井。
“我們順著軌道往上走!”恐怖不敢耽誤,他看了看手表,上麵顯示:19:01。
馬尚和恐怖又走了十來分鍾才來到礦道的洞口,不過這裏被木板和鐵絲封了起來。他們立刻從旁邊找來石頭,砸開木板,扯開鐵絲,終於從裏麵出來。
冷風拂麵,讓他們不由得為之一振。
他們此時站在半山腰,山下就是青龍河,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一時間,兩人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恐怖拿出手電筒,打量了一下四周,又把那張紙看了看,大致能確定自己現在的位置和船塢所在的方向。他們隻要一路往山下衝去,應該能在晚上8點前趕到船塢,然後再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回來救孫婧涵。
馬尚和恐怖一路往山下狂奔,他們現在除了拚盡全力爭分奪秒,再沒有任何餘力去思考其他事情。
王浩一個人開著車來到船塢時,離約定時間還有10分鍾。他看了一眼放在副駕駛上的書包,又拿出配槍,檢查了彈夾和保險情況。
“獵鷹,獵鷹,捕手已就位,測試定位,測試語音。”王浩摸了摸貼在胸口的設備,又穩固了一下藏在耳朵裏的微型耳麥。
指揮部裏,鄧嵐和局裏的領導們看著大屏幕,掌控著全局。
“定位正常,語音正常,各部門就位,捕手可以開始行動。”聯絡員下達了指令。
王浩拿著書包下了車,朝著船塢的方向走過去。他還沒走幾步,就聽到不遠處樹林裏傳來“嘩啦啦”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向自己所在的地方奔跑。
王浩警覺起來,舉起手電筒,照向聲音傳來的方位。
“獵鷹,12點鍾方向的樹林裏似乎有人過來。”王浩小聲說道。
“盡量穩住對方,以找到趙嘉任為第一目標。”
王浩舉高了手電筒,他已經看到兩個人影出現在路邊。那兩個人似乎也發現了船塢邊的他,徑直朝著他奔跑而來。片刻,那兩人已跑到他的眼前。
“馬尚、孔澤,怎麽會是你們?”王浩大吃一驚。
“包,你的包呢?”恐怖盯著王浩手裏的書包,“給我!”
“趙嘉任在哪裏?”王浩盯著恐怖問道。
“我不知道,你把包給我,我要救人。”恐怖心急如焚,來不及解釋,上前就要去搶王浩手裏的書包。
王浩退後幾步,避開恐怖,勸說道:“我勸你們懸崖勒馬,不要被人利用。”
“王隊,我不知道你這邊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孫婧涵現在被人控製,隨時有生命危險,我們需要拿這個書包去救人。”馬尚此刻更加冷靜,知道事情並不簡單,於是立刻向王浩解釋道。
“孫婧涵?”王浩的腦子飛速旋轉,他不相信馬尚和孔澤會是綁架趙嘉任的主謀,但他們是否受到利用和脅迫就不好說了。
“王隊,我求你把書包給我,來不及了。”恐怖看了看手表,衝向王浩。
王浩需要時間思考,他必須先控製局麵,不然馬尚和孔澤兩個人一擁而上,事情就不好辦了。他迅速後退,掏槍,一氣嗬成。
“站住,不要亂來,否則開槍了。”王浩嚴厲警告,“我會核實情況,如果你們說的是真話,警方會幫你們救人。”
“獵鷹,請幫我聯係航天街道的網格員孫婧涵,我要知道她的下落。”
“明白,正在聯係……”片刻後,聯絡員就回話道,“聯係不上孫婧涵,已經安排離她家最近的民警去查看,需要大概七分鍾的時間回複。”
王浩已經相信了馬尚他們所說的話,指揮部那裏找人可不僅僅是打個電話,如果他們的技術手段都聯係不上孫婧涵,那人十有八九是出事了。而且他知道孔澤和孫婧涵是情侶,如果孫婧涵真的有生命危險,那麽孔澤此刻的情緒是符合情理的,他甚至麵對槍口也沒有半步退縮。
“孫婧涵在哪裏?我跟你們一起去!”王浩決定跟著馬尚他們去看看。
“就在山上的廢礦井。”馬尚指著身後,搶先說道。
“快走吧,凶手讓我們在9點前趕回去,不然……”恐怖眼睛泛紅,他知道不能再耽擱時間,如果不讓王浩跟著去,繼續爭執,就來不及回到礦井。
“你們走前麵,我跟著!”
可他們還沒走幾步路,王浩突然接到指揮部的通知。
“捕手,捕手,綁匪剛剛發來信息,更換了交易地點,現在立刻拿著書包趕往海林度假村。”聯絡員急促地說道。
“開什麽玩笑,綁匪這不是擺明在耍我們嗎?”王浩氣憤地說道。
馬尚和恐怖見王浩突然停下腳步,聽到他說的話,感覺事情有了變化。
“王隊,走啊!”恐怖急得跳腳。
“獵鷹,我懷疑孫婧涵被綁匪劫持,可能有生命危險,請求批準我前去解救。”王浩請示道。
指揮部裏,鄧嵐拿過聯絡員的麥克風,下令道:“王浩,立刻執行命令,綁匪要求你在9點前拿著書包趕到海林度假村,不然就撕票!孫婧涵那邊,我已經安排特警過去……”
“鄧局,綁匪是有意這麽幹的,我們絕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如果現在我去海林度假村,趙嘉任未必救得出來,但孫婧涵肯定會死,請讓我先去救孫婧涵。”王浩據理力爭。
“王浩,我現在是讓你執行命令,不是讓你提意見!”鄧嵐怒火中燒,大聲斥責。
王浩沒有出聲,他看看馬尚和孔澤,又看看旁邊的車,一時間難以抉擇。
鄧嵐看著屏幕上的監視器,代表王浩的亮點始終一動不動,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稍緩和,說道:“王浩,趙嘉任要是因為我們警方的處置不當出了意外,你和我可都擔不起這個責任,現在絕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難道孫婧涵出了意外,我們就能擔得起責任了嗎?”王浩心裏的想法脫口而出,他是說給鄧嵐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王浩,你……”鄧嵐氣得發抖,整個指揮中心,鴉雀無聲,人人都聽到了王浩所說的話。
王浩拿出通信器,扔在了地上。
“我們走。”王浩沒有再猶豫,把手裏的書包遞給了恐怖,與他們並排而行,往山上的礦井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