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炎拿給長歌的,是一封和離書。
看著上麵的字跡與褶皺,煜炎卻是很早之前已將和離書寫好。
其實在知道長歌回京城找魏千珩懷孕救樂兒後,煜炎就寫下了這封和離書。
或許那時他心裏就有預感,長歌這一次回京,會與魏千珩破鏡重圓。
他寫好和離書帶著樂兒去京城找她,原想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就將和離書給她。可在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卻又舍不得將和離書拿出來給她。
那怕知道她心裏的人不是自己,那怕就這樣維係著一個夫妻的名聲,他也甘之如飴……
可到了今日,她如他所料,與魏千珩破鏡重圓,還順利生下女兒,她身上的餘毒清除幹淨了,樂兒也再無性命之虞,卻是她人生最幸福美好的時刻。
她一生悲苦,如今好不容易過了幸福的日子,他卻不能讓一層虛無的身份囚禁了她。
如此,是將這一封和離書交出去的時候了……
“我早已將它寫好,如今終於可以安心的給你了!”
煜炎嘴邊帶著淡淡的笑,似乎在說一件很稀疏尋常的一事,緩緩又道:“之前你怕牽累我,讓我給你寫和離書,我一直不給你,那是因為,雖然我們不是真正的夫妻,但有我這樣一個假夫君在,可以暫時守得你與樂兒的安寧……”
“可如今,你能與他解除誤會,破鏡重圓,我終是可以放心了——”
“你放心,我已同鄉裏的裏正說過,有他們做見證,自此我們就再無關係了。”
長歌怔怔的看著手中的這一張和離書,眼淚頃刻間倒豆子般滾出,心中滿滿的全是對煜炎的愧疚與感動。
她傷心道:“煜大哥,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你足以配得上更好的女子……我以前確實是不想連累你,但我終究是害了你,我一輩子都還不清你的恩情了……”
煜炎將一條幹淨的巾子放到她手裏,笑道:“是啊,你確實配不上我,所以我與你和離了,日後自會找到更好的姑娘來配我——你莫哭了,月子裏容易傷眼睛。”
他越是這樣說,長歌心裏越是難過,淚水止不住的往下尚,止也止不住。
“我可以收下和離書,但樂兒一事還請煜大哥接納……他本就從小由你撫養長大,一直將你當成親爹爹看待。而當年若是沒有你,我與他都不可能再活在這世上,所以,讓樂兒跟在你身邊,就當是讓他給你做徒兒,這樣,我的心裏也能好受點……”
煜炎搖頭苦澀一笑,“樂兒天資聰慧,靈俐剔透,我也原想將一身的醫術傳授給他,但如今看來隻怕是不能了……”
“為何不能……樂兒願意跟你學醫術,我也希望他將來做一個像你一樣懸壺濟世的好大夫……”
“以前可以,如今卻不行了。”
煜炎淡然一笑,恰好百草端著茶水進來,他給長歌倒了一杯,自己也輕抿下一口,繼續道:“先前就同你說過,樂兒是太子長子,身體尊貴無比,他以後要做的事,是治國平天下的大事。”
“何況,就算你與太子點頭同意,隻怕魏帝也不會同意你將皇家龍嗣輕易過繼過給旁人的,所以,此事無須再說!”
煜炎早已從方才對青鸞的怒火中冷靜下來,說話冷靜又理性,竟是讓長歌無以反駁。
而她被煜炎點醒,也恍悟過來。
之前她隻是想到煜炎因為自己傷了身子,要想方設法的補償他的恩情,所以要將樂兒過繼給他當兒子。
可如今聽煜炎一說,她才猛然想起還有魏帝,他看重子嗣,且魏千珩膝下本就子嗣單薄,魏帝豈能同意他們將樂兒過繼給別人?
如此,此事卻是行不通的,長歌看著煜炎遮在薄毯下的雙腿,不由越發心痛愧疚起來。
她忍住眼淚問:“煜大哥,你可有辦法治好自己?”
煜炎斂下眸子,掩住眸子裏的暗淡,毫不在意道:“你不要擔心我,我好歹背負著一個神醫的虛名,總會想辦法治好的。”
聞言,長歌心裏一鬆,動容道:“我相信好人有好報,煜大哥的雙腿一定會好起來的。若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一定要同我說,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煜炎淡然一笑,輕輕抿下一口茶,不置可否。
長歌又問:“那你以後有何打算?會繼續留在這裏嗎?”
煜炎抬眸輕輕掃了眼四周,眸光頗為眷戀道:“這裏卻是我呆得最久的地方了。人們常說日久生情,住在此地久了,也對它生出情感來。但我又是一個喜歡四處遊**的性子,又恰好接到江湖好友的邀約,所以明日我就會去動身離開了。”
長歌聞言一怔,卻沒想到煜炎明日就要離開走了。
煜炎不忘對她叮囑:“你不要告訴青鸞。若是讓她知道我要走,隻怕又會執意跟我走……我一個人流浪慣了,身邊有一個百草足矣!”
話雖如此,可煜炎在提到青鸞時,眸光明顯暗淡下去,苦澀笑道:“今日我對她說的話有些重,你回去後勸勸她……”
長歌聽出煜炎話語裏對青鸞的關心,心裏驀然一動。
若是煜炎真的像方才他對青鸞所說的那般絕情,又豈會再來關心她的感受?!
想到這裏,長歌很想問一問煜炎對妹妹的真實感覺,但她轉念又想,若是青鸞真的隻是因為為了替她報恩,才留在煜炎身邊的話,自己這樣做卻是害了她——一切事情還要等她確定了青鸞對煜炎的真正感情再說。
如此,她點頭應下煜炎的話,爾後又懇切道:“煜大哥,不論你去了哪裏,請你一定要給我寫信告訴你的行蹤,讓我放心。”
煜炎淡淡一笑:“嗯,我答應你!”
說罷,又道:“我明天天不亮就走,不想驚動其他人,你連樂兒也不要說,免得他傷心。”
想到要再次離別,長歌不由再次紅了眼睛,煜炎的眼眶也紅了,送她離開。
走到門口,煜炎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喚住她,讓百草從內室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盒出來,交到長歌手裏,道:“這是先前魏千珩讓我替他做的東西,今日剛好做好,你替我帶回去給他吧!”
長歌很好奇木盒裏裝的東西,不由問煜炎裏麵是什麽?
煜炎讓她自己打開看。
長歌依言揭開盒蓋,當看到盒子裏麵的東西,形容一驚……
抱著盒子回到後院,魏千珩帶著樂兒釣魚還沒有回來,長歌收好東西,問了丫鬟,得知青鸞在她自己的房間裏,就尋過去了。
她敲門進去時,青鸞正在抹眼淚,一雙眼睛紅腫得厲害,長歌心痛的擰了帕子給她擦眼睛,開門見山的問她:“你真的喜歡煜炎,發自內心的那種嗎?”
青鸞想也沒想就道:“我就是打心底的喜歡他……之前是因為姐姐對他有好感,但在陪他從北地回來的這一路上,我是真的喜歡上他了——姐姐,我明白自己心中的感覺,你相信我……”
看著青鸞著急澄清的樣子,長歌心裏一鬆,笑道:“我相信你,我也相信煜大哥並不是真的討厭你。方才他還在擔心對你說的話過重,怕你傷心,讓我來勸你。”
“真的嗎?”青鸞不敢相信的看著長歌,爾後紅著眼睛搖頭道:“姐姐你是故意哄我開心的,他就是不喜歡我,也不願意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他……”
長歌輕聲勸道:“煜大哥隻怕是因為雙腿的事,心裏自卑不想拖累你,也是因為此事他心煩鬱結。你要給他時間,等他平靜下來。但你此時同他說這些,他必定是逃避的。”
青鸞灰心失意:“不,他就是不喜歡我……”
長歌冷靜道:“你與他在藥廬裏的談話我都聽到了。我認識他這麽多年,他並不是會說那刻薄傷人話語之人。他如此反常,恰恰說明他心裏的感情已在發生轉變,隻是如今是他心裏最沮喪挫折之時,你要給他時間讓他慢慢接受。”
青鸞明白過來,歡喜的一把抱住長歌,“姐姐,我還怕你罵我不知害臊,沒想到你竟願意支持我。”
長歌其實很羨慕青鸞這種敢愛敢恨的性子,不由柔聲道:“煜大哥是個好人,隻要你自己不覺得委屈,姐姐自是支持你。但你要答應我,暫時不要再去糾纏他,給他一點時間。”
青鸞點頭應下,果然聽著長歌的話,沒有再去藥廬打擾煜炎,甚至後麵在得知煜炎不辭而別後,都沒有再傷心哭鬧……
安慰好了青鸞,長歌從房間裏出來,經過初心的屋子時,看著裏麵空****的樣子,心裏不由一陣難過擔心,又隱隱的不安著。
初心擔心陌無痕被蒼梧迫害,在長歌生下孩子後不久就離開藥苑走了。
這麽久時間過去了,長歌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是否還在雲州,每天擔心著她的安危。
但惟一讓她放心的卻是,她最後終是與魏千珩商議了對策……
在初心門口站久了,新來的丫鬟心月擔心她在月子裏吹著了涼風,連忙催她回屋去。
“夫人,你尚在月子裏,要少憂慮多休息,這樣才能養好身子,日後身子也會少許多毛病。”
心月是在初心走後魏千珩為她新尋的丫鬟,甘露村裏四周多是尋常的百姓,少有伺候過人的大門大戶出來的丫鬟,所以最後心月卻是魏千珩從陳縣令家的丫鬟裏,挑出的一個拔尖的。
心月確實是個聰明伶俐的,雖然沒讀過什麽書,也沒什麽見識,但以前伺候過縣令夫人坐月子,所以事事都替長歌照顧周全,做事穩重謹慎,卻比大大咧咧的初心要細致許多。
但長歌還是十分想念初心。
可她也知道,按著初心的身份,那怕她沒走,以後回了京城,也不可能再做她身邊的丫鬟的,她的身邊總要換新人,所以也漸漸的勸自己放下,對心月十分的滿意……
心月堪堪扶她回屋歇下,魏千珩就領著樂兒提著木桶從河邊回來了,木桶裏有小半桶的鯽魚,條條都有巴掌大,魏千珩將木桶交給下人,讓廚房晚上給長歌做新鮮的鯽魚湯喝。
等洗了手淨了麵,魏千珩第一時間就來到了長歌的屋子裏,接過床邊奶娘手裏的女兒,歡喜的心肝兒叫起來。
一邊逗樂寶貝女兒,魏千珩一邊打量著長歌的神情,遲疑問道:“方才聽下人在說,青鸞從藥廬回來後,就一直躲在屋裏哭,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長歌歎息一聲,將青鸞與煜炎的事同他說了。
“殿下,你覺得青鸞與煜大哥之間有可能嗎?”
長歌感覺煜炎對青鸞,並不像嘴上說得那般絕情,但因此事也牽扯她在內,所以她怕自己看錯了眼,害了兩個人。
魏千珩卻笑了:“我覺得他倆很配,一個清冷一個熱情——煜兄如今的狀態,怕也隻有青鸞的性子才能捂熱他,卻是好事!”
長歌定定看著他:“你真的覺得他們二人在一起合適?”
魏千珩點頭,“青鸞真性情,不在意煜兄如今的狀況,但我之前同煜兄談過,他的雙腿並非沒有恢原的機會,若是青鸞能守著他雲開見月明,卻也是一樁美事。”
長歌好奇的看著他:“你不是天天守著女兒與樂兒嗎?何時竟得空去見煜大哥了?”
明明除了睡覺,其他時辰他都在自己眼前晃著,片刻也不曾離開過,竟是不知道他還去前麵藥堂見了煜炎。
魏千珩一臉神秘的笑道:“他可是我的恩人,白天陪著你們娘仨個,晚上得空我就去找煜兄喝酒,還順便讓他再幫了我一個忙。”
煜炎先前救下長歌和樂兒的性命,還有這六年間對她們的照顧,甚至這一次為了替長歌尋藥傷了雙腿,這些恩情魏千珩片刻都不會忘。
而他也想到煜炎傷腿後內心必定煩鬱難解,所以一得空就去尋煜炎喝酒聊天。
開始之前幾次,煜炎並不待見他,可魏千珩放下太子之尊,不論煜炎如何冷臉都笑臉相待,最後終是打動煜炎,兩人深夜裏趁著大家入睡,在月夜下喝了幾回酒,相交一深,倒也有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聽了魏千珩的話,長歌頗為意外,卻也想起了煜炎托她交給他的東西,於是將盒子拿出來打開遞到魏千珩麵前,“你讓煜大哥幫忙,可是替你做的這個?”
魏千珩接過盒子一看,眸光一亮,驚歎道:“煜兄真是一個奇人,難怪之前你能將我騙得團團轉了。”
長歌嗔了他一眼,遲疑道:“這就是你與初心商議的法子?”
魏千珩點點頭,凝重道:“唯有如此才能讓他們死心!”
長歌心裏卻隱隱不安著:“你們有說好何時行動嗎?”
魏千珩搖搖頭,眸光裏透出寒意,“這個卻要看那個蒼梧的意思,初心於他們而言,隻是一柄厲害的好劍,她也身不由已!”
怕她擔心,魏千珩又握著她的手笑道:“但你放心,你夫君辦事,不會有問題的,我一定會保護好初心,替她將陌無痕救出魔掌。”
看著他堅定的眸光,長歌心裏的擔心終是放下,繼而又想到了煜炎給自己寫和離書的事,心裏不免窒堵得難受,將那和離書與樂兒一事也同魏千珩說了。
看到煜炎寫的和離書後,魏千珩感慨道:“煜兄真是一名真君子!”
魏千珩心裏一直惦記著此事,雖然長歌與煜炎是做一對假夫妻,但當初他們也是在裏正的見證下,正式結為夫妻的。
而如今長歌回到他的身邊,還是他的孩子的母親,身份大是不同,也太過敏感,他怕被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陷害傷害長歌。
所以惟一的辦法隻有在回京城之前,讓兩人寫下和離書,了清關係。
但之前,他一直不知道如何開口提出此事,煜炎於他恩重如山,他無法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
如今煜炎主動寫下和離書,卻是讓魏千珩了卻了心頭的一樁擔憂,頓時輕鬆不少。
而在得知了煜炎拒絕了過過繼樂兒一事後,他神情間明顯一鬆,鄭重道:“煜兄說得不無道理,父皇一直對我的子嗣一事看得很重,而他也知道了樂兒的存在,若是將樂兒過繼出去,父皇定是第一個不會答應的,到時,隻怕還會給煜兄另添煩惱。”
長歌卻心痛煜炎將來的處境,難受道:“若是煜大哥的雙腿一直治不好,身邊又無依無靠,豈不可憐?!”
魏千珩鄭重道:“你放心,他還有我們,若是將來真有那麽一日,莫說樂兒一人是他的兒子,心肝兒也是他的女兒,我們全家人都是他的親人和依靠。”
事到如今,也隻有這樣了。
魏千珩欣慰道:“如此一切事情都處置妥當,隻等你月子日子一到,我們就起啟回京!”
長歌知道,這段日子以來,幾乎每天都有京城的來信,催促魏千珩趕緊回去參加八月十五日的太子冊封大典。
如今已是七月末了,魏千珩再不回去就晚了。
還有消息傳來,葉玉箐也臨盆生產了,京城裏已流言紛紛,都在說這剛上任的太子爺,卻是驀然消失,不顧朝政,連府裏的正妃生子都不露麵,卻讓大家詬病不已。
想到這裏,長歌對他道:“京城事務繁忙,大家都等著你回去主辦冊封大典。若是等我出月子,隻怕時間就來不及了,不如你先回去,我爾後帶著孩子們一起回去。”
“不行!”
魏千珩想也沒想就出言拒絕,“如今初心也不在你身邊,煜兄明日也要離開藥苑遠遊,我如何放心將你和孩子扔在這裏?”
長歌就知道他會拒絕,歎息道:“你如今貴為太子,要以大局為重。你已為了我和孩子,丟下京城裏的事務在此滯留了許久。太子大典如此重要之事,你若是再耽擱,皇上最後不止氣怒你,更會氣怒我,你何必再讓他惱我呢?”
魏千珩知道長歌說得有理,但他就是舍不得與她們娘仨分開。
長歌又道:“我身邊有青鸞,心月也很能幹,還有其他仆人可以使喚,不會出問題的。你就快啟程回京去吧,不要再耽擱了。”
魏千珩沉吟了許久,細細思量過後,終是點頭同意下來,卻對長歌道:“我會留下白底與一半的燕衛在此保護你們——等太子大典一結束,我就出京來接你們。”
長歌見他鬆口,不敢再同他講條件,都依了他……
如此,當晚魏千珩準備了一桌酒席,單獨為煜炎餞行,第二日天不亮,煜炎就帶著百草再次離開了甘露村……
三日後,魏千珩也帶著三十名燕衛出發往京城去了,頓時,藥苑、甚至整個甘露村都再次陷入平靜。
魏千珩走後,院子裏一下子空了,長歌不適應,樂兒更是坐立難安,魏千珩走後不到半日,他已在念叨了無數遍了,那怕有白夜帶他出去玩兒,樂兒還是覺得空虛難過,悶悶不樂的連小酥排都不想吃了。
長歌在魏千珩走後,也開始慢慢準備起返京的行李物什,這一次還多了一個嬌嫩的寶貝女兒,魏千珩走時,一再叮囑要照顧好女兒,所以一應要準備的東西都要比之前細致繁瑣許多。
轉眼,離八月十五越來越近,長歌在家裏自著時間,暗忖這個時候,魏千珩應該已回到京城,開始忙碌他的太子冊封大典了。
長歌的月子也坐完了,眼見立秋天氣也涼了下來,正是趕路的好時候,長歌也決定,等中秋一過,就帶著孩子們啟程回京去。
但同時,長歌的心中又隱隱不安著,一直擔著初心與無心樓的事何時發生?魏千珩可還應對得來?初心與陌無痕是否能順利脫身?
就在長歌心裏忐忑不安時,八月十五前夕,京城裏卻傳來驚天噩耗,太子魏千珩在冊封前夕,趕回京城的路途中,遭遇無心樓刺客殺害,命喪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