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將軍這般說法,那上萬戶也算不上被擄離家鄉嘍。”女子騎在馬上,忽地將手中已經拉滿的弓收了回來,嘴上卻是鋒芒畢露地刺向了一直跟在她馬首旁側的男子。
“遷走的民戶大多是這些年間流落過去的漢人,哦,也有些鮮卑人、扶餘人的,還有不少,全家都已淪落為奴籍了。而眼下,有人護送著南歸故土,不僅能有田分,還能落得燕國的戶冊,自是樂不得地跟著大軍一並走呢。”眼瞅著女子重又張弓搭箭,將攥在手中的那一支翎羽射了出去,男子心知自己的一番解釋該是合了她的心意,“再者說了,那些不願意走的人,怕是一個月前就逃得沒影了,父王可從未有過下令阻攔。”
“聽說,五六萬人都是要安置在遼東?”女子如此問,顯然也是有著自己的盤算——從丸都城及周邊遷置出去的人口的去向,不僅代表著燕王府對未來戰略的考量,更是會直接決定腳下這片遼東郡地的命運。
“怕是不行。”男子似乎讀懂了她的心思,“就憑襄平那幾座城,既裝不下,也養不起多出來的這麽多張嘴。不出意外的話,眼下已在路上的人,差不多在下雪前,就能趕到大棘城。父王已命人往那裏運積糧食,先保著這個冬天餓不死人。”
“而後呢?”女子其實已猜到了接下來的安排,但還是滿臉消沉地似在自言自語。
“接下來,願意回歸祖地的自然是歸鄉,剩下的,無非是往平州和幽州遷置。實則即是趕在春耕前,看何處有閑置的荒地就分批送往。總數上,是定然足夠十萬人安家置地的了。再用不上一兩年,日子就能比在勿吉地界上強得多。”
“人家祖上當初過得也不差,還不是北方這幾家打來打去,沒個消停,才不得已逃難到那邊的。”女子的口舌可是厲害,而男子隻是苦笑了兩聲,也沒和她鬥嘴。
“且再問將軍,高釗到底跑到何處去了?”
“宣英派人從北道的戰場一路查驗到丸都城的王殿,可眼下卻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多半是躲進大山裏去了。”
“那大王和二公子為何不將其徹底鏟除,就不怕那狼子野心終有一天再回來作亂的?”女子倏爾又眉眼盈盈地盯著人追問起來,一下子竟弄得男子說話的語調都顫了兩顫。
“如何抓?那林子裏的小山寨可是一座連著一座,總不能頂著寒冬,挨個拔除吧。”男子牽著韁繩緩緩地走,又伸手從背著的胡祿中抽出一根箭羽遞給了馬上坐著的女子,“反正高釗的大軍已被剿滅了,就連扶餘王室都盡皆被宣英俘獲。咱走之前聽父王的意思,亦要將那丸都城徹底鏟平。就算高釗哪天從山裏跑出來,哼,等其胡子熬白了,也未必再能掀起甚的風浪。”
“哦,咱算是明白了。勞師遠征一趟,打得勿吉人不敢南顧,再順手遷走數萬人口。等那個高釗再跑出來時,隻需在他處新建個都城,勿吉依然是勿吉,邊地依然是邊地。隻不過給慕容家南下逐鹿,免去了二三十年的後顧之憂罷了。”女子清楚得很,不僅是自己改變不了什麽,眼前的男子亦然,哪怕就是燕王本人,多半也無法阻止命運的傾斜——但她還是把自己惹得氣鼓鼓的。
好在,女人的脾氣自古就是陰晴不定,二人走著走著,也並未沉默太久,她便又笑嘻嘻地揶揄起來:“算了,與將軍抱怨也沒甚用處。不過,咱可聽回來的人說了,這番高釗的王宮都被搬空了,將軍總是發了大財的吧?”
“唉,那些金錢寶物在咱手裏總共攥了也就不到十日。等北路的大軍一到,不僅是咱沒撈到啥,就連父王手裏也沒留下多少。最後,還都是分給了三萬多兵將,還有那些要南遷的民眾,合一起,可是快十萬人伸著手瞪著眼呢。不見點兒好處,人家也不會甘心為咱賣命,更別說是跟著搬家了。”男子特意皺出了一張苦臉,用著無比惋惜的語調抱怨起來,“要不說啊,這天底下的人都精明著呢。就咱櫛風沐雨地拚完命,不僅一塊金疙瘩沒撿到,回來以後,連個功臣的待遇也未享受著。眼下,更是還得給人當馬童。”
說著,他還晃了晃手中的韁繩。女子被這一番話逗得嚶嚶直樂,把初冬的凜冽暖成了春熙的模樣。
“瞧這樣子,還反過來是咱欺侮人了不成?”她眼中含笑,嘴上卻嗔斥起男子,“鬆開!咱自己騎回去,將軍就當是出來散步的吧。”
那男子呢,當然是不會撒手的:“早知如此,應該扣下幾個扶餘人充當家奴,怎的就輪到堂堂的南路主帥,來受這份閑氣了呢。”
“嘿,聽說把俘獲的扶餘人都放走,還是將軍的主意。真沒看出來,將軍還懷著這份仁心喲。”女子才不管眼皮子底下的怨聲載道,繼續挑逗打趣著男子。
“那不然呢?這番要不給扶餘人點兒好處,弄不好以後還真和那高釗同心同德了。尤其北路一戰下來,扶餘牧民們死傷不小,如若打壓得太狠,以後就更沒辦法指望他們和勿吉能互相牽製了。”男子一麵說著,一麵用手捋著馬兒的鬃毛,而雙眸卻徑直撥向了正騎坐著的女子身上,“不過,倒也還須扣下幾個王室,等來年開春後,帶著臣表和牛馬皮革再來贖還。”
“那高釗的家眷自然也要押送回去,逼其稱臣贖人了唄。”
“嘿嘿,那就得拿出更多的金銀了,最好讓五部勿吉的大戶們都出出血。”
“哼,狡詐之徒。”女子突然又變了臉——類似的喜怒無常,可謂是每日都在上演。但在男子心中,隻覺得一日比一日舒坦:“不練了,回去。”
識途的老馬早已熟悉了幾日間相同的路徑。用不上主人去呼喝,馬蹄一步一步間,踏壓著田野間殘存的秋草,循著來路,拖著二人緩緩歸去,漸漸融化在了那清爽的日暉中。
“事情如何了?”
石閔剛剛從鄴宮的西中華門閃身挪出,張溫便急不可待地拉著董閏迎上前去——這可不符合他一貫謹慎平和,謀定後動的風格。但當下的趙國,甚至整個天下的命運驟現變數,對於已是暗自籌謀許久的張溫來說,助興郎主的天時似乎已至,心中的興奮、緊張乃至狂悖正要一湧盡出。
秦公石韜不久前應詔入宮覲見,諸多宮衛也明明目睹了秦公的麵容,但天王石虎沒有在寢宮等到自己的愛子。當搜尋的兵將在佛精舍的龕像下發現了石韜的屍身後,一切才剛剛進入**。那佛精舍也是崇佛的石虎經常前往經拜的所在,往來巡視的宮衛力士定然不在少數,趁機移屍的可能或許存在,可想要在其中悄無聲息地砍殺石韜,卻是異想天開。當然,哀慟且暴怒的天王自不會善罷甘休,終於在把鄴宮翻了個底朝天後,在尋常議事的偏殿中,找到了不屬於那裏的血跡與斫痕。
至此,如石閔、張溫等人大概都已猜到,當日秦公入宮後,便被人誤引至斯,以暗廊中的伏兵實施刺殺,而後再移屍至佛精舍掩人耳目。如若這就是真相的話,那所有的矛頭便徑直指向了既與石韜已成水火不容之勢,又在當初參與過督建宮殿的太子石宣頭上。不過,眾人心裏即便有數,也是斷然不敢明言直議的。直到今日,已是沉寂多日的天王終於一並召見了李農、石閔、張豺等心腹重臣入朝。這宮中所有的秘事與變故,似乎都要浮現天日了。
石閔抬頭望了望二人奔來的方向,除了幾名牽馬的侍從外,還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他不必多想,便領會了如此安排的用意,於是慢條斯理地帶著張溫與董閏,先後踏上了車轅。隨後,以勇武善戰著稱,且身手恐已天下無雙的石閔可能還是第一次坐進了車廂——擁有赤紅寶駒之人在出行之際,可向來都是騎馬領行的,而此刻,三個魁梧的漢子,竟肩肘相貼地擠在一堆,著實是滑稽可笑。
“郎主……如何說?”相較於略顯焦急的張溫,董閏的語氣平靜許多。畢竟,他在跟隨石閔後,基本上也隻管著軍務征戰,至於政治爭鬥與出謀用計上,自然是有他人操持著。
石閔依然沒有開口,隻是滿麵愁雲地朝著身側的張溫點了點頭。
“如此說,天王要對太子動手了……”張溫鼓圓了眼珠子——對這般撼天之事,竟反應得如此興奮難抑,可見他長久以來所動的心思,也絕非是可言之隱。
“此事郎主絕不可插手,最好是由石氏諸王來冒頭執耳。如若太子與秦公落個雙雙隕滅,再算上早就丟了性命的石邃……”張溫比畫著細數了起來,“天王剩下的諸子中,嗯,唯有鎮守襄國的石祗,其人不僅手握重兵,且與羌氐兩酋交好。守在鄴城裏的石家子弟,均不似郎主手裏攥有城防大權,盡皆足以擺弄。”
當這番話語在車廂中低聲蔓延之際——不似董閏雙目凸顯駭恐之色——石閔可是一直陰沉著麵容。張溫看在眼裏,隻在歇了兩口氣後,便乖巧地托出了自己全盤的籌謀。
“天王的身體亦撐不了多久了。待到宮中有變,郎主不必先行出手。到時,無論是誰拿出了詔命,咱全都應下。等石氏子孫們自相殘殺得差不多了,後發奪權才是上上之策。”張溫說到此處,眉眼之間盡露狡黠,“這些胡人嘛,大半隻會以蠻力相爭。宮闈裏流的血越多,郎主手中的城防大權,才越有分量。”
“哼,還不是當初司馬氏互相攻殺,無休無止,還親自從邊地請的胡郎入主……”石閔重重喘息了幾口,同時也閉上雙目,沉思了起來。
“隻要看住了襄國的石祗,郎主既可以石虎養孫的身份掌權,便由此恢複了冉姓自立,也並非不可。若能在鄴城舉穩了漢統的大旗,到時,那位躲在建康的司馬皇帝也得仰仗郎主的鼻息。”
話已是說到這個層次,石閔終於抬起了眼皮,在他緩緩上揚的目光中,正閃爍著大為不同的光芒。
“徽兒,又是與恪公子出去騎馬射箭了?”
女子回到寨中有一陣兒了,剛聽聞老寨主已從沸水河畔歸來,便匆忙趕過來請個安。
“反正父親巡岸的時候也不準咱跟去,今日正也無事可做。”王聿徽掃視了一圈這熟悉無比的中堂。本就不多的字畫擺件都已撤下打包,隨時準備裝入南遷的大車中。而今,前前後後,也隻餘下了那些帶不走的桌案木屏紮在原地,顯得甚是怪異與淒涼。
“寨子裏的人陸陸續續就要走光了,咱們不日也要動身。徽兒與恪公子的事,亦該有個定論了。”田瓊已不是第一次與王聿徽談及此事,而女子自然也清楚,老人是支持自己再嫁的——看來彷徨猶豫了月餘後,眼下似乎是再也躲不過去了。
自打北道的大軍開進丸都城,慕容恪便跟著老都尉回到了雞冠寨,且一待便是月餘。平日裏,燕王府的四郎不是在王聿徽組織寨民有序搬遷的時候前去“幫忙”,就是如今日一般,湊在一起“教習”騎射。至此,慕容恪的心思幾乎已是路人皆知,而唯一的障礙,是在於二人身份上的顧慮。
“可因其是胡郎?”
王聿徽也不說話,那田瓊隻好自行絮叨起來:“咱倒不是真覺得徽兒會有此芥蒂,否則,當年太原王氏女,也絕非會下嫁於田家郎的。何況,這恪公子又豈是衍兒能比的?那慕容家說漢話,行漢禮,庇佑漢民,依我看,還比那南逃的皇家強些的吧。聽聞二公子慕容儁,更是浩然正氣,滿腹經綸,所通何止六藝,哪裏還作得胡漢之分呢。”
“肺腑之理咱亦心知,至於當下的緣由,父親方才也是提及了。”王聿徽避開了田瓊疑惑的目光,低下頭,凝著眼,終於是將她心中最幽深的擔憂傾瀉了出來,“父親可知燕王久久未立世子,多半是在於嫡長儁公子,因漢人習氣過重,得不到諸多鮮卑貴族的支持。而那些人,由此必然會圍著玄恭轉。咱不僅寡居,更是個漢女。天下人怎會允如此一女子,進得燕王的家門呢?若是玄恭再行強求,那豈不是要枉受牽連。”
“王府裏的事,咱也隻聽鮮於兄弟潦草抱怨過。”田瓊從前隻知道王聿徽學識很高,且聰慧異常,卻未想到,有些連自己都悟不透的事,她竟能看得如此深邃,“可無論如何,眼下這都是燕王的家事。至於其中利害,以恪公子之智,必然也想得比咱通透。若他自己都不怕得罪人,徽兒哪裏還有退卻的道理。”
若是說,這樁嫁娶背後的政治博弈王聿徽都能看清楚,那至於這簡單的道理,她也不可能想不通透。可能有些話,終究要經他人之口才能說服自己吧。
女子滿懷不舍地抬起頭:“可咱還是不歡喜他那胡郎裝扮,尤其是兩側的發辮。”
王聿徽嘴上的倔勁兒一時竟也惹得田瓊不禁莞爾。兩人之間似乎還有些其他的未盡之言,卻是無須點明了。
直到女子離去的背影消散在了落暉的盡頭,又一人才從屏後轉了出來。
“終不負公子所托。”此時,老都尉渾身上下驟顯疲態,仿佛剛才的三言兩語耗去了他太多的精氣神。
“謝老英雄成全。”慕容恪似乎要行大禮,卻被田瓊上前拉住。
“瓊常視徽兒為自家女郎。這些本是分內之事。”二人入了座席後,田瓊便不再躊躇,“關於徽兒的身世,公子還是應再詳知一二。待我說明後,將來的一些麻煩,公子或許才好琢磨出些化解之道。”
慕容恪本想著開口應和,但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猜想,老都尉心中應有執念,還是待其一並說透吧。
“公子應明白,田家人雖以名士田豫的後人自稱,但畢竟在幾十年前,就已坐罪除爵了,否則,也不必守在這遼東苦寒之地。而能留到眼下的,隻不過剩下個,用以壓服邊民悍氣的名頭罷了。”田瓊扭頭望向門外已近暗淡的天色,“然徽兒可是實實在在的太原王氏宗房女。當年是因其母重病,無法隨行南去,這一房才耽擱在了河北。戰火遍起,其父無奈之下去投奔司空劉琨,誰料走到半路,那劉琨又戕於段部之手。幾經淪落,投到雞冠寨時,也隻剩下了幾近餓死的父女二人。說實話,若不是王家落難,更沒了立身之處,憑我田氏的出身,亦是斷不敢應下這門親事的。”
瞥見慕容恪平靜地點了點頭,田瓊才好繼續:“那王夫子一直適應不了苦寒,且整日間又難免鬱鬱寡歡,故去前,唯有在寨子中錄文教書,並將其才學盡力傾注在了女郎身上。由此,這徽兒雖被我家連累守了寡,但也絕對稱得起名門之女,還望公子垂憐厚待。”
“老英雄放心。恪必不敢有負媛禮,她也早就與我說過,終此一生,定侍田父為生父。待回到龍城成親後,老英雄即是在下丈公。”
田瓊這次沒再阻攔恪公子向自己行大禮。然而,他的臉上始終也沒有浮現出那份應有的豪爽與喜悅:“這一拜,咱也隻敢替王老先生受了。天命不假,不可妄得,田氏斷了香火,即是應驗。至於後事,瓊心中已有了打算,到時隻盼能得個成全就好……”
“這混蛋也清楚,自己幹的這事要捅破天,還求著孤來成全。”來回踱步的聲響與不住的怒喝抱怨聲交雜在一起,可謂相得益彰,“子專啊,咱前日夜觀星絡,就發覺了跡象,果然吧,這小子非要惹事。”
封弈一邊品讀著已經先行回到了大棘城的燕王帶來的信件,一邊還得承受著他的嘮叨,而心裏想的,卻是四郎還不至於捅破了天,隻是戳破了慕容皝心裏的那張窗戶紙罷了。從小親身教習諸公子讀書習字,看著他們長大的北地謀主,縱使耗盡了洞察與算計,恐怕也不曾料到,糾結日久的世子之位,竟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蓋棺定論——漢人寡女,要入鮮卑王室的家門嘍。
“且說,就這一個太原王氏的名頭,還真就強過了燕王的位子?”慕容皝的調門雖高,可心境上卻未必有什麽異常。他還在撥指擺弄著案幾上的燭台,這說明,他對慕容恪並未真的動起多大的肝火。
“玄恭嘛,從小便有古賢之風。況這王氏女,咱們還都未曾見過,自然也就猜不得四郎的心思。再者說,王府上的人可都知道,述娘子這一年來專喜琴畫,若她真是屬意宣英,這豈不是兩得其所的佳事嘛。”
有兩件事,是封弈與眼前之人不言自明的。一是慕容恪以求娶王聿徽,主動表明了自己不接受世子之位,同時,也主動規避了再去重蹈慕容氏間那如詛咒般往複的兄弟爭鬥。為此,封弈在心中的確更加高看了四郎一截。然而,隻要慕容儁的才德心智足以勝任大位,像他與陽騖等人,就必定要盡力推動漢統禮法,來壓過鮮卑貴族,甚至是燕王本人的喜好。二是大王今日的不悅,絕非是出於四郎看上了哪個女子無法自拔,而無非是在慕容皝的心中,婚娶般的大事,須由自己來獨斷。作為父王,他還不能適應由兒郎來挑戰這份權威。
當然,這兩件事心裏清楚即可,在口頭上,封弈還隻能找些情情愛愛的理由進行勸解。
“這些事,哪由得自己屬意?哼,要憑咱的心思,說不定還立了霸兒繼承大業。”慕容皝將手中的燭台擺到了桌案的邊緣——看起來有些岌岌可危的樣子,“那些家夥,有人有地,當中更有不少在暗地裏嘲弄儁兒為文弱夫子。如今四郎又娶了漢家女,這往後……”
“古往今來,未有作亂者會因一樁婚事而臨時起意,更不會因一樁婚事而偃旗息鼓。大王今日成全了玄恭,他也必會盡心輔佐宣英。想以兄弟二人的才智,足以應對一幹宵小了。”
“這膽大妄為之徒,還用咱來成全嗎?”慕容皝先是一句無所謂的玩笑,而後跟上的一句似乎沒由來的話,竟直聽得封弈一愣。
“到那時,子專更要幫扶他倆……”
是已入夜,難得是一輪滿月,掛在幽朗無遮的天空中,如此美景,可是許久未曾出現了。若不是搬遷在即,寨院中盡被弄得亂作一團,王聿徽還真有心出去,擺上些米漿點心,好好賞玩一通,而這麽早就寬衣解帶,著實心有不甘。
不過,人還沒躺下,便聽得院中似有活物落地的腳步聲。自家養的狸花貓,此刻正在屋內與自己四目相對——這便是有人翻牆而入了。
女子立馬抽出隨身的匕首,側身抵在門口。外麵的人,隻是倚在門板上,似乎並沒有要破門行凶的打算。王聿徽在幾輪喘息過後,心中也漸漸有了數。
於是,她率先開口扮狠,嗔斥了起來:“將軍做這般賊人之舉,就不怕屋內一刀捅出去?”
“饒命饒命,咱那裏還真有件從丸都宮裏剛運到的寶物,故特來請媛禮,就著月色前往一賞。”這逾牆而入的小賊,還真就是慕容恪本人。
“也罷。恰有一問,將軍要是答中了小女心意,那便從命。”而她也並沒有在意此時的天色,反倒是眼珠一轉,也不等門外之人的反應,便直接發問,“將軍平生之誌若何?”
“上報家國,下護黎庶。”
“將軍若不在意那燕王世子之位,且還有何雄心?”王聿徽要的,顯然不是上一句裏的那些漂亮話。她想要的,是一個合理又確切的信號——她要慕容恪永遠不會後悔。
門外沉寂了少許,隨後,有鏗鏘之語傳了進來;“此生願效班定遠,遠鎮西域,重開都護足矣。”
王聿徽的心跳頓了一下。就在她下了決心,打算先開個門縫看看之際,忽地又似是慕容恪將麵頰貼在了門窗上:“到時,便可領媛禮去那蒲類海,一睹傳說中的碧波蜃景。”
“呸!”女子可不想再聽其他的輕薄之語了。她趕緊打開了門,抿著嘴,止住了男子:“說吧,丸都宮的寶貝正在何處?”
王聿徽就這般莫名其妙地披了件寬大的襖袍,與慕容恪順著他來時的矮牆翻了回去。而那匕首,仍合鞘藏在袖中——她對著天上的明月發誓,若是慕容恪敢再帶自己翻牆鑽洞,或是將人往臥房裏引,就當即先在這狡詐輕薄之徒身上戳幾個窟窿眼出來。
不過還好,前途無量的燕王公子隻是將女子帶到了一個堆著柴火木料的偏院之中。當進到了這間整潔得出奇的小屋後,王聿徽先是盯向了一隻巨大的木盆。
“這是從高釗那得來的?要這大盆有何用,烹人乎?”
“媛禮在想甚呢?”慕容恪沒忍住,笑出了聲,“從丸都城南歸時,我特意帶了些匠人過來,這便是咱特意下令製作的澡盆。”
“澡盆又何須這般寬大,在裏麵都夠泅水了。”王聿徽走近一看,發現盆中已盛上了熱水。
“嘭!”
身後的屋門突然就被慕容恪關了起來,此時,內外隻剩下了他們二人。
“壞了。”她心中一下子醒悟過來,“竟中了這登徒子的埋伏。”
其實,那柄匕首還在女子的袖中捧著,卻終究也沒有拔出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