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尚出生於1985年8月的最後一天,據他媽媽說那是一個炎熱的下午,她在沒有空調的員工宿舍裏吃西瓜,然後肚子就痛了起來。他爸那時候在工廠上班,來不及回家,一位工友用自行車把他媽媽送進了醫院。
馬尚並沒有馬上從媽媽肚子裏出來,而是一直折騰到晚上,等到他爸到了醫院,他才瓜熟蒂落,發出“哇”的一聲。他從記事起,就聽媽媽抱怨當年生他的時候有多辛苦,大熱的天,長了一身痱子。
“你晚一個月出生,老娘就舒服多了。”
“這事是我能決定的嗎?”
他當時是這麽反駁的,老母親倒也無話可說。
馬尚跟大部分人一樣,讀書、工作、結婚、生子,一晃就已經快四十了,他本以為人生能看得到終點,但顯然命運沒有打算讓他平靜安穩地度過一生。
中國人有句俗話叫作“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經濟不景氣,他被工廠辭退,終日無所事事,於是拿了家裏的積蓄去投資號稱高回報率的網上理財,想著一本萬利,結果碰上金融詐騙,不但血本無歸,還欠下一屁股債。老婆知道後和他大吵一架,帶著孩子回娘家,可偏巧他們坐的出租車被大貨車撞了,母子倆沒一個活下來。
所有人都勸他,這是意外,但他覺得是他的責任,是他害死了老婆兒子。
馬尚料理完老婆孩子的後事,決定在9月15日這天離開人世。來的時候他做不了主,這次走,他打算自己做一回主。但他忘了9月15日是他和老婆的結婚紀念日,許多年後,他回想起來的時候,覺得這是他老婆在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
今年的9月15日非常涼爽,秋風乍起,馬尚選了一套他最喜歡的衣服,穿了一雙新鞋子,去了河邊。
關於怎麽死這個問題,他其實想了很久,最終還是覺得回歸大自然,把自己喂魚是最好的方式。至於地點,他也費了不少心思去選,最後定在了“渡仙橋”。那裏遠離市區,人煙稀少,不會有人多管閑事。
夜裏10點,馬尚坐著出租車來到渡仙橋附近,看著出租車離開後,他才轉身上橋。
馬尚借著夜色走到橋中間,青龍河上有幾點星光,遠處傳來船的鳴笛聲,悠揚渾厚。他是在河邊長大的孩子,卻不會遊泳,實在是一件說出來挺丟人的事情。不過這也不能怪他,許多年前,他爸一個工友的孩子在河邊遊泳時溺水了,那時候雖然他媽媽還沒懷上他,但已決定未來不讓孩子學遊泳了。
嗯,不會遊泳,這也是他選擇跳河的原因,就算他害怕了,也無能為力,隻能任由自己慢慢沉入河底。
馬尚爬上欄杆坐好,低下頭,看了看腳下。黑夜裏河水看不分明,隻能聽到“嘩嘩”的水流聲。
人們常說人死前會回想過往,但是馬尚那一刻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他沒有太多的猶豫與恐懼,隻是兩眼一閉,身體前傾。
短暫的墜落感過後,冰冷的河水向他裹挾而來,人的求生本能被瞬間激活,他四肢亂蹬,想把頭浮出水麵。對於一個不會遊泳的人,這種掙紮是徒勞的,無法持續的。不一會兒,水再次沒過頭頂,一個勁地往他的鼻子、嘴巴、耳朵裏鑽。
馬尚吸不到氣,又浮不上水麵,隻有兩隻手還在扒拉,也算他命不該絕,偌大的河麵偏偏有一塊爛木頭從天而降,來到他的頭頂。他一隻手抓到了木頭,立刻借力浮起,在一陣劇烈的嘔吐和咳嗽後,終於喘上了氣。
他渾身濕透,麵色蒼白,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嘩”一下流淌而出,哭了起來。
木頭帶著他繼續在河麵飄**,他早已遠離渡仙橋,不知到了哪裏,遠處能看到星星點點的微弱燈光,還有朦朧的河灘、蜿蜒的公路……
馬尚沒有喊“救命”,他為自己沒死成而感到羞恥。他想放開爛木頭,可回憶起剛才在水下的痛苦,又瞬間失去勇氣。
一個人倘若還能感受到自己肉體上的痛苦,便不會再自尋短見。
正當馬尚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聽到岸邊公路上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他循聲望去,公路邊停靠著一輛車,一個穿著裙子的女人正往河邊跑,看起來有些驚慌失措。岸邊有個船塢,船塢邊有一盞昏黃的路燈亮著,宛如夜空中的一顆星。
女人或許以為亮著燈的位置有人,所以她慌忙跳上船塢,拚命敲打鐵門,但船塢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她。
馬尚漂流的位置離船塢約莫有十來米,並不算遠。
女人舉目四望,一眼看到了水裏的馬尚。她繞過船塢前門,扶著邊緣的欄杆,來到靠著河水的一邊。
“救命!”女人伸出手,跳起來,往馬尚的方向大聲喊道。
女人站的位置背光,馬尚看不清女人的麵容,隻能隱約看到她的身形,她穿著裙子,梳著馬尾辮。隻聽聲音,女人應該挺年輕,而且好像受到了驚嚇。
馬尚不明所以,但他還是奮力蹬腿,想要遊到船塢。可河水的流速遠遠超過他遊動的速度,無論他怎麽努力,都無法靠近船塢。
正在他著急的時候,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女人背後。
“住手!”馬尚有種不祥的預感,大喊了一聲。
刀光一閃,女人喉嚨處被割了一刀,血水噴出來,灑在河麵。
馬尚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黑影始終在女人背後,他看不清對方究竟是什麽人。
“救命啊,殺人了,殺人了!”馬尚拚命喊叫,但是他的聲音和他的人都隨著奔騰的河水而去,越來越遠。
馬尚心急如焚,一邊在水中奮力掙紮,一邊焦急地向四周掃視,期盼能遇見願意伸出援手的人。可夜已深了,路上早就沒有了行人,一股無能為力的挫敗感讓馬尚幾乎陷入絕望……
恐怖之所以被人叫“恐怖”,除了他打架厲害,最重要的是他有股子凡事都要往前衝的牛勁,有時甚至是不顧後果。老板喜歡讓他幫忙做事,但也怕他惹麻煩。
他是個大光頭,橫眉俊目,一身肌肉,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總而言之,他就是那種走在街上,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對象。不過據他的老朋友們說,如果留著頭發,他也算是個帥哥。
今天是9月15日,恐怖喊了朋友們一起喝酒,中途卻接到老板電話,安排他出去收債。對於這種日常業務,他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恐怖看了看老板發過來的資料,欠債人叫馬尚,37歲,網貸借了公司十萬,分二十四期還款,可現在已經拖了兩個月沒還錢,公司打電話催收他又不接,這活兒就到恐怖頭上了。
“兄弟們,你們等我半小時,我辦點事就回來。”
“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你們喝,小case,我馬上回來。”
恐怖騎著一輛電動車來到馬尚家樓下,還沒停穩車,就看到馬尚出門上了一輛出租車,他立刻掉轉車頭,跟了上去。
出租車開到渡仙橋,馬尚下車走到橋上。
恐怖匆忙趕來,停好車,正準備上橋去找馬尚交流“感情”,可還差七八米的距離,他就看見馬尚跳了河。
“我去,十萬塊,你至於嗎!”恐怖一邊罵,一邊衝到橋上,探頭去找馬尚,雖然光線不好,但也能隱約看到那人在河裏撲騰,看樣子他不會遊泳,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恐怖環顧四周,看到橋邊有塊爛木頭,他順手抱起來,往馬尚落水的方位丟了下去。
他看到馬尚抱住了木頭,啐了口痰下去,罵道:“今天老子算是積德,一會兒逮住你,怎麽也要多訛個七八千塊錢出來。”
“老子今天好事做到底。”見馬尚在水中漂了許久,恐怖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回身騎上電動車,順著河邊的公路朝馬尚追過去。
晚上光線不好,恐怖一邊騎車,一邊張望。他本以為馬尚會叫“救命”之類的,但這人竟然沒發出半點聲音。就算是白天也不容易看清水裏的人,更何況是夜裏。恐怖一路下來騎了十幾分鍾也沒看到人,原本打算放棄,可剛掉頭就聽到了河對麵傳來叫聲。起先是一個女人喊“救命”,再後來就是男人持續不斷地喊“救命啊,殺人了”。
“我去,在對麵!”恐怖拿出手機,看了看導航地圖,前麵不遠處就是“趙家橋”,他可以過橋攔截馬尚。
“我來了!”恐怖大喊一聲,然後把電門扭到底,電動車立刻躥出去,在路上飛馳起來。他過橋後,來到河對麵的岸邊。這裏水麵收窄,想要救人容易許多。
他本想找一條繩索或者什麽別的工具來救人,可情急之下,根本找不到可以用的東西。一咬牙,他脫了外套和鞋子,自己跳下水。
馬尚看到有人朝他遊來,急忙喊了聲:“我在這裏!”
恐怖早就看到了他,上來拉住爛木頭的另一端,拖著馬尚往岸邊遊去。當他們來到能站住腳的地方,馬尚立刻放開了木頭,拚命蹚水往岸上跑。
“你跑什麽啊?”恐怖沒想到馬尚會逃跑,這一晚的折騰,令他已經沒了力氣追趕,隻能先喘口氣。
馬尚也不回話,上岸後便往上遊的方向跑,那勁頭和在水裏判若兩人。
恐怖看著馬尚的背影,又摸了摸光頭,他還沒見過這麽不懂禮貌的人,對救命恩人就算不跪下來磕頭,起碼也要說聲“謝謝”吧。
“站住!”恐怖又大喊一聲,提了口氣,也跑上岸,穿上鞋,然後抓起地上的外套,追了上去。
馬尚根本不理會身後的恐怖,他腦子裏隻想著去救剛才那個女人。
一口氣跑了十幾分鍾,馬尚終於來到船塢。
恐怖在後麵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裏不停地罵罵咧咧,他的一隻鞋前端都跑得開了膠。他脫下鞋子,惱火地扔出去。鞋子從窗戶飛進船塢,發出“哐當”一聲。
“有人嗎?”馬尚頭也沒回,絲毫沒有理會恐怖的意思,他圍著船塢轉了一圈,沒看到女人,也沒看到凶手。
恐怖這時候光著一隻腳追了上來,一把抓住馬尚的衣領:“你個混蛋,要死把錢還了再死!”
馬尚這時候才想起眼前救自己的人,愣了一下,才問道:“你是誰?”
“記住了,老子就是人見人怕的恐怖!”恐怖此刻火冒三丈,舉起拳頭想要打人,不過他還沒動手,馬尚就抱住了他的鐵拳。
“恐怖?”
“對,恐怖的恐,恐怖的怖,恐怖!”
“恐怖大哥,有電話嗎?我要報警!”
“拿警察嚇唬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剛才看到有人在這兒殺了個女人!”
恐怖聞言一驚,鬆開了馬尚:“什麽意思?”
“一會兒再說,先讓我報警。”馬尚急道。
恐怖想起剛才自己也聽到了女人的尖叫,他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遞給馬尚。
馬尚撥通了110,向警察講述了剛才的所見所聞。
恐怖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才明白馬尚為什麽急著跑過來,心裏的火氣不由得消了一半。
馬尚打完報警電話,整個人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天空突然落下雨點,一時間電閃雷鳴,小雨點變成大水珠,滾滾落下。
巡警用了大概十分鍾就來到了現場,他們搜查了整個船塢外圍,卻沒有發現任何人影。
在這樣的瓢潑大雨中,就算凶手有線索留下,也大概率會被衝刷得一幹二淨。
馬尚和恐怖兩個人都被帶回了派出所,民警分別為他們錄了口供。
“你可以走了,我們如果有需要會再聯係你。”負責給馬尚錄口供的民警說道。
“就這樣?可那個女人還沒找到呢!”馬尚瞪大了眼睛,看著民警。
民警苦笑著搖搖頭,反問道:“你連女人的樣子都沒看到,怎麽找?”
馬尚無言以對,當時天太黑,他距離女人有點遠,隻是見到一個輪廓和聽到她的聲音,根本看不清她的樣子。
“你沒有看到她的樣子,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巡警在現場也沒有任何發現,目前我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民警見馬尚不吭聲,繼續說道。
馬尚沮喪地離開了派出所,他確實沒法埋怨警察,今晚的事情實在太過離奇。
這時候恐怖也從派出所裏出來了,看見馬尚在外麵,立刻衝上去揪住了他的衣服。
“你這鳥人,真晦氣,害老子還進了回局子,趕快把錢還了!”
“我現在沒錢,但我就算死,也會先把這筆錢還上。”馬尚推開恐怖,他已經知道恐怖是催債公司派來的。
“你可別想忽悠老子,不然……”恐怖舉起拳頭,本想威脅馬尚,但想起他連死都不怕,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恐嚇對方。
馬尚擺脫恐怖後,回到家裏,換了身衣服,然後倒在**。可他輾轉難眠,腦海裏一直盤旋著那個女人的尖叫和求救聲,還有那個殺人的黑影。他慢慢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回想所看到的一切,希望能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突然間,他渾身一激靈,想起女人出現的地方曾經停著一輛車,可當自己回到那裏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那輛車。那輛車會不會是凶手的?又或者女人是坐那輛車來到船塢附近?如果找到那輛車不就有線索了嗎?
馬尚從**坐了起來,自言自語道:“那輛車的樣子……那是輛什麽車?”
他隱約記得車的輪廓,應該是一輛小轎車,顏色可能是銀色,也可能是灰色,離得太遠,他又隻是匆匆一瞥。
那條路來往的車輛不多,如果是警察去調查,應該會找到線索吧?可自己說不出有關車的具體信息,警察會信嗎?
思來想去,馬尚還是覺得這點線索不值得報告給警察,他歎口氣,今晚自己死沒死成,還目擊了一起疑似謀殺的事件,為此折騰一夜,實在是離譜。
馬尚拿起床頭的相框,看著笑盈盈的妻子,問道:“老婆,你還在生我的氣,不想我來陪你們嗎?”
恐怖沒有去朋友那裏繼續喝酒,他打了好幾個噴嚏,感覺自己身上一會兒發冷一會兒發熱。這一夜折騰,他不但沒拿回錢,還惹了一身“騷”。
他回到家裏找出感冒藥,胡亂吃了幾顆,倒頭就睡。可是發燒頭痛,加上鼻涕咳嗽,他根本睡不著,在**翻來覆去。
半夜裏,大門處突然傳來“哢哢”的聲音,好像有人在開門。
恐怖一驚,他獨自一人租住的公寓,這個時間點房東也不可能過來。
“誰在外麵?”恐怖吼了一聲,他順手抄起床頭的啞鈴。
門外的異響戛然而止。
恐怖衝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沒看到人。他推開門,探出頭左右張望,走廊裏空空****。他又打開門廳處的燈,蹲下身子,查看門鎖,也沒看到有什麽異常。
恐怖反鎖好房門,回到**。
“邪門!”恐怖深吸一口氣,盯著門口又看了一會兒,但是外麵似乎再沒有任何動靜,困意漸漸襲來,他終於睡了過去。
也許是藥物作用,他這一覺睡得香甜,直到被老板的電話吵醒。
“恐怖,錢要到沒有?”老板劈頭蓋臉第一句話就問道。
“這個……”恐怖本想說說昨晚的經曆,可老板估計不會信,而且事情也太曲折了,於是對老板還是長話短說,“他答應過幾天就給。”
“那就好,盯緊一點,這人老婆孩子都掛了,要是跑了也不好找。”老板叮囑道。
“老婆孩子掛了?”恐怖收到的資料裏倒是沒有提到這件事,他想起昨晚馬尚跳橋的一幕,明白了對方自殺的原因。
“嗯,這筆業務你搞定了給你十五個點的提成。”
恐怖應了幾聲後掛了電話,他明白這個錢可不好賺,像馬尚這樣的人已經沒有什麽軟肋了,靠威脅恐嚇是行不通的。
他換了身衣服,又吃了一些藥,打算出門吃個早飯。雖然睡了個好覺,但是鼻涕和噴嚏還是時不時來一下,令他煩躁。
街頭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恐怖抓了抓頭,不願意走人多的路,一頭鑽進巷子裏。巷子狹窄,剛好夠一人通行。
恐怖輕車熟路,隻要穿過巷子就到包子鋪,那裏的豆漿和小籠包是他的最愛。他想,感冒時喝一碗熱豆漿實在是一件舒暢的事情。
正當他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他停下腳步接聽電話。幾乎在他停下的一瞬間,一個碩大的花盆從天而降,砸在他的麵前。如果不是這個電話讓他停下腳步,他就被這花盆砸中腦袋了。
恐怖倒吸一口涼氣,抬頭往上看,可除了耀眼的陽光和暗灰色的牆磚,什麽也沒看到,也不知道這個花盆是怎麽掉下來的。
“澤澤……澤澤……聽得到嗎?”手機裏傳來一個女人的喊聲,恐怖的本名叫孔澤,澤澤是他的小名。
“聽到了,老媽,你這個電話可是救我一命。”恐怖一邊說,一邊加快腳步離開巷子。
“胡言亂語,我煨了湯,晚上來我這裏吃飯。”
“吃飯可以,你可別再給我安排相親了。”恐怖摸了摸光頭。
“少廢話,記得早點過來,戴上帽子,5點前啊!”母親“明火執仗”地說道。
恐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這個老娘,心裏雖然不願意,但是也不敢不答應。他這時候已經走出巷子,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個碎裂的花盆還趴在地上,裏麵的泥土和植物散落一地。
馬尚一早就去了房產中介公司,把自己那套房子掛了出去,如果能順利賣出去,把欠債還清是沒有問題的。他從中介公司回來,一眼就看到了恐怖坐在單元樓下的電動車上。
“恐怖大哥,你放心,我今天把房子掛出去了,隻要一賣,立馬還錢,連本帶利,一分都不會少。”馬尚小跑上前,開門見山地說道。
恐怖卻對馬尚還錢的事情並不上心,他看了眼馬尚,然後從電動車上下來。
“你昨晚回來後,有沒有遇見什麽奇怪的事?”恐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道。
馬尚聞言一愣,他沒明白恐怖什麽意思,搖搖頭,反問道:“什麽奇怪的事?”
恐怖摸摸光頭,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他也不確定自己遇見的事和昨晚是否有關,畢竟他這份差事平常也沒少得罪人。
“沒事就好,我就隨口一問,你抓緊時間賣房,錢沒還清前,我每天都會來看看你。”恐怖拍了拍馬尚的肩膀,轉身離開。
“等一下……”馬尚喊住恐怖,上前幾步,誠懇地說道,“謝謝你昨晚救了我。”
“謝個屁,是你自己想活下來。”恐怖搖著頭說道。
馬尚無言以對,一時愣住了。
恐怖沒再理會發愣的馬尚,騎上電動車,絕塵而去。
青龍河沿著天安市的邊緣流淌,宛如一條護城河。河水蜿蜒,河麵寬的地方有數十米,窄的地方隻有七八米。河道裏除了漁船,還有小型運輸船和挖沙船,白天看起來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老張看天氣好,河麵風平浪靜,把挖沙船開到了河中間,拋下船錨,挖沙機馬力全開,河沙源源不斷順著傳輸帶落入船艙。
老張臉上露出笑容,從艙裏摸出一袋花生,坐到船頭,監督著船工們幹活。正當他興致高昂,哼著小曲低頭剝花生的時候,突然幾個船工驚叫了起來。
“有人……有人在上麵!”一個船工喊著,跑到開關處,關掉了挖沙機,傳輸帶停了下來。
老張站起來,手搭在額頭,眯著眼,逆光看過去,眼前的一幕嚇得他手裏的花生落了地。
一具被水泡得發白的屍體躺在傳輸帶上,屍身大部分都被挖沙機打爛,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尤其是那個隻剩下一半還掛在脖子上的頭,令人反胃至極。
老張渾身發抖,慌忙找出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
王浩讀大學那會可是校隊長跑冠軍,雖然現在已經年過四十,但他一直堅持鍛煉,如今隻是抓一個毛賊,他可不願意掉鏈子。
這夥盜賊正是近期在天安市內頻繁入戶盜竊的犯罪團夥,他們計劃周詳,分工明確,行動迅速,已經作案十幾起,造成了極大的社會不良影響。
王浩帶著刑偵大隊偵查了一個星期才找到他們的蹤跡,並且在他們要盜竊的目標住宅附近埋伏,準備一網打盡。
抓捕計劃進行順利,隻是其中一個犯罪嫌疑人身手過人,直接跳窗翻上樓頂,鑽出了警方的包圍圈。
王浩二話不說,也爬出窗戶,上了樓頂。
一個警察,一個賊,在樓頂上演酷跑。
這是一個樓房連成片的小區,樓棟密集,樓與樓之間間隔約莫有三米,成年人隻要縱身一躍就能從一棟樓跳到另一棟樓。
王浩在連續跳躍幾次後,一時大意,再次躍起的時候,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墜。好在他反應夠快,一隻手抓住了牆沿。但因為他這麽一耽誤,等到再次爬上屋頂的時候,毛賊已經失去了蹤影。他氣得直跺腳,一拳砸在身邊的水箱上。
就在這時候,王浩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手機一看,是在局裏值班的小楊打過來的。他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王隊,橋頭派出所打電話過來,說有民眾報警在青龍河發現一具女屍,懷疑是謀殺案,請我們過去看一下。”
“謀殺……”王浩愣了一下,天安市是個縣級城市,常住人口大約一百萬,民風淳樸,他在這裏當了三年刑偵大隊隊長,經手的能夠稱得上惡性的案件少之又少,“你讓他們保護好現場,另外通知法醫也過去,我這邊大概一個小時後到。”
王浩留下大部分同事處理盜賊團夥的案子,自己帶了兩個同事,開車趕往青龍河。
王浩帶走的這兩個同事一男一女,男的叫劉毅,本地人,在刑偵大隊工作五年,比王浩在這裏的時間還長,身體素質過硬,聰明機靈,處事靈活。女的叫張安琪,雖然剛來了隊裏一年,但她是隊裏學曆最高的人,做事冷靜,心思縝密,又精通計算機網絡,平日幫王浩處理了不少工作難題。
兩個人跟著王浩出發,但都不明白隊長為什麽急匆匆離開,盜賊團夥逃了一個人,後續還有不少工作需要跟進。
“王隊,我們這是去抓人嗎?”劉毅一邊開車一邊猜測王浩是帶他們去抓捕盜賊團夥的逃犯。
王浩雙手抱在胸前,坐在副駕駛,搖了搖頭,說道:“青龍河那邊有一起謀殺案,我們過去看看。”
“謀殺案?”劉毅和張安琪異口同聲,他們顯然也和王浩一樣吃驚。
挖沙船此時已經停靠在碼頭,周圍拉起了警戒帶,有幾輛警車停在旁邊,派出所民警值守,不讓閑雜人員靠近。
王浩帶著劉毅、張安琪上了挖沙船,他們一眼就看到傳輸帶上的屍體。劉毅頓時臉色慘白,胃裏一陣翻騰。好在張安琪動作快,遞給他一個塑料袋,不然他就吐船上了。
“劉哥,沒事吧?”張安琪關心地問道。
“沒事……”劉毅說不出話來,一陣嘔吐。
這時,最先到達現場的民警曹飛看到王浩他們過來,立刻上前向王浩介紹情況。
“王隊,我們是在今天上午10點03分接到110平台的出警指示,我和所裏一位同事在10點10分抵達現場。根據挖沙船老板的描述,他們是在9點50分左右從河底挖出屍體,因為挖沙機的緣故,屍體被破壞嚴重。我們推測死者應該不是普通溺水,所以立刻上報,麻煩你們過來看看。”
王浩點點頭,沒再問什麽,他戴好手套、腳套,爬上傳輸帶,走到屍體旁邊。
張安琪也跟了上去。
劉毅扶著欄杆,把剛吐完的袋子丟進垃圾桶,猶豫了片刻,還是沒上船,轉身去找曹飛進一步詢問案情。
法醫莫旭東正在檢查屍體,聽見有人過來,抬頭看了一眼。
“王隊,你過來了。”莫旭東年近50歲,頭發白了一半,他和王浩是老熟人,也是技術處法醫科的負責人,經驗豐富,隻要是死了人的案子,都免不了讓他跑一趟。
“你有什麽看法?”王浩蹲下來,看著屍體問道。
“死者為女性,大約25歲,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是在昨晚,麻煩的是屍體被挖沙機破壞嚴重,要回驗屍房才能對傷口一一進行甄別,不過還是有一些線索。”莫旭東指著屍體腰部,“腰部一圈有繩子的勒痕,屍體極有可能是被沉河的。”
“嗯,不然也不會被挖沙機吸上來。”王浩說著伸出手,摸了摸屍體上那半個頭。
屍體頭部被挖沙機上的齒輪打爛,碎裂的部分被流水衝走,宛如摔裂開的半個西瓜。
王浩的手順著頭往下摸索,來到頸部,這裏外層的皮肉也被機器打爛。他把兩根手指伸進肉裏,翻開來,然後橫向在頸部輕輕滑動。
張安琪在一旁拍照,記錄屍體的狀況,雖然她是女孩子,但看到這樣的屍體,臉上完全沒有恐懼。
“老莫,你看看這裏。”王浩把頸部表麵的爛肉撐開,裏麵露出一段平滑整齊的切口,正好是在喉管上。
“這是刀傷!”莫旭東還沒有檢查到這個傷口,雖然他後續在解剖室也肯定能發現,但王浩竟然隻憑借外觀查驗就找到這裏,實在是眼光毒辣,他由衷說道,“王隊不愧是省城下來的,有一套。”
王浩聽到這句話卻歎了口氣,他原本是省城刑偵支隊的副隊長,可大城市位置少,人又多,他隻能“曲線救國”,來到天安市頂上一個刑偵大隊隊長的職務。
王浩站起來,脫下手套,有感而發地說道:“天安市很久沒發生如此惡劣的凶殺案了。”
劉毅此時走過來,他盡量不去看傳輸帶上的屍體,側身站到王浩身邊。
“王……王隊,我跟曹飛聊了一下,他說派出所昨晚接到過一個報警電話,有兩個男人說看到一個女人被殺,但他們的說辭十分模糊,派出所做了記錄,沒有立案。”
“你讓派出所把筆錄傳過來,另外跟派出所民警一起去把昨天報案的人帶回局裏,我要親自問話。”
“好,我這就去。”劉毅快速離開了現場。
馬尚沒想到警察會這麽快又找他去問話,而且這次不是去派出所,而是去公安局刑偵大隊。警察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讓他稍等片刻。
過了大概十來分鍾,一個身材魁梧、穿著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製服的警察。
“我是刑偵大隊隊長王浩,請你過來是想了解一下昨晚的事情。”王浩已經看過馬尚的資料。
“抓到凶手了嗎?”馬尚以為警方已經找到了人,所以急忙問道。
王浩沒有回答馬尚的問題,他目前還不確定挖沙船上的屍體和馬尚看到的女孩是否是同一人。
“我看了昨晚你在派出所做的筆錄,你確定沒有看到那個女孩的樣子嗎?”
“沒有,當時我在水裏,她在岸上,光線太差,我看不清她的臉。”
“那你有沒有看到女孩的什麽特征呢?比如她穿什麽樣的衣服和鞋子,戴了什麽首飾之類的,具有明顯辨識力的東西?”
“我隻看到她穿著應該是黑色的長裙,紮著馬尾辮,其他就沒有了……”馬尚昨晚回到家後無數次回想自己看到的畫麵,此時說得很肯定。
王浩聽他這麽說,等於沒有受害者任何的外貌特征,搖搖頭,隻能轉而問道:“你聽到女人喊救命?”
“對,她還跳了起來,向我揮手,我當時在水裏,試著想遊到船塢,可做不到。”馬尚歎口氣。
“關於凶手呢,你有看到什麽嗎?”王浩繼續有耐心地問道,雖然筆錄上有一些記載,但他還是想親自確認細節。
“我隻看到一個黑影從後麵抱住了女孩,跟著刀光一閃,女孩好像被割了脖子,血噴到河上……”馬尚說到這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你看見是什麽樣的凶器了嗎?”王浩追問細節。
“刀,像是匕首那種,還有反光,閃了一下。”馬尚肯定地點頭。
“從你獲救後,到再次回到船塢,這中間大概隔了多長時間?”
馬尚抓抓頭,當時他沒戴手表,所以根本不知道時間,隻能搖搖頭後說道:“不知道,不過救我的恐怖可能知道。”
“恐怖?你是說孔澤吧?”
“原來他的真名叫孔澤。”馬尚這才知道恐怖的真名。
“孔澤和你是什麽關係?”
“我借了他們公司的錢,違約了兩個多月,他是來找我收債的。不過我已經在賣房了,很快就能還錢……”
“你回到船塢,有沒有在那裏看到什麽值得注意的人,或者東西?”
“沒有……”馬尚突然想起那輛車,“對了,有輛車,我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岸邊路上停著一輛小轎車,但是我回到船塢的時候就沒看到那輛車了,你們說會不會是凶手的車?”
“昨晚的筆錄裏,你好像沒提到這件事。”王浩翻看了一下筆錄,“車的品牌、顏色或者特征什麽,有看到嗎?”
“我回到家才想起這件事,車身顏色可能是銀色,又或者是灰色,其他就看不太清了,我當時也是瞟到一眼,沒太注意。”馬尚補充道。
王浩用筆把馬尚剛才說的話記錄下來,然後拿了一張自己的名片遞給馬尚,名片上有自己的警號、單位和聯係方式。
“馬尚,你這邊要是再想起什麽,可以隨時聯係我。”
“好的,王隊長。”馬尚看了眼名片,然後收進口袋裏。
“小劉,你送馬尚出去吧。”
馬尚出去後,一旁的張安琪忍不住說道:“王隊,馬尚的老婆孩子剛過世,而且從孔澤昨晚的筆錄來看,他不是意外落水,而是去自殺的。你說他會不會再去幹傻事?”
“不會的,畢竟他抱住了木頭。”王浩很自信地說道。
王浩和張安琪又來到隔壁房間,恐怖不耐煩地坐在裏麵,杯子裏的茶水已經見底。
“你們怎麽才來,昨晚我不是都說清楚了嗎!我這兒還有事呢。”恐怖看到王浩他們,忍不住抱怨道。
“人命關天,還是要請你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王浩臉上微微一笑,安撫道。
“真有人被殺了?”恐怖一臉驚愕,好奇地問道。
“我是刑偵大隊隊長王浩,這是我的同事張安琪,關於昨晚的事情,我們需要再親自問你一次。”王浩沒有回答恐怖的問題,先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有什麽就問吧,趕緊的。”恐怖也知趣地沒再追問。
“昨晚的筆錄我們看過了,不過還想問問你,從你在船塢附近發現馬尚,到你們再次回到船塢,這個過程大概用了多少時間?”王浩之所以在意這個問題,是想了解凶手有多少時間處理屍體。
恐怖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機給王浩看,然後說道:“馬尚當時離河對岸更近,我要從下遊的趙家橋到對岸後才能過去救他,當時我用手機導航了一下,所以有時間記錄,是10點21分,馬尚到船塢後報了警,你們應該有他的報警時間。”
王浩沒想到這個孔澤還挺聰明,馬尚報警的時間是10點55分,也就是說凶手大概有半個小時的時間處理屍體。他看過地圖,船塢距離發現屍體的水域直線距離有差不多一公裏,如果凶手是在船塢沉屍,水流能夠把屍體和重物帶到一公裏外的水域嗎?如果不是原地沉屍,凶手又是通過什麽方式把屍體沉入河中?當然,前提是馬尚看到的女孩和挖沙船上發現的受害者為同一個人。
“筆錄上你說曾經聽到女孩和馬尚的喊叫聲,能具體描述一下他們喊的是什麽嗎?”
“馬尚喊的是‘救命啊,殺人啊’什麽的,女孩的聲音聽不太清,好像是喊‘救命’。”恐怖回憶道。
“你看到那個女孩的樣貌沒有?”
“沒看到,隔得太遠了。”
“你救了馬尚以後,馬尚做了些什麽?”
“他像個瘋子,出了水就往船塢的方向跑,我就在後麵追他。”
“船塢那裏你有看到什麽嗎?”
“那裏什麽也沒有啊,馬尚就像個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然後他就報警了,沒多久你們的人就來了,我們一起去了派出所做筆錄。”
王浩用筆敲了敲筆記本,沒有再問話,停頓片刻後,說道:“謝謝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
說完,王浩安排了一個警察送恐怖出去。
恐怖在心裏罵了句髒話,就跟著警察出了公安局。他看了看手表,離母親規定的5點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如果自己不去恐怕會被老媽“追殺”,怎麽也要應付一下。好在母親家離公安局不遠,步行十幾分鍾就能到。
恐怖走了大約七八分鍾,路過一個僻靜無人的十字街口,人行道此時剛好是綠燈,他小跑著過馬路。
正在這時,一輛無牌的銀色轎車突然從拐角衝出來,徑直朝著恐怖撞去。
恐怖雖驚但不亂,避開絕無可能,他索性往前一撲,整個身體躍起,重重撞到車前蓋上,然後隨著慣性翻滾了一圈,從車的側麵跌落在地。
轎車不但沒有減速,反而加速駛離現場。
恐怖咬牙從地上爬起來,想去追,剛一抬腳,一股鑽心的痛傳來。他隻能罵罵咧咧,一瘸一拐地挪到路邊坐下來。
“幹,藏頭露尾,暗箭傷人,有種就出來跟爺爺單挑,什麽玩意兒!”恐怖咬牙切齒地大罵,可四周連個過路的人和車都沒有,不過現在他對於有人想殺他這件事已經確信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