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顛簸到了城郭之下,少女驚訝於之前望見的小小城門,竟也能變得如此高大。她瞄了瞄一樣是腰腿被綁定在馬鞍上的少郎君,原來這個德公子同自己姊妹相仿,也是寨子裏養出來的,看他那煞白的雙頰和瞪鼓的眼珠,多半還沒見過這般大的場麵。

的確,在慕容德腦海中能清晰記得的城池,也隻有段部鮮卑的令支城。而與那隻有兩個城門的小城相比,這四門環繞,且擁有內外兩組城牆的大棘城自然帶給充滿好奇心的少年不小的震撼。畢竟,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般雄偉的……門和牆。然而,少女與少年又哪裏會知道,四處征戰了二三十年,親身在眼前的這座城中生活過的慕容翰本人,曾聽那些北遁逃難的士人們說起過,實際上,和中原的大城比起來,大棘城最多也就是個不錯的兵城,除了城門厚實,城垛較高之外,跟“雄偉”這個詞,可是根本就沾不上邊。

述兒又瞥向自從過了渝水,一路上都沒怎麽言語過的慕容翰。他那對充滿著滄桑的眉眼已然擠出了個滑稽的弧度,望著城門樓上的刻字,仿佛在品味著一世間的酸甜苦辣——類似的觀感,述兒隻在自己德高望重的祖母病逝前的氈帳中體會過。可慕容翰明明還沒到五十歲,現在就開始品味,未免有些早了點兒。

一會兒進了城,就不必策馬急馳。三個額外負重的騎兵用手臂一摟,就足以保證身前的“貨物”不會摔下馬去,這才讓終於開始鬆解捆繩的述兒著實鬆了一口氣。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兒,西城的大門吱吱嘎嘎地被絞推開來,依稀間,有人似已步行而出。而一眾來客們在慕容翰的帶領下紛紛垂手恭候,這一下子,一條腿尚被綁在馬鞍上的少女,突然就成了城門前“最高”的那個人……

四個人影率先跨出了門洞的陰影,走在最前麵的尊者身著一身精致的鎧甲——好似與慕容翰大人身上的那套並無太大的差別——又可能是西沉的日頭打照在那人身上的緣故,述兒隻覺得他身上的紫色袍帶與披風異常炫目。這人身材不算高大,體形也說不出胖瘦,一張無奇的麵龐,不禁使人憶起了從前部族中憨厚的牧民。可隨著步伐漸近,又有一種奇怪的氣場撲壓了過來,直叫在這個年紀上已算得上頗為機敏老練的少女湧起了莫名的慌張。哪怕是曾被身為部族大人的父親訓斥,或是與那慕容翰將軍當麵交談,也都比不上對麵的紫袍人簡簡單單的踱步所帶來的威壓。

在那人身後,隔著一大步的距離,兩個文官打扮的人笑嗬嗬地跟了出來。

紫袍人右手邊的高瘦大人目光如炬,他外套黃色絹袍,和身前之人幾乎一模一樣的籠冠頂在頭上。另一側的矮胖士人,則是將自己裹在了一件灰色夾衫中,一方綸巾束在簡單的發髻外,雖然那一臉慈祥的笑容讓誰見了都會感到無比親切,然而,述兒卻暗自滋生了些許揣測——這個胖老頭恐怕才是在場諸人中,最為老成多智的那一個。

四個人影裏拖在最後的將領也步態矯健地踏入了夕陽的光景中時,兩列手持戟鉞與旌旗的健卒也跟著從門洞中躥出,在城門兩側擺出了一個稀稀拉拉的儀仗架勢。少女又是左右張望了一圈,她本來也和阿妹、小郎君一樣,對那些色彩繽紛的旗幟,以及長杆大戟頗感興趣,但當城下的五個人聚在了一起,述兒還是決定放棄研究那些個物什,把注意力收回到這些大人物的身上。

身著同款衣甲的兩個人矗立對視了一小會兒,紫袍人才率先展開了笑顏。

隨後,重重的一拳捶在了麵前之人的胸口,幾聲不同音調的大笑隨之迸發出來。

高瘦的黃袍人沒有甲胄的束縛,更是直接箭步躥出,與慕容翰大人熊抱在了一起。灰衫綸巾的矮胖士人則是與來客相互頷首致意,隻有那最後探出陰影的將領還略有拘謹,可他周身上下的那種舒暢之感,卻是很難偽裝出來的。

終於,跟在這些人馬後,穿過少見人煙的街道,一行人趕在入夜前,抵達了內城北角的王府。在朱門石階之下,早就有一大幫人圍成一圈,迎接著主客的歸來。而在那群人中央,一對青年男女竟引得一向小心謹慎的述兒不禁頻頻側目。

身材高大、一襲白衫的郎君麵色略掛微霜,英俊的臉龐,與周身上下那股文質陰柔的氣息結合起來,難免讓人恍惚疑惑——他究竟是這燕王府中的鮮卑貴族,還是哪個年少奇才的漢人謀士?而在身著青色裙袍、正高舉玉臂輕揮招手的娘子那裏,述兒一眼便認出了來自草原的編發,且隻需一瞬,她便已暗自羨慕起了那份連府苑圍牆都無法圈禁起來的歡快與熱忱。

“二公子,三娘子,可是等了許久了?”

“儁兒,羽兒,快來迎接翰父一家。”

在頭前騎行的胖老頭與紫袍大王幾乎同時招呼起這對青年男女。隨後,在王府門前自然又是一番嘈雜的問候與寒暄。述兒隻看清燕王殿下拍了拍德公子的頭,並與那青衣阿姊囑咐了幾句,自己與律兒便被那羽娘子先行領入了院中。

在轉過門角的時候,她不自覺地扭頭回望了一眼,竟然恰巧與那白衣翩翩的青年目光相匯。就在一霎間,她仿佛捕捉到了對方嘴角的上揚,那是第一次見到儁公子的笑容。

當城門緩緩而開之際,慕容翰目光近乎本能地上挑。而停駐在城垛上的那幾隻雀鳥依然在無憂地徜徉蹦跳。到底是沒經住歲月的打磨,慕容翰心中嘲笑著自己的狐疑,人都已經在城下待了許久,又何必在意那牆上張了幾副弓弩呢?

與自己的王弟慕容皝重逢,猶如少年相會般被捶了一拳,慕容翰方才參透,時光雖然不一定能化解所有的桎梏,但卻可以將一些裂痕埋藏得足夠隱秘。曾經習慣意氣用事的二弟,在磨礪了十幾年後,變成了當下這一眼看不透深淺的燕國大王;而曾經名震北地的英豪,熬了十幾年,卻是化作了忐忑的歸客。

與依然高高瘦瘦的四弟慕容評擁抱之後,慕容翰終於得空朝向一並出城相迎的另外兩個人頷首致意。他認出了依舊富態可掬的封弈,二十年前就已是父親的心腹謀士的子專公,如今在燕王帳下恐怕已是地位超然。而對於最後一張麵孔,他可是用了好一陣,才從那些零碎的記憶中檢索出來。原是親衛部屬中,青澀莽撞的小將傅顏——似乎還是晉廷諸王動亂時,從冀州逃難過來的將門之後——看樣子也已晉位成了二弟元真的心腹愛將了。直到略顯拘謹之人走到近前,寒暄了兩句,慕容翰猝然發覺,在自己兄弟三人與封使君身旁,這位最年輕的將領竟也過了四旬。再看那歲數最大的封老頭,下頜的胡須已然白了一半。

慕容翰悵然間不住責備自己,患得患失,蹉跎多年,到頭來不過是虛度年華。

而如今,能讓自己俯首一搏的,或許隻剩下兒郎的前途了。

跟隨眾人與儀仗挪進了城中,歸客愕然察覺,從外城城牆的邊緣向內一裏,盡是密密麻麻的大小軍帳——可想這十年來,大棘城應是時時防備著那中原混戰的贏家如今朝的石虎般洶洶來襲。再穿過內城的街巷,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各坊的民眾大都已躲出城去,但日常留下的煙火氣息,總是不會被匆忙磨滅的。

慕容翰在腦海中比對著,城中的屋舍越來越密,越摞越高,直把坊間的大道越擠越窄,可見百姓的日子定然過得不錯。否則,若無此民心所持,二弟又怎麽敢和雄踞半個天下的梟雄一戰呢?一路直抵北角的目的地,王府門牆還是與自己當年出走時無甚差別。的確,在那年的叛亂之後,也從未聽說這一方邊疆諸侯有過大興土木、放縱享樂的風聞。試想這般殫精竭慮、克己豐國,慕容翰自知怕是難以做到,更何況那好大喜功,又疲於自控的三弟慕容仁了……歲月總是如此,先是挑逗起那些不甘於命運的芸芸眾生,再當韶華逝去,在不經意間又將過往的雄心與僥幸一並掃入塵埃。大棘城的主人未有易手,隻是兄弟間,已是有人不可提及,有人繞路而歸。

一股巨大的諷刺感籠罩著慕容翰,直至熟悉又陌生的王府門前,飛舞的手臂與熱忱的笑容映入眼簾,才暫時驅散掉了這份陰霾。

“翰父!”

慕容羽作為燕王膝下的三王女,也是慕容氏這一代中唯一的小娘子,自小便受著萬千寵愛。尤其是身為大伯的慕容翰,更是對孿生而出的姊弟喜愛得緊,雖說自己出走之時,兩個娃娃才六七歲,可從這撲麵而來的笑顏看,顯然羽兒並沒有忘記自己。離鞍下馬後,慕容翰方才仔細端詳起人們口中的“三公主”。

這宛如漢家書香女郎般端莊秀麗的羽兒,看發髻的樣式,自是還未出嫁,不知道她的父王還在盤算著怎樣的聯姻。也許陽騖說的對,自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將述娘子送來,勢必會在二郎和四郎的婚事上帶來煩憂。突然,一種奇怪的負贅感掛在了慕容翰彎起的笑顏之上——王室的婚姻還真是門學問,又是一樁換作自己怕是要吃不消的麻煩事。

“慕容儁見過大伯。”

一直與羽兒並肩而站的,並不是她的孿生弟。慕容翰自然清楚,在燕王長子慕容交戰歿在與宇文鮮卑的征戰中後,眼前的這二十一二歲,一身士人裝扮的二公子是何等尊貴與緊要。然而,對方此刻不冷不熱的態度,對自己卻未必是個好消息。慕容翰扶了扶儁公子的雙臂,果然在一副眉眼中,看到了意外逝去的段王妃的影子,一絲悔恨與驚恐交織的寒意,又陡然將他剛剛從憂轉喜的心境拉回到穀底。

而在德兒和可足渾姊妹跟著羽兒轉入門廊後不久,慕容翰也由著燕王拉挽著手臂,一路隨行,走入了二進院的王殿中——與其說是什麽王侯大殿,實際上隻是經過二度裝飾的刺史府衙的正堂罷了。矗立殿中環視一周,似乎燕王慕容皝連個像樣的王座都沒有,反倒是在正中高位上,赫然掛著一幅城防布局圖。

“嘿……”看著那胖軍師一步一回首地招呼著眾人,慕容翰知道,自己咕咕亂叫的肚子恐怕還要等一等。

“元邕趕到,可是為咱解了大難。”封弈朝著燕王兄弟的方向點頭示意,“料想他石虎是突然改道來犯,糧草器械難保充足,縱其有十萬之眾,也斷然無力從四麵攻我城防。”

慕容翰猜想,燕王多半已是部署過了,而封弈眼下的絮叨,則是特意在為他追補。故而,他不敢再恍惚出神,且連連點頭稱是。

“北城之外便是白石山,圍三闕一,對於羯人來說,將咱趕進大山,去和扶餘人、勿吉人拚命才是上策。且西城又距渝水太近,岸邊的粗木已被大王下令提前伐盡,無材可取,石虎也隻能安排偏軍,佯攻襲擾而已。”封弈倏爾收起了笑容,一字一釘,神態決然,“故隻要在南城和東城,抵住趙軍頭幾日的兵鋒,奇兵的戰機也就來了。”

瞧著眼前從容不迫的封子專,以及正閉目飄然的燕王,慕容翰忽有所悟,看似困於城中的是慕容鮮卑,可或許那大趙天王,才被狠狠算計了一道。且如今,石虎似乎領著十萬大軍,正昂首闊步地邁入甕中。

僅這一會兒的氣沉丹田,仿佛就將胖老頭累得夠嗆。慕容翰見封弈呼喘了兩下,便又笑眯眯地轉向自己。“元邕到的正是時候,南城的防務就一並托付了。如此,傅將軍也可抽身去東城,協助二公子禦敵,啊……駐守北城和西城的後備,自然還是由評公統轄。”

還在慕容翰努力消化著上一番部署之際,封弈已踱步下階:“險些糊塗了,待到明日,還要勞煩元邕親自將手下部眾移交至王府軍曹。而後,便由傅將軍去引南城各營的將校拜謁翰公……”

雖經由這簡單的幾句,便失去了多年部屬的控製權,但浸泡在眼前一派自信且豪邁的氛圍中,慕容翰自感,心頭那團已是燼滅了十年的火焰,忽又燃起了。

當饑腸轆轆的六個人跨入三進院的後宅時,慕容羽已經領著慕容德與可足渾姊妹,在門廊的另一頭迎接了。雖然封弈與傅顏一再推辭,但按慕容皝的說法,路上的趙軍估計也快到了,要以他燕王的名義召集大宴,最早也得趕在此戰後的慶功,不如今晚就在府中,先草草擺個小宴為自己兄長接風。

而對於外姓臣屬,特別是地位並不似封弈那般超然的傅顏來說,此時女眷的出現,哪怕隻是禮節性地於內宅照麵一番,便是將這頓家宴的意義推深了一步。慕容羽象征著大王當下的信任與倚重,而可足渾述兒——出於她既定的身份——則代表著自己未來二十年裏,在王室心中不俗的地位。由此,傅顏或許已然決意,要在城牆上盡效死力了。

就在院中眾人尚在品味著各種思緒之時,又是一陣腳步與吵鬧,直接將這宴前的氛圍推向了**。

眾人轉目看去,一位身材中等、身著綢麵胡服、兩條發辮盤垂在肩上的青年,竟嬉笑不止地一路連拽帶拎,將那滿身泥土、狼狽不堪,卻還不住叫嚷告饒的少年郎扔到了院子中央。

“恪兒,霸兒,你兄弟倆又是跑到哪裏耍橫去了?”在愕然相覷的人群中,也唯有身為父王的慕容皝率先開口。

“父王,五郎方才趁著府裏忙亂,自己又偷摸跑去場子裏耍騎那匹寶馬,好在咱及時趕到,把他從馬蹄子底下拽出來了。看,這小子門牙都摔斷了……”

青年一麵掐著少年的下巴,向眾人展示慘烈的戰果,一麵又輕車熟路地躲避起兩道幽憤的目光。

“不是說好了不提這事的嘛!”少年郎被掐著下巴,一陣嗚嗚囔囔的控訴自然也引出了齊聲的哄笑。

而就在這一笑之間,慕容翰仿佛第一次瞥到了述兒莞爾開懷的模樣。實話說,自家的心頭肉羽兒美得富麗大氣,但就在此刻的一笑一顰上,卻是落了下風。可足渾述兒,這丫頭,說不定可是有那傾國傾城的能耐的。

“翰父!”

“四郎。”終於是見到了羽兒孿生的兄弟慕容恪,慕容翰接住了撲將過來的一個擁抱,順勢拍了拍那緊實的腰背。身為出眾的武者,他一下子便摸清了狀況。不同於儒雅翩翩的二郎,眼前的四郎定然在馬背上下了不少的功夫,慕容翰心中也滿是欣慰,這征伐沙場的本事須是後繼有人的。不過,對於那完全陌生,自打降世就沒了娘親的霸兒——也是自己後半生愧疚的源頭——他仍想不清究竟該如何麵對,如何彌補……就在咀嚼著這漫長一天中的第四度重逢之際,善於觀察的慕容翰還是錯過了幾道熾熱的目光。首先,是慕容霸與慕容德,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間,那種驚喜的比量對視;其次,是述兒瞧向慕容恪時那少許的呆滯;還有最後,很不幸,卻是慕容儁不住瞥向述兒的餘光。

與在大棘城幽深的王府中大戰前夕的小小家宴不同,在萬裏之外的建康城,這樣一場燈火通明的宴飲,早就向著那些衣冠南渡的名門和奢華無度的豪族,發出了醉生夢死的鬼魅邀約。今夜,這裏的歡娛節目足以讓遠在苦寒北方的王公貴族們驚掉下巴,更何況是九州內外那些隻求飽腹的草芥小民呢?但對於安坐在精致皇城中的司馬家看來,偶爾鋪張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整年下來,也未必能有幾次屬於皇室的喜慶。

這番是先帝長女、當朝小皇帝的大姊南康公主——長公主司馬興男生得並不豔麗,且還喜好舞刀弄槍——終於為最近聲名鵲起的當朝駙馬、輔國將軍桓溫誕下了長子。而就今日這場滿月宴來看,名望權勢雙雙在握的琅琊王氏、潁川庾氏、高平郗氏,以及陳郡謝氏,可均是人到禮到。

已是飲至迷醺的桓溫手持玉杯,閉目長籲出一口濁氣。他從少年時手刃父仇,博得美譽,直至今夕高朋滿座、自己譙郡桓氏,終於算是一雪自前朝淪為刑家的恥辱。然而,就在他穿堂繞席、觥籌不絕之際,滿屋朝臣中,卻不知還有幾人足以識得,這如醉如癲,飄飄然已似入人生巔峰的桓元子心中所謀的,可絕不止於一朝駙馬,或似其父般,以賢名得一太守而終。

桓溫,以及此刻席間寥寥數人,在不知不覺間,以命運相捆縛,一同墜入了那口專門埋葬江左才俊們、好似宿命般的大甕之中。

仿佛就在一夜之間,趙軍的營盤就在大棘城東南方向拔地而起。隨後不久,便有雙持矛戟,打著石姓旗號的悍將奔到城下幾番搦戰——這已是大軍攻城前的最後一步流程。在這家夥自討個無趣之後,這場引得九州上下的名師大將無不矚目的決戰,即將隨下一個日出拉開帷幕。

在這般緊要時刻,燕王慕容皝也照例派出了王府的衛戍,去擔任巡街查營的差事。

“參軍!”威風凜凜的巡兵與一牽馬步行的奇怪男子狹路而遇,結果卻是這些慣於淩人的大王親衛讓出了道路,俯首施禮。

“嗯。”高開隻是抬了抬眼,便繼續牽著一匹矯健的白馬,低頭神遊般地快步而去。比他的舉止更為奇怪的是那一身裝束:頭巾與布靴皆是北地文官們在這個季節下常用的,但身上裹的卻是一件胡漢通用的匠人短襟,圍係在胸腹之前的皮革工裙甚至都忘了取下。若在陌生人乍看之下,難免要覺得這不修邊幅、怪誕不經的家夥精神出了些問題。不過話說回來,這一身工裝倒也符合他掌管器械輜重的匠工中郎、參軍事的身份。

“為何非要匹白馬呢?”高開確實被慕容恪臨戰之前的奇怪要求弄得一頭霧水。按理來說,接下了足以逆轉戰局的奇兵擔子,本都可以向大王討要那匹汗血寶馬,可誰承想,那恪公子竟先是跑到自己這裏,討要起了一匹品色上乘的醒目白馬——可當真是沒把賊人的箭矢當回事。但一向乖張木訥的高開,也不是慣於討好阿諛的人,旋即,他就不出意外地擅作主張,為深受軍旅與百姓擁戴的恪公子挑選了一匹高大健壯,卻又不致過於醒目的白底灰斑雜種戰馬,且舍了血本,將手上最好的一副馬甲披掛上身,並親自趕來交貨。

尋覓良久,他終於在外城西南角的小校場找到了一身華麗的鮮卑貴族裝扮的恪公子。不過,眼下令高開猶疑不前的,並非是那一對戰時負在背後,此刻正拎在手中舞弄的兩把短刀,而是正立在一旁觀賞品評得津津有味的慕容翰。

高開有些後悔地扭身看向披掛齊全的那副馬甲——麵簾、當胸、掛身、臀罩一應俱全,都是在厚革劄甲上精細地縫嵌上鱗甲片。且鐵製的雙邊馬鐙以筋繩係縛在高橋座鞍上,使得熟練的騎手不僅可以於馳行時挺腰下蹬穩立施射,同樣足以俯身後蹬,借力增強突刺和劈砍的力道。參軍的性格雖有些執拗,但人可聰明得緊,他清楚王府上下可是費盡了心機,將各族各地騎兵的新奇裝備糅合到一起,才搗弄出這一整套或許在短時間內足以改變北方戰場形勢的人馬披掛。大王更是耗用了近半的國力,甚至可以說,是將從步卒們身上生生扒下來的銅鐵都交予了匠工坊,才打造出了一支秘密的奇兵。由此,“陌生”且讓人不知深淺的慕容翰的出現,才使得高開一時間顧慮不安,乃至進退不得。

“見過參軍!”

突然間,也不知是這二人誰的親兵多嘴,將校場的目光全都攏到了自己這裏。高開見狀,也隻得默默地牽馬向前。

“怎的,高大管家連一匹純色的白馬都舍不得了?當真是小氣!”

高開也是習慣了慕容恪與自己這般親切打趣,也不搭話理他,隻一麵朝向慕容翰僵硬地咧了咧嘴,一麵將韁繩遞給了四郎。果然,征戰一生的慕容翰隻需一打眼,便參透了這戰馬身上的玄機。此刻,他閃著光亮的雙眸,仿佛都足以照亮這整個校場。

“四郎,封子專口中的奇兵便是這寶貝吧。”

慕容恪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手指彈了彈戰馬脖頸處的厚片,將韁繩一甩,直接遞給了慕容翰:“翰父身著甲胄,剛好來試試重甲衝鋒的力道。”

“那倒不必。”慕容翰先是按下了繩頭,隨即又滿麵笑容地瞅向局促不安的參軍,“不過,二位可要透個實底,這樣的家夥式備下了多少?等到四郎建功的時候,咱在城上也好有數。”

“人馬俱甲的持槊者……六百。”四郎自信的言語與手勢直叫慕容翰一陣心花怒放。隻要這六百鐵甲擇機展開,足以擊穿數萬步卒的銜接處。封老頭果然還是運籌帷幄,也許用不了幾日,這仗便能見個分曉了……雖然不甚清楚正興奮奔去的翰公到底還打著怎樣的主意,但當眼盯著如白色道標般的騎手在校場飛馳之際,高開卻是無比慶幸的。好在給恪公子挑的這匹戰馬身上,還存有一些暗色的紋理,臨戰之時,應該不至於太過醒目。而至此,作為參軍的自己,除了備好輜重軍械外,已然對這一場大戰再無多少裨益了,上萬的兒郎——也包括正對著草包假人撒歡劈砍的大王公子——便隻有依著命數,先祈拜天意,再投身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