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碎的,一個都不能放跑!”
男子對追在身後的鮮卑話辨識得不是很清楚,但這句漢話卻是聽得真真切切。原本戴在頭上的綢帽已經在舍命的奔跑中不知所終,腰間的細麻纏帶甚至眼瞅著也要脫開了扣。不過,這些統統都已顧不上了。
男子還是趁著幾個身手矯健的奴仆纏住了近處的幾個凶悍的鮮卑騎兵,才終於在跌跌撞撞間摸到了一條生路。跑,隻要跑出那狹長的穀口,身後的災禍或許還有個解救的法子。這個念頭,竟驅動著那略顯富態的身板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腳力。與此同時,各種喝令與怪叫緊隨身後,當男子猛然發覺似乎還有鐵矢的錚錚聲夾雜其中的時候,一切已來不及了。後心的刺痛與沁涼先後傳遍全身,伴隨著骨肉碎裂絞纏的“咯咯”聲,堅硬而鋒利的箭頭赫然鑽出了前胸,他不甘心地透過山間縫隙望向遠處城郭那模糊的框影,幾息之後,終究還是撲倒在地。男子在邊地也是叱吒多年,最後留下的卻隻有**的四肢與泥草間的摩挲作響。
“呸,晦氣。一群狼崽子,不知死活。”
匆忙趕來的田瓊眼瞅著鮮於亮親自彎弓搭箭,一把射穿了飛奔逃命的商人。
而他還捧著那做工精妙的箭矢的雙手,又開始不住地顫抖了。
“斛景兄弟也別怨恨咱,到底還是你自己舍不得那扶餘國啊。”田瓊縱是曆經人世滄桑,卻還是說不清當下心中的感受——有不解,有愧疚,以及對眼前這莽夫的埋怨。
這支誌在襲取勿吉都城的奇兵已是穿了百餘裏山林,翻過了一路上的七道溝……而千餘人的隊伍中,恐怕誰也未曾料到,一直兢兢業業做著向導的扶餘商人,竟會在丸都城前最後的山口處起事出逃。田瓊是在潛心鑽研燕軍改良的箭矢的時候,才聽聞了事端,可惜老天並沒有給予他再去勸服老夥計的機會。
更要命的是,斛景一死,原本計劃好的奪城方案,怕是要一同付諸東流了。
“可有人跑出去了?”
見慕容恪疾馳而來,田瓊與鮮於亮趕忙迎上前去。
“生事的都是勿吉人和扶餘人。領頭的那個想跑,末將不小心瞄高了,竟是一箭穿胸……不得不說,高參軍鼓搗出來的新家夥還真是……”田瓊見鮮於亮這會兒倒開始滿臉愧疚地捶起頭來,可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公子,這斛景一死,咱們的人就算能混進城去,也是無處藏匿。想要趁夜奪城,怕是行不通了。”老都尉也沒什麽可客氣的了,徑直將眼下的窘境擺了出來。
“奪門倒也不必等到夜間。”眾人竟都未察覺,這慕容德是何時也湊了進來,“咱們手裏不還有截下來的那些運貨用的板車嘛,隻要把車架子頂在城門口,鐵騎的快馬自然就能殺進城去。隻是要冒著城上的箭矢,傷亡也要大一些。”
田瓊估摸著小公子的計策似乎是眼下迅速奪城的唯一辦法了,心中也不自覺地開始盤算起各處細節:“那城門處應要堅持多久,精騎的先鋒才能殺到?”
“就如此定計吧。兒郎們憋在山林子裏太久,也絕非妙事。北道的戰事至今未有消息,咱是一日都不能多等了。”慕容恪眺望著穀口,晨光織成的幕簾罩在了朦朧的城牆上,“一會兒隻見板車入了城洞,穀口就發起衝鋒。剩下的,便各自見機行事。”
“公子說的是。不過,此番不比尋常,扮作商隊入城堵門的,須得盡是豪勇善搏之士。”鮮於亮說話間直了直腰杆,順手還摸了摸掛在腰間的佩刀。顯然,他已是將這首功的差事視作了囊中之物。
田瓊在一旁看得清楚,心裏卻很是不讚同他的自信。“還應有個能應付路上層層盤問之人,好保著兒郎們一路抵近那門洞。”
“有道理。”一旁的慕容德難掩臉上的興奮,也不知是為了自己的計策被采納,還是也在打著奪門之功的主意。
“既然如此,還要勞煩老英雄在剩下的商隊中,精心選個能和勿吉人打交道的誌士相助。”
再等到田瓊依著慕容恪的意思,終於覓到了合適的人選時,整支精騎已進入了磨刀霍霍的狀態。老都尉帶著人尋到跟前,恰巧又撞上恪公子正練習騎射。
隻見他夾緊雙腿,腰身一挺,似乎是在馬背上站立了起來,隨後甩臂開弓,一箭射向了崖上的灌木。周邊漸起的喝彩聲,代表著大家對射出角度與高度的齊心讚賞。的確,丸都城雖說掛著勿吉都城的名頭,但牆體實在太矮,城垛的防護也更是聊勝於無的存在,若這千騎到時都能拿出恪公子方才那一箭的水準,當真便可以與城上的守軍對射還擊了。
“妙!公子這一箭,不僅見高,力道還足。”慕容恪聽見田瓊的恭維,十分周全地下馬來迎。
“還是多虧高參軍的手藝。老英雄可曾試過這箭了?如今是鋒頭更細更銳,尾羽的角度也有所調整,隻要弓弦上的力道足夠,自然飛得又高又遠。”慕容恪從胡祿裏又抽出一枝擺弄著,完全將老都尉當成了自家人,“就是矢頭小了一圈,輕了點兒,墜力上差了些。不過,為了保證殺傷,參軍還弄了個放血用的槽沿,咱也是沒太弄懂。”
“確是精妙得緊。若有機會,咱一定要和這高參軍喝上一頓。”田瓊應和幾句,即將身後的男子拉了上來,“公子交代的事情辦妥了。這位關家兄弟流落在外多年,曾是斛景買下的奴仆,自然懂得如何與勿吉人打交道。”
“你可是漢人?家在何處?”
“回將軍的話,俺爹是漢人,家本就是遼東的。先前避亂,投奔到勿吉地界,卻遭當地豪族欺壓為奴。”男子回答得十分大膽。
“那是打著報仇的念想嘍?”
“不敢欺瞞將軍,正是要報仇。”
“善。”慕容恪洪聲厲色,“隻要把隊伍帶入門洞,凡事均可既往不咎。關家兄弟願意投軍,便可留下,想要歸家的話,本公子亦可保個置地上籍。”
“公子,人是咱找來的,奪門的時候,就由田某看管吧。”田瓊見兩人將條件說定了,也趕忙趁勢請戰。
“這般啊——老英雄方才去尋人之時,本將已然安排妥了各隊部屬。雞冠寨的兒郎們還要看住隊末那些商販百姓,別再弄出亂子。”慕容恪的語調略顯造作,老都尉當即便領悟了他的用心,無非就是念在白日裏奪門太過凶險,不願讓自己和寨民們插手罷了。由此,他估摸著,方才將自己支走,都或許是有意為之。
然而,活了近六十年,田瓊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公子不讓瓊去也就罷了,隻是奪門搏殺時,可少不了羆郎那家夥。”老都尉伸手將那如戰熊一般的漢子招呼過來,臉上的神情可謂是自信滿滿,“隻是這憨貨不太靈光,田某若不在身邊,任何人都未必使喚得動。”
慕容恪瞅了瞅羆郎,又轉頭無奈地衝著田瓊笑了笑。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有這個大塊頭兒在城門堵著,確是穩妥許多。“既然老英雄決意,那就與壯士同鮮於將軍一並建功去吧。”
“俺也去!”偷聽了許久的慕容德瞅準時機躥了出來。可惜,他卻沒有同四兄談判的餘地。
“休要聒噪。還想得寸進尺的話,就派你去看守後隊的奴仆,到時襲城都沒你的份兒。”慕容恪的手罩在上麵,將少年抻出的腦瓜兒一把按了下去。
“嘿嘿,這個家夥,老都尉是從何處尋來的。看這幾步跺的,身手定然也差不了。”
一支嶄新的商隊從穀口悄然摸出,在兩三裏外兜了個大圈後,才回到大路上,朝著丸都城緩緩開進。在這當口,鮮於亮孤身湊到了田瓊身邊,雙眼放著光,又打起了羆郎的主意。
“這倒是沒必要瞞著。不過,將軍得先告訴田某,那些精騎身上都有些啥寶貝,尤其公子射那一箭時,怎的就似站在了馬背上?”田瓊一麵眺望著越來越清晰的城門,一麵沒好氣地支應著。
“這老頭,還在惱俺失手射殺了那扶餘商人吧。”相比之下,鮮於亮卻是顯得十分鬆弛,“好在咱才不是那小氣之人。”
沒想到,這歲數也已不小的戰將還真厚起了臉皮,田瓊抽空又白了他一眼。
“談不上個甚寶貝。主要在那雙邊的馬鐙上,鐵打的踏環,繩套中間裹的是牛筋,自然就比那些單鐙或是漆木麻繩般的貨色好用得多。雙腳能用上力,高橋鞍再把屁股一兜,騎射劈刺時,自然就更穩當了。”鮮於亮還真是大氣,滔滔不絕之際,音調還越提越高,“其實,最受用的還不是咱這一千多騎弩手,北道大軍那邊,還有過千的鐵甲精騎。那家夥,人身上罩的東西,跟咱領頭統兵的一般不說,馬身上的甲具,更是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說著拍了拍前胸,一時竟忘記了自己早已換上了商販的布裳,隻有一層薄薄的革甲掖在裏麵護身。
“千餘人的甲胄都如將領一般精良?”那些在穀口正蓄勢待發的騎弩手們,就已勾得田瓊等人不住驚歎了,再當聽聞還有裝備更為奢侈的千人鐵騎之際,他那不可思議般的聲音,又是拔高了不少的調門。
“那是自然。想想,成排的鐵甲操持著長槊襲步衝鋒,嘖嘖。咱是沒那個福分,指揮這樣一支精銳嘍。”鮮於亮的豔羨再次撞進了田瓊的心裏。
“精兵就是精兵。”老都尉瞪睜著一對眼睛。沒想到,在中原文化的灌溉下,慕容氏政權的實力竟能增長如斯。或許,流浪的邊民是時候回家了。他的心頭跟著顫抖不止。
“鼓搗精兵還真就沒甚的玄機,盡是拿錢糧堆起來的。俺聽說,丸都城裏有曆代勿吉王攢下來的寶藏,此番得了手,再練出數千步戰精甲,到時,便足夠大王橫掃天下的了。”說到步戰,鮮於亮一時間神采飛揚。而後,他竟又惦記起了羆郎。“不對啊,老英雄還沒和咱講那壯士的來曆呢。”
“噤聲!”
此時,走在前頭的“商販頭目”已能辨別出城門巡兵的人影,於是立馬神色緊張地止住了身後調門越來越高的雜言碎語。
“這關家兄弟換了身衣服後,還真像那麽回事,連咱倆都敢嗬斥了。”鮮於亮壓低了聲音,湊在田瓊身邊繼續叨咕,隻當那麵色猙獰的奴仆是太過於緊張了,“來,接著給咱說說。”
“這羆郎啊——”田瓊清楚,還是得趕緊打發了這快要流出口水的家夥,省得一會兒還要誤了大事,“這娃子是咱當年從熊窩子裏撈出來的。保不準,就是那時候嚇傻了,一直也說不清自己身世。往後,便是塊頭兒愈發地異於常人,又不喜說話,故從小大夥就喚作羆娃,長大了就叫羆郎。”
老都尉的聲調壓得很低,更是襯出了他此刻的狡黠:“這家夥強得很,整日跟在咱的身邊,誰的話都不聽。將軍若要沒有個把力氣,能將其製服的話,羆郎的主意,還真不好打的。”
說完,田瓊便丟下了五官緊繃的鮮於亮,扭頭望向那正吞噬著四處光暈的丸都城西門洞。那裏,是此行的終點,亦是雞冠寨邊民們新生活的起點。
地勢較低的丸都城外城在每個濕氣較大的晨間都會積聚起一層水霧,唯有當身後的日頭如約升起,才能將眼前的朦朧驅散開來。對於西城女牆後,那倆已是值了個大班的哨兵來說,這種將明未明的當口,最為引人困倦。
“有商隊入城了,好似是運的些木料。”年紀略長些的士卒正用漢話通報他們腳下的情況。
“嗯。又是誰家要擴宅子了吧。”心不在焉的軍官,也是用不太流利的漢話回應。
這年輕的勿吉貴族從小便在丸都城五部勿吉的群係中學用漢話。由於是家中幼子,門戶傾斜過來的資源實在有限,以致他在戰時僅僅隻得了個守備小將的任命,更是無緣親曆他們大王高釗口中那重塑正統的勝利時刻。而他身旁的士卒,卻是個正宗的漢人。對於因躲避戰亂,或是不滿鮮卑政權統治而逃遁至勿吉的漢人來說,除去一些官吏與士族能獲得優待外,境況較好的庶民還能夠閑時務農,戰時投軍;其他命運不濟,且深受欺壓的,就隻能賣身為奴,或是正扮作商販,擠在城下伺機複仇。
“那是個甚?”年輕的軍官在西城樓上眺望。身後快要爬升到頂的日頭,恰好在遠處映照出一團烏青的光暈,根本沒上過正經戰場的貴族,習慣性地看向身旁,卻發現漢人士卒也正皺著眉頭。兩人就仿佛著了迷般,被那閃亮的巫術定住了魂魄,再到那光暈逐漸迫近,化作了排排波浪,更帶著城頭上的沙礫一起,隨著沉悶的跺響跳躍了起來。
那是成片暗色的鱗甲,所反射出的光芒。
漢人士卒心底的恐懼率先點起,等不及慌張失措的軍官給出指令,自己便急轉回身,狠命捶起了城樓上的戰鼓。他已記不得指代敵襲的奏點,隻是掄圓雙臂,一下又一下不停地砸向鼓麵。
而年輕的貴族呆滯了許久,不知為何,他還一度在心底數起了遠處蹄聲那鏗鏘有力的節拍,直到身後的鼓聲入耳,驚醒的軍官才衝上兩步,彎腰探過女牆。他急切地想要喊話,督促城下的一眾巡兵趕緊關上那該死的大門,不料即時躍入眼簾的情形,卻是早已失控的混沌……鮮於亮小臂上的傷口與城門內外的勿吉兵無關,是他慌亂間從板車的草料堆中抽拿兵器的時候,被同袍不慎割傷的。
在那之前,那代替斛景的關家兄弟所選擇的動手時機,卻是明顯過早了。
才有一輛板車頂住了位置,複仇心切的奴隸便用腰間的匕首刺透了眼前勿吉人的咽喉。然而,還在他與第二個敵手拉扯之際,迅速反應過來的守軍便直接挺矛將其戳翻。
“動手!”
身前的老都尉是第一個暴喝躍出的。田瓊迅速從板車上翻出一柄環首刀,反手先將刺殺關家兄弟的守軍砍倒,隨後如同猛虎下山般甩開大步左右揮砍,直接奔向了關係著成敗的城門洞。雖說須發皆白,但一柄大刀舞弄翻飛,門外的守軍最多也隻能格擋保命,竟眼瞅著他一頭紮進了門洞之中。
至於鮮於亮,則是好不容易才在咫尺前的草料堆中搶出一件家夥式,還沒來得及轉個身,就先是稀裏糊塗地挨了一刀。
晦氣。
而後急轉直下的形勢,甚至連破口大罵的機會也沒給他留下——在剛剛格開迎麵劈下的一擊,並順勢將一名守軍踹翻的同時,頭頂城樓上的鼓聲已急促而起。久經搏殺的戰將清楚,不僅城內的守軍會聞訊而出湧向城門,在自己的頭頂上,立馬便會有無數的箭矢潑灑而下。最要命的時刻到了,鮮於亮顧不上再去護著正往門洞推行的板車,他猛地一憋氣,快步衝刺,追向田瓊。
此刻的門洞中,除了老都尉與另外三名軍校,已然沒有其他活人了。鮮於亮跨步入內,與田瓊並肩而立,剛打算開口恭維誇讚一番,卻順著板車之後並排四人凝重的目光,一眼便望清了嚴峻的形勢。城內長街的盡頭,幾十名勿吉兵正整著隊,以待向城門殺來;而己方的五個人,哪怕是拉著手張開雙臂,還不足以填滿這寬敞的門洞。
然而,算是老天垂憐,在離己方不足五十步的地方,勿吉人停下了腳步。
貌似是領頭的軍官仰著頭,正與城樓上的人怪叫交談。就在這喘息之機,鮮於亮先是聽到了身旁的田瓊沉重的呼吸,隨後,身後又有連串的腳步襲來——沒有足夠板車,且隻有十幾名兒郎活著衝進了門洞。想必,剩下的人不是如關家兄弟一般與城外守軍同歸於盡,大概就是被城牆上的箭矢瞄準射殺了。鮮於亮在一瞬之間瞄到了羆郎,這家夥好似還在肩上扛著個傷員,有情有義的漢子。
又是一大片怪號亂叫,城裏的勿吉兵竟如瘋魔了一般衝殺過來。他們愚蠢的指揮官甚至忘記下令先朝著門洞灌上一輪翎羽。鮮於亮似乎感覺到了輕微的震顫,倉促間,說不好是源自門洞內的回響,還是遠處自家鐵騎的蹄浪——他更願相信是後者。
“兒郎們,建功立業,就在此時,與某抵住城門!”
兩股子亡命之徒剛一交手,鮮於亮便立馬意識到,方才由於門洞裏昏暗,自己做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那羆郎哪裏是扛了個傷員,他分明是將大車上那碩大的木料抱了過來,充作兵刃——他那杆沉重的大戟自然不能趕在喬裝之際帶在身邊的,於是,這憨貨便挑了個重量差不多的家夥式。雖說沒有鋒刃,但若被砸個結實,也得立馬碎骨斃命。
而有這凶神附體的巨漢頂在前麵,一時間,一個扇麵的勿吉兵都不得近身了。對方那囂張嘶喊的氣焰,一下子便被澆滅了大半。
鮮於亮雖也是身處在戰線的前端,但此刻的他,一麵搏殺,一麵還要隨時提防不要被橫掃的木料敲開腦殼。且隻在砍翻一兩個賊子的工夫下,他幾乎已是被擠到了門洞的邊緣。
“還好自個兒依舊是守在右側。”他自言自語的同時,滑步閃過了一道戳刺。
半轉回身後,又徑直下腳絆住了回抽的一截矛尖。隨後,鮮於亮借勢一個前撲,一手揮刀,一手壓柄,準確無誤地用刀尖斬斷了那勿吉兵還未及棄矛收回的手腕。一擊得手後,他又退回一個身位——那人的死活並不重要,自己的任務是站住位置,等待慕容恪親領的精騎抵達。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冷靜的。凡是脫離戰線殺入勿吉人群中的燕軍,無一例外地盡被側身的亂刃砍殺殆盡。堵門的人手終也陷入了逐漸短缺的危險境地。此刻,鮮於亮發覺,掄著巨木的羆郎似乎也是不得安穩,好在一直與他並肩戰鬥的是田瓊本人。老都尉先是以右手刀格開了劈向羆郎側身的一擊,左手一個前探,抓著那憨貨的腰帶就往回拉,加上嘴上不停地喝罵,才算拽住了已然殺紅了眼的巨漢。
“也是多虧了田瓊有著那樣的身板和力量,換作自己,都未必能拉得住。”
鮮於亮心中盤算著,手上的環首刀卻沒停下。可他萬萬沒想到,當羆郎下一次出現在自己的餘光中時,卻是讓所有人瞠目結舌——也許,那憨貨在連綿的鬥喝與哀號中,聽差了田瓊的意思,退回己方陣線後,他竟然別出心裁地將木料橫放在了唯一一輛頂門用的板車上,鼓搗出一個“衝車”。而後,羆郎直接將守門的戰鬥,改換成了自己的攻城陣仗。
“閃開!閃開!”
巨漢將板車輕鬆一抬,一推一送,便直接紮進了麵前的敵陣。車上的巨木橫著清出了一條通路,甚至還有一兩個勿吉兵掛在了兩端,被一並帶入城去。
幾乎門洞中所有人都被嚇得停下了喊叫,而在這短暫的寂靜中,一陣熟悉的聲浪也終於擠進了鮮於亮的耳朵。
“快躲開!”
隻容得一聲叫喊,他才及伸臂,將目瞪口呆的田瓊拉到了門洞的邊角,而剩下未及避讓的所有人——無論是已然魂飛魄散的勿吉守軍,還是奪下城門的燕軍功臣——盡皆被揚蹄湧入的具裝騎兵一一撞飛,乃至踏碎。
城上的守軍已是最大限度地體現出了戰鬥素養,這對於根本稱不上精銳的勿吉漁獵民兵來說已屬難能可貴。鼓聲大震,城內的援軍及時整隊現身,而城上的守軍居高臨下,也是射殺了不少企圖湧入的“商販”。然而,當遠處的那團光暈快速逼近之時,所有人才意識到,這般循規蹈矩的防禦部署,根本無法應對這次奇襲。
這支騎兵來得太快了。他們並沒有拉著橫線掃**而來,對城外那些各自奔逃的商賈百姓也沒有絲毫的興趣。在日頭的映照下,一團團光暈匯成了一麵銅鏡,隨後又顯現出一個並不常見的尖頭陣型——正猶如一支閃著光耀的羽箭,直直朝著丸都城西門飛襲而來。
待到腦瓜機敏的人終於反應過來,這支騎兵並不是來圍城,而是打著直接奪門的主意時,情勢對於守軍來說,已變得不可控了。女牆後的守軍在發覺自己手中的箭矢根本無法遲滯騎兵奔襲的腳步後,再也來不及分兵下城去閉合那該死的城門了。造成如此指揮失當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條莫過於迅疾的蹄浪根本沒給城上的可憐蟲們留下冷靜思考的機會。
起初,年輕的貴族還在心中嘲笑,敵人在騎行時的還擊竟是如此綿軟無力。
那些從短小的騎弩中平射出的短箭,幾乎全部釘在了城牆上。且在垛口的保護下,這點兒東西,不僅難以對城上的弓手形成壓製,也基本無法傷及守軍的士氣。但當敵騎再靠近一些後,怪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群乳白色的飛蛾,個個展著雙翅飛撲而來。未曾經曆過什麽大陣仗的年輕人很是好奇,甚至還在轉瞬間陷進了這迷人的奇景中去。直到,直到這些飛蛾越過了牆垛,露出了身後的翎羽,年輕的貴族恍然大悟,如今已入秋多時,這個時節下,哪還會有如此多的白蛾。
這是由一朵朵箭矢,織成的濤浪。
嶄新且閃著光澤的矢頭盯著城上的守軍,兩道打磨到尖細的棱槽,正猶如撲扇的翅膀。飛馳的矢浪擺著優雅的身段越過,撕咬,席卷了一切不及躲避的生靈。一輪出其不意的反擊過後,城樓上的鼓聲停住了。在三輪矢浪掠過之後,城牆上的守軍已徹底崩潰。再隨著蹄浪的尖峰戳破了西門,丸都城至此宣告陷落。
眼瞅著身邊大多數人都隨著號角的節奏射出了三輪箭,可自己卻隻來得及從胡祿裏抽了兩支,慕容德雖有不忿,但也清楚,自己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當卷在洪流中穿過城門洞的刹那,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慕容德靠著鞍鐙的助力,在馬背上擰回身來,再次斜瞄向城樓兩側。出乎意料的是,在左右張望了一圈後,他卻沒發現有哪個守軍還有足夠的意誌再次冒出頭,向著正飛奔入城的騎軍射擊。
然而,他也不是一無所獲。在入城方向的左側,慕容德尋到了那如熊的戰將正一個人追砸著一隊逃命的勿吉兵;於右側,他還窺到了鮮於亮正匆匆接過部屬兒郎為其帶來的戰馬與兵器。在最後的掠影中,少年似乎望見了氣惱的將領用手中的長戟挑飛了一樁未曾擺放出去的拒馬,隨後亦縱馬加入了撲向內環山城的隊伍中——據說,那不自量力的勿吉王的宮殿、家眷,乃至府庫,還都靜待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