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男子在龍城的官棧中剛剛梳洗完畢,隨手抓了一套侍從的衣服,不過才抖了兩下,他便愣在了原地。

“今日又不去那王府,還穿這一身仆從的衣服作甚。”他啞然失笑,於是忙忙叨叨地又翻出了一套貴族公子的穿戴。

“公子可起身了?”

將將係上外衣的側扣,男子便聽到了門外的腳步,以及頗為警惕的輕喚。

辨識得來人後,他大步上前拉開了房門:“還是舅父起得早嘛。”

叩門的中年人確認四周沒有閑雜人等後,才進到了屋內:“拉回盛樂的貨物正點驗裝車,大王可要親去檢視一番?”

“哦,那倒不必。有舅父費心操勞著,定是不會有何差錯的。這幾日,咱倒是想在這龍城中尋尋熱鬧。”說話間,男子終於是穿戴整齊了——他這一身鮮卑貴公子的扮相在龍城中倒還算常見,但他的身份,卻不是那些混跡城中的大小部族出身的雜姓公子哥兒可以比擬的。而二人口中的“盛樂”,乃是拓跋鮮卑的王城。男子,自然也就是剛剛平叛、即位不久的代國國主——拓跋什翼犍。

走在喧鬧的街上,很難想象這竟是個拔地而起、修築了還沒多久的新城。

雖然對比趙國的冀州兩都——鄴城與襄國,龍城在規模上還是小了很多,但此刻,燕國新都內一派盎然祥和的氣息,倒是讓這個年輕的他國國主更加覺得親近與向往。畢竟,鄴城帶給拓跋什翼犍的感覺,更多的是一種“血腥味”。

拓跋部鮮卑早年便從東部鮮卑的領地向匈奴人的故地遷徙——這點與宇文鮮卑正好相反,其中的一支禿發氏,甚至與當年的慕容吐穀渾相似,一路直走到了雍州以西的區域。而在以雲中盛樂為中心的大片草原,拓跋鮮卑則逐漸融合了六七十個諸姓部族,並一度仿匈奴舊製,進行分部統治。始從近百年前,他們一直貫徹對中原魏晉等中央政權示好乃至臣服的政策。同時,也對各部鮮卑同宗盡力維持著友好關係。而今,拓跋氏既圓滑地一方麵得受晉廷的封賞,從而建立代國稱王,另一方麵又向石趙及慕容燕這兩個相鄰的北方霸主爭奪者表示順從。

例如當下的拓跋什翼犍,就是不滿十歲時即被送到石趙的手裏作質子。直到長兄拓跋翳槐病故後,才在舅父王豐的串聯下,依遺命歸國繼位,並靠著弟弟拓跋孤的支持,剛剛平息了王位之爭。不過,在鄴城生活了多年的他,卻十分不欣賞石趙的做派——在他看來,石虎實是太過霸道,隻將拓跋氏與代國當作了散養在北方以抵禦遊牧的敕勒人的家奴罷了。他不喜歡被輕視。

而這位國主當下最為關心的有兩件事:一是要趕快推進漢化,並依照中原政體來鞏固王庭的統治;二是要在最大程度上加強與慕容鮮卑的關係。

這種念頭的產生不僅是源於同為鮮卑族群出身的親近感,更在於複雜現況的加持。在地理層麵上,拓跋代國境內尚控製著龍城西線的商貿通道。這即意味著,盛樂既可以成為慕容氏最重要的夥伴,也同樣是燕王最不能容許產生威脅的地緣方向。在政治層麵上,慕容皝在攻破了宿敵宇文部後,即昭告天下完成了對鮮卑各部的一統。這對於尚未公開表示臣服的自己來說,既可以理解為被慕容一家視為“自己人”般的示好,也同樣是在暗示著,以燕國強大的軍力,隨時都可以攻破代國的王帳。

拓跋什翼犍自打從王位爭奪中騰出手來,就時常揣著一種預感,自己很快便要被迫在燕趙的紛爭中做出最終的選擇。時過境遷,終究無法再維持左右逢源,即意味著要賭上命運。而他同樣不喜歡被動。

恰好扶助自己繼位的最大功臣,也是最為他所信任的舅父王豐又要帶領龐大的商隊去往燕國通商——事關命脈的商品貿易當然還是盡量要由王室與官商把持。王豐的商隊要繞過趙國與匈奴鐵弗部的管控,將皮革、優質戰馬,以及來自西方的銅鐵等戰爭物資送往龍城,以助力保障燕國強盛的戰力。同時,再將鹽、布綢、大量的兵器箭矢等代國無力自產的東西帶回去,而這其中剩餘的利潤,便是代國大王對功臣豐厚的獎賞。不過這回,拓跋什翼犍竟要求與商隊同行,並順手將國事盡皆托付給了兄弟拓跋孤。他要親自探查一番,將一代梟雄石虎治得毫無脾氣的慕容豪傑們究竟有何本事,同樣,也是計劃再趁機試試執掌兵權的兄弟的心思。若有人打算趁機奪權作亂,自己先躲出盛樂,總好過在睡夢中被殺。主動給他人製造一個不那麽有“血腥味”的機會,似乎也不失為明智之舉。

於是,年輕的國主隱匿在龐大的商隊中,直到當下也沒有亮明身份。浩浩****的數百人中,也隻有自己的舅父和身邊的幾個心腹侍衛知曉此事。以至於昨日,王豐前往燕王府給慕容皝獻禮覲見的時候,他也隻是扮作侍從隨行。雖說在府前見到了王弟慕容評,但一進門,他便被領入了別院,連燕王的一麵也未曾望到。

在“說服”了舅父後,拓跋部的“貴族公子”帶著兩個跟班,整日便在龍城最熱鬧的幾個商坊間轉來轉去。結果,卻是地方沒少逛,但更多隻是就著各類貨品詢問價格。大半天折騰下來,拓跋什翼犍幾乎確信,自打司馬氏宗室操戈以來,眼下慕容燕國治下的日子,應算是北方民眾過得最好的光景了。而龍城街上的男男女女,雖然衣著上還是胡漢各異,但在語言上,除了偶爾能聽到幾句鮮卑話外,大多使用的都已是北方官腔的漢話。此處絲毫不遜色於中原混居地界的文明程度,除了令什翼犍頗感驚詫外,自然也是十分豔羨。在河北度過十年時光的他早已深切地明白,胡人政權的統治根基絕不是似石虎那般一手興佛蝕心,一手殘暴立威,唯有自上而下地全麵漢化,將部族與血脈主動融入華夏土地中去,成為投懷送抱的信徒,而不是征服者,才能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來。在他決絕而興奮的腦海中,早已將雲中盛樂的未來繪成了眼前的模樣。

但如此般的改革,起碼也要通過兩三代人的不懈堅持方能實現,而年輕的代國國主,仿佛都要擬好了自己遺命詔書的腹稿……終於,在擠出了被嘰嘰喳喳的聲浪縛困住的小巷後,什翼犍終於找到了百姓口中所說的那間最為精貴的飾物店。在鄴城中沒少見過大陣仗的他粗略地掃了掃貨,卻也無非是些簪子、項鏈、指環與幹花飾物,並且在做工上,也大都不是十分精細。可出乎意料的,龍城的貴物市麵上——除了玉器外——竟然還能存下這麽多的足金製品。在整個天下都在大肆興佛修像的風氣下,還真算得上難能可貴。

正揣摩著金銀分量之際,門口的一陣喧囂打斷了什翼犍的思緒。兩個粗魯的披甲衛士率先跨了進來,旋即用著胡漢語言試圖逐出店中的男男女女。一時間的混亂,自然會引發人們心中的不滿,不過短暫的陰霾終被一聲嬌喝驅散。

隨後,這些龍城的百姓竟自發地為高貴的女子閃開了通路,他們臉上的表情,仿佛正在迎接渾身溢發著光芒的仙祗,就連混在其中,來自草原的拓跋什翼犍也是一樣。

“退下!剛說過不得擾民。看爾等這驕橫勁,還真是讓二兄與傅將軍慣壞了!”令人目眩的女子牽著另一位少女走進店裏。這兩個漢家裝束的小娘子與護衛們徑直走到了大櫃之前,除了被甲士隔出的那片空間外,店中的人們還真就見怪不怪地恢複了正常生意。然而,拓跋什翼犍卻不再有心思研究金物了,他一陣閃轉騰挪,盡可能地靠了過去。

“咱看呐,就給律兒買這個鵲鳥的。反正成天也是嘰嘰喳喳個不停,說不定哪天還真能給你阿姊叫出個喜來。”

“還說她呢,三娘子不也沒嫁出去嘛。好歹阿姊的郎君就在王府東院住著,你的還不知道在哪家的天邊呢。”這憨憨的少女不僅是敢和女子還嘴,順便還做了個鬼臉。

“沒良心的小囡子。”女子也不和少女廢話了,直接上左手揪著耳朵,右手捏著那圓鼓鼓的臉蛋子,“還虧得咱帶你出來玩兒。”

少女嗚哇的饒叫彌漫在整個店中,膽子大些的顧客——也包括了旁邊的幾個禁軍護衛——都已經忍不住大笑起來。藏在歡快的聲浪中的拓跋什翼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一片漣漪中。他認定這個先是富麗威儀後又俏皮嬌嗔的美麗女子便是雲中盛樂,以及那片連著天際的無邊草原上的女主人了。

還在二人不停嬉鬧之際,年輕的國主順手從手邊櫃上的插兜中拾起一枝將離花,一低頭,便從還在分心大笑的甲士旁側閃身而過,來到了一見傾心的女子麵前。在轉瞬的時機裏,什翼犍照著草原的禮儀輕盈地俯身一躬,將手中的將離花遞了過去。在他的邏輯中,對方能否理解自己的舉動並不重要,隻需留下足夠的印象就好了。至於後續的手段,對於代國之主來說,還是自認為頗有把握的。

女子詫異地猶豫片刻後,還是接過了送至眼前的花枝。終於,周遭的甲士緩過了神來,一擁而上,抓住了這膽大妄為之人。什翼犍那兩個跟班侍衛自然也不甘示弱,急忙衝上前來解救。眾人霎時間手腳並舉,立馬擠作一團。拓跋什翼犍並不在意,此刻的他,眉眼間的一陣春風,正不斷吹送向那正將少女摟護在懷中的心上人——直到被人架著扔出了店門。

再不久後,隻身躲在街角,目送兩個小娘子在說笑間登上那華麗的牛車離開之際,什翼犍的一顆心還不住地**漾著。而當侍衛打聽回了對方的身份後,他又驟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直至那一片情愫終又攪起,翻出巨浪……代國國主需要趕緊找到舅父,他清楚,自己接下來的決定,將會影響太多人的命運。

“孩兒啊,可是想好了?”

段蘭也許並不知曉自己內在的變化,但在旁人看,這位段部鮮卑的頭領可是隨著逐漸老邁,愈發地與他的兒郎,也是唯一的繼承人親近起來。尤其是在占據了以廣固城為中心的南青州地界後,段蘭的身體每況愈下,心智與記憶力也是不自覺間衰退得厲害,有時為了將段龕留在身邊陪伴,甚至還會耍起些小孩子脾氣。

“也罷。”見兒郎此刻選擇了悶頭不語,段蘭吃力地想要從榻上坐起來,掙紮了一陣後,還是靠段龕的扶助才起身坐穩,“反正咱也是沒多少時日了,不頂用了。以後的路,還是得龕兒自己去選。”

“父親……”

“龕兒啊,咱們段家從夾縫中走到今日不容易。看看那宇文逸豆歸,死都不知道埋在了哪裏,隻能說,慕容氏的氣運到了,擋也擋不住。”段蘭擺了擺手,招呼段龕將自己扶下榻,走動走動,“阿爹估摸著,燕王下一步的盤算,必是要向北敲打一下勿吉人和扶餘人,估摸是要恢複朝貢。而後,慕容家遲早也要南下中原的。”

二人便倚在一起相互扶助著,向門口挪步。

“咱也知道,龕兒心中多少有些不服氣。論血統,慕容家遠不如咱段氏高貴,龕兒怕也未必看得起阿爹,來回兩趟對那封弈與慕容恪獻的殷勤吧。”他又擺了擺手,止住了段龕嘴邊的話,“可但凡要是阿爹走得早些,有兩件事龕兒定要想明白。若燕人南下與羯人開戰,咱們出不出兵?若有一天,燕王要與建康城裏的安逸皇帝分庭抗禮了,段部兒郎又該如何?”

“若能夾攻石趙,段部兒郎定要向西掠地。若是燕晉相爭嘛……”段龕的話變得斷斷續續起來,“雖說父親與慕容皝立有盟誓,可咱段氏一門也是屢受晉廷恩賞……”

“阿爹明白了。”段蘭清楚了兒郎的態度,後麵也不再廢話,“石氏的未來嘛,咱也不看好。尤其石虎死後,鄴城多半是要起亂子的。”

二人說話間,終於走到了門口。

“跟隨晉室,本也算不得凶險。然隻靠著郗鑒的這卷書信,可不能就此賣了身家性命。看似能得個什麽王公名號,和慕容家平起平坐,卻還是要靠做他人的馬前卒,才換來的個虛名。”

“父親的意思是,先婉拒了太尉?”

“不必了。”段蘭緊緊攥住了繼承者的手,“阿爹隻是提個醒,咱如今勢單力薄,又要擔著這麽多人的福禍,遇事萬不可意氣用事。縱使龕兒終要與慕容家漸行漸遠,縱使這個廣固城再是城堅牆厚,如若到時,晉軍不來救,終究還是難免一場空。”

父子二人在門口迎著落日的暖暉的鋪灑,段蘭乏累得靠在了兒子的肩頭:“聽人說,從廣固往東北走……朝家的方向一直走,就到了海邊。咱隻記得幾歲時,曾經踩過海水,之後竟再也沒見到過。”

他閉上了眼睛呢喃著,夕陽的色彩填滿了深嵌在他麵龐上的褶皺。“龕兒,有空帶阿爹去一趟吧,看一眼那滄海……”

可真是個愁死人的麻煩精。

這幾乎已成為對可足渾律兒公認的評價了。尤其對於最近一段時間的慕容羽來說,這個在王府被寵壞了的鬼精靈,確實是個讓人又喜又愁的存在。

同時,雖然不是特別清楚具體原因,但她已然發覺,自打上次跟著自己祭拜過亡母段王妃後,述兒的心思便明顯地收了起來。眼下每日關起門來,不是在練弦琴,就是在讀書寫字,就連與自己的走動都少了許多。慕容羽也知道,這是個好事——畢竟,述兒總有一天是要當王妃的人嘛。但作為好阿姊,她卻要責無旁貸地承擔起擺弄律兒的工作。對小丫頭的喜愛是一回事,任性胡鬧帶來的頭疼卻又是另一回事了。比如這一天,好心帶著這家夥出府上街解解悶,誰承想,從飾物店裏頭那個鵲鳥簪子開始,二人就不停鬥起嘴來。這一路上,氣得慕容羽沒少捏弄律兒的臉蛋子。回到王府後,一聽聞慕容霸從翰父府上回來了,這小囡子竟連人帶貨全都拋到腦後,一溜煙就跑了過去。

慕容羽嘟著嘴,衝著律兒的背影瞟了個白眼。從翰父搬出去,自己立了府之後,五郎就總要跑過去與德兒廝混。而眼下,要整治律兒這家夥,五郎才是真正的行家裏手。慕容羽有一種預感,這三個紮堆的少男少女間,遲早要弄出點兒姻緣情事。此外,據說二郎已經班師渡過了烏侯秦水,封先生他們算著日子,估計也快回到龍城了。結合起述兒這幾個月來的怪異,看來那頭的亂麻也就快捋出個頭緒了。這是她的另一個預感。

“求親?這王豐……咱前日才見的,怎的隔了一天又跑來求親?”

慕容羽剛剛走進前院,便撞見父王手裏攥著什麽物件,正愁眉不展地和評父嘀咕著。然而,當她出現在二人麵前的時候,迎麵而來的卻是尷尬的注視。

慕容羽一下子明白了,這是有人向父王求自己的親了。

“爹,是誰求親?”這事,她可沒預感到。

“拓跋什翼犍。”慕容皝的語調中夾雜著一些森然,“羽兒先回屋吧,爹和評父有些事要商量。”

在以往,一貫“粗心”的燕王哪怕談論機密的政事,也是很少會刻意避開家人的。不過這次,二人隨即就穿過正堂,轉入了書房。一頭霧水的慕容羽自然不會安心將自己的終身大事拋諸腦後,在小轉上一圈,打發了周遭仆人後,她便躡手躡腳地往書房挪動。

“羽娘子這是在耍甚遊戲呢?”然而,出師未捷,她被正捧著一胡祿箭矢的參軍高開撞了個正著。

“噓——”慕容羽先做出手勢,止住了聲響,接著眼珠一轉,“高使君,正好有事要請教呢。”

說著,她將人拉離了父王書房的方向……“王兄其實不必急著回複。代國的商隊已陸續啟程回盛樂了,隻要把那個王豐耗走,這樁婚事成還是不成,不都是咱家說了算嘛。”慕容評試圖安撫一直板著個臉的慕容皝,“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這門親事也算不錯。”

“咱還不清楚嘛。”燕王可是好久都沒有如此生硬地咬過字了,“孤也想把拓跋家徹底拉到咱這邊來,卻不想用被迫結親的手段。祖宗將咱家從草原帶了出來,到俺這兒,又怎能再把羽兒送回到盛樂那苦寒地方去。”

“別說王兄不樂意,咱家就這一個女郎,評和大兄也是一樣舍不得。咱還得想個辦法,別得罪了拓跋氏,這什翼犍說不好也是個年輕氣盛的。”

“得罪就得罪了,咱這輩子也沒怕過誰。”屋裏的桌案被重重地拍響,“這小子想靠這一封信和一枝破芍藥就娶走慕容家的女郎,想都不要想!”

“啊!”

這時,從門外傳來了女子的驚叫聲。

王豐無奈地目送著一隊快馬向西馳走。他實在是想不通,僅僅一天的時間裏,自己這甥兒究竟是著了怎樣的道,竟非要與慕容氏聯姻不可。他費盡了口舌,竟都無法改變什翼犍的心思——這也算是第一次體會到了年輕國主的決絕與霸道。

最終,王豐隻得以要求拓跋什翼犍速速返歸盛樂、脫離慕容皝的掌控為條件,才應下了即刻去信求親。他真不曉得那位三娘子是怎樣的天仙,多等兩個月就會讓人搶走似的,且更不曉得的是,自家這般魯莽,又是否會激起燕王府的怒火。可無論如何,這樁婚事一旦敲定,便是徹底將代國的所有人綁上了慕容氏的戰車,從此,也便沒有了在北方爭霸中左右逢源的餘地了。

“聽好了,但凡有燕王府的人出現,無論何事,都由我來應付。爾等一句話也不要說。”向手下商隊的各管事與軍頭交代明白後,王豐忐忑不安的思潮還是不見一絲平和下來的跡象。

“沒用的東西!去叫傅顏來,把這廝給咱抓回來!”

在得知了飾物店以及這枝將離花背後的事情後,慕容皝徹底爆發了。此時,驚慌不已的慕容評隻能盡力拉抱住自己的王兄,能不能攔住傅顏領兵捉人,就得指望還杵在門口正呆若木雞的參軍高開了。

“咱就不信了,活了五十年,還能讓這小兒戲耍了不成。喬裝入城,目無餘子,竟然還想娶走羽兒……”

在翰、皝、仁、評四兄弟裏年紀最小的慕容評在身手氣力,乃至軍事能力上落在下乘,眼下他已經很難拉住怒火攻心的王兄了。

“爹!”隨後竟是靠著慕容羽的呼叫,才凝滯住了所有人的動作與聲響,“羽兒願意嫁……”

又不知過了多久,慕容皝孤獨地坐在窗下,呆望著虛空。昏暗的燭光蒙在臉上,他看起來仿佛照幾個時辰前已是驟然蒼老了十歲。

“這事怨不得你。”

哭成淚人的女郎早已回了內宅,燕王將自己關在這書房中許久許久,直到高開折返回來,向自己坦誠了當時慕容羽是如何纏著他,並盤問出了關於拓跋氏的種種,以及自家與盛樂之間那無比重要的紐帶關聯。

“天也晚了,都回吧。”

參軍再次退出了這間書房。他捧來的那一胡祿經過改良的羽箭,仍然靠在牆角,未得問津。

“這丫頭,何必苦了自己啊……”

當終於明白,羽兒竟是為了家國利害,為了阿爹與兄弟,才狠心將自己遠嫁盛樂之後,已是涕淚橫流的老父親心如刀割。慕容皝捂著肺腑倒向了榻上,他真的倦了,累了,也是在此刻,才第一次滋生了那般急切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