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紅日在天幕中搖搖欲墜,平日裏最炎熱的時辰已然過去,一些飛禽試圖拋頭露麵,舒展筋骨,去尋覓下一頓餐食。然而,大棘城上下驟起的震天戰喝複又警告它們時機未到……也許,還需要再等上一陣,那幫愚蠢的家夥才會結束這無益的遊戲,而腐紅的盛宴隨之自會到來。
傅顏神情緊繃地守在甬道梯口的旌旗之下。雖然眼前城頭的爭奪已近白熱,互不相識的人們在各自心頭最不可理喻的嗜渴驅動下以命相搏,不死不休,可一股莫名的疑惑此刻卻占據了東城副將的思緒,迫使他的頭腦冷靜了下來——為何今日午後,賊人們在東城的攻勢照著午前竟沒有絲毫的減弱?
這已是趙軍全力攻城的第三日了。由於缺乏現成的攻城器械,僅憑著稀疏的幾輛弩車與撞木,對大棘城的城門根本沒造成什麽實質的威脅。因此,暴怒無常的大趙天王石虎選擇了最為低效的攻城方式——驅使步卒蟻附攀城,企圖在短時間內,依靠人數優勢淹沒燕軍的防備。依照經驗,趙軍在午前會仗著背對日頭的優勢猛攻東城,等轉入午後,便會將攻擊的重心放到慕容翰鎮守的南城那邊去。不過,眼下這些攻城的漢人軍卒們卻完全不顧迎麵的強光,不要命似的接踵殺來。或許,在晨間或是午時,石虎雷霆震怒於前兩日的徒勞無功,多半也是下了死命。如此也罷,隻要自己頂住,城下賊人的士氣也總會有消磨殆盡的一刻,隻是尚不清楚南城底下的羯人部眾是否一樣發了瘋……“注意垛口箭矢!”
伢子兵剛用短矛將一個攀上城垛的賊人狠狠地搠了下去,耳朵裏就猛地灌進來一句話,身體隨之竟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注意個甚?”還沒等他回味清楚,一支弩箭便翻越過了垛口,憑著最後一點力道刺入了脖頸。
“注意……”明明剛喊過一遍,也隻喘了一口大氣的工夫,就看見一個漢家裝扮的兒郎被射倒在了城垛前,自己嘴邊的嘶喊也隨之生生被噎了回去。傅顏顧不上歎息,趕忙掃望了一下甬道,今日雖曾幾度遇到危機,但當下似乎還沒有活著的敵人能在牆內蹦躂。可再一回頭,一名身著黑衣革甲、頭頂扁盔的趙兵正一手持著圓狀木盾抵住頭前,另一手的短斧趁機掛住牆沿,一蹬一拉,便翻進了那暫時無人看管的垛口。
“驅敵下……”又是朝著相同的方向一句話沒喊完,就眼瞅著那趙軍士卒落地時,正一腳踩中才剛倒地的伢子兵微顫的軀體,一臉啃在了地上不說,手中的短斧也甩脫出了掌心的纏布。而幾乎同時,一個鮮卑輕騎裝扮的大漢從旁側躍出,一邊嘰裏咕嚕地吼著胡語,一邊掄著手裏的狼牙棒槌,照著還沒來得及起身的趙兵徑直招呼了下去。那倒黴的家夥隻能單膝跪地,勉強用木盾招架兩下,便在嘶號中被一腳踹翻,砸斷了脊骨。
眨眼的工夫,傅顏可是又被噎回去了一句話。鮮卑輕騎的胡語他聽了個糊塗,隻知道中間有“頭領”兩個字,而開頭和結尾卻都是罵娘的話。那漢子也仿佛被身後的目光刺了一下,旋即扭頭與傅顏四目相對。他肯定是認出了這位東城上的副將,很不自然地咧開大嘴笑了笑。
“好家夥,真他娘的醜。”傅顏在心裏嘀咕,又不得不點了點頭,以示褒獎。
於是,鮮卑大漢心滿意足地從屍體上摘下他覬覦不已的鐵盔,反手便扣在了自己毫無防護的禿腦殼上,再順手撿起那個快要散架的木盾,頂在了臉前,更不住地向垛口外探身瞥望,等待著下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攀上牆來……“傅將軍,此處可有危急?”
傅顏循聲回望身後的盤道口,果然是慕容儁在幾個王府親兵的擁簇下正一步一步登城而來。即便傅顏對封弈安排自己來伺候極少臨戰的郎君一事並無芥蒂——畢竟,對於鼓舞士氣來說,有慕容家的人坐鎮,便是最為便捷有效的方法——但他起初,也是隱隱對這位文縐縐的公子懷有些許輕視的。然而,在打了兩日交道後,他確信眼前的儁公子一旦發起狠來,同樣是個令人生畏的煞星……
城門口的震響順著腳下的石磚清晰地傳到了耳中,敵人擺弄撞槌的號子與漫天的喊殺聲一同浸泡在猩紅的血霧裏。這種經過渲染的恐怖足以逼瘋一些畏死的懦夫,但對於意誌堅定的王室將領來說,任何試圖在第一日就急攻破城的妄想,都是一種對自家的蓄意羞辱——這反而點燃了慕容儁的怒火。
“公子,小心!”
久曆戰陣之人縱使在萬軍叢中,也能辨識出飛近的箭矢所發出的鳴響。老兵雖然及時將探頭查望的主將拉離了垛口,但那支釘在其頭盔上的羽簇還是把所有人驚了個透心涼。
嵌入了矢鋒的戰盔被七手八腳合力脫摘下來,剛剛平複下心情的慕容儁則趕緊胡亂地摸索了一遍自己的腦瓜兒——還好,抓到的都是汗水,而非鮮血。
身旁幾個親兵還在費力地試圖讓那索命的箭矢同自家公子曾經漂亮無比的戰盔分離開來,可慕容儁見狀直皺起了眉頭,幹脆抽出自己的佩刀,將已無用的戰盔挑起,拋擲回了城內。隨後,他徑直邁向還在城頭呼喝指揮著士卒擲石射箭的馬姓都伯。
“不能再等了,動手吧!”
都伯帶著一眾士卒紛紛應和,轉手將裹著硫黃的茅草係在石塊上一同砸下了城樓。又隨著一片火箭漫無目的的鋪蓋,城下那些抬頭仰射的、舉盾結陣的、抬木撞門的,以及躲在門洞陰影中手持巨斧劈削門緣的賊人們,便連同那根紮滿羽箭的撞槌,霎時被駭人的火龍吞沒掉。
然而,守軍的歡呼聲還未及連成一片,旁側梯口的勇悍趙兵竟抓著守城將校舒心鬆懈的一瞬時機,在守軍叢中搏殺出了一片缺口。後知後覺的慕容儁睜裂了雙目,從背後抄出釘頭圓盾,並掄起手中的環首刀縱身撲上。在那狹窄的甬道中,所有人幾乎都在貼麵搏殺,而仗著一身重甲,他左劈右砍,一路突向了失守的垛口。
燕軍東城的主將剛以左手的圓盾架住了砍來的短刀,右手刀即迅速下劈,斬向了自己膝前的雙腿。鋒利無比的鋼刃不僅幾乎斬斷了賊子小腿的筋骨,那順勢帶起的氣旋,甚至也一並刮破了自己膝側的肌膚。一聲哀號,倒地的趙兵斷然不會再有任何的生機。可就在慕容儁仰頭呼喘的一息之間,便又有賊子從垛口冒出頭來。這人手持矛杆,在發覺周遭的擁擠慘狀之後,竟選擇翻上了城垛的頂端,隨後便毫不遲疑地借勢躍下,刺向了最為招搖的重甲敵將。
慕容儁知道自己已然無法翻滾躲避,無奈之下,也隻好咬緊牙關舉盾相迎。
可對方的矛鋒勢大力沉,徑直刺穿了他手中的護盾,更是擦著手腕掀出了一道血痕。好險,若再偏差毫厘,慕容儁的一隻手臂可就要與破裂的圓盾釘在一起了。不過,奮死躍起的趙兵一擊未得,便不會再有回旋的生機……慕容儁順著剛被自己削掉的頭顱翻飛的方向望去,那個好像名叫馬墩的都伯背頂城垛,將將抵住了兩個人的圍攻,可當第三個賊子逼近,馬墩還是難逃被一矛刺穿了肋下,隨即,又被合力掀起,扔下了城外。
而還未等紅了眼的慕容儁撞殺過去,在遠端目睹了一切的傅顏,則終於帶著援兵,碾碎了趙軍突進的陣線,一頭紮進了垛口處的團戰……“儁公子放心!”傅顏見慕容儁拾級而上的幾步頗不協調。果然,公子腿上早些時候被劃傷的那一下,並不似他口中所言的那般無關痛癢。“賊子們攻勢已弱,估計不久便會退去。公子不妨回府歇養少許,待到明日,才好痛快殺敵。
至於夜裏的巡防,末將亦會安排妥當。”
身為主將的慕容儁當然不會就此甩手離去,即便這城上布防之事,多數也是經傅顏籌謀,自己隻是做個點頭俯允的姿態罷了,但在三日間,多次諸如此類的恰當表態,也在潛移默化間,推動著他將眼前的忠勇之將視作了心腹。
看出趙軍已近強弩之末的絕非僅傅顏一人,哪怕是在無甚戰事的西城,慕容評也從城下越發敷衍的佯攻,以及遠處那幾百騎有氣無力的挑釁叫罵中,聽出了趙軍的歸心似箭與煩躁無奈。不過,他腦海中所預見的,並不單是今夜的一場安穩覺,更包括了最為振奮恢宏的勝利——為此,他已帶著封弈的口令登城居高,尋覓著自己王兄的四郎。
至於當下的慕容恪,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上的頭盔。不得不說,四郎在此刻所展現出的閑致,搭配上他那醒目的戰馬,還的的確確起到了使氛圍鬆弛,乃至激勵士氣的作用。
而已將內外城間堵得水泄不通的精騎們,更是引得慕容評心中豪放難抑。
這些渴戰已久的兒郎們,其中的大多數人,都是他仗著自己的臉麵,從各部大人那裏借來的親衛精銳——並且聽慕容恪方才的意思,亦是打算借著評父的老臉,在大戰之後,徑直把人馬一並扣下。再加上趕在短時間內重組編製,調配裝備,研定戰法,一趟下來,慕容評可是熬盡了心血,才得了這兩千具裝鐵騎。
其中負責正麵衝陣破敵的是六百人馬皆全副披掛、手持長槊的精銳甲士。
在這些耗資巨大的騎甲身後,是一千名騎**湛的騎弩手。他們負責以手中的弓弩在不同距離下,壓製殺傷敵軍,並在陷陣之後,用統一配備的環首戰刀貼近割掉那些還沒有被前排鐵騎碾碎的腦袋。燕王府更是下了狠心,給這一千人同樣配備了全身的甲胄,隻是在戰馬的護具上隻保留了防護正麵的當胸,用以兼顧戰馬衝擊時的殺傷力,以及騎弩手不俗的機動性。在兩翼散開的,是各一百五十名凶悍無比的盾衛騎甲。擅長肉搏、不懼步戰的他們均是一手持盾,一手舞弄著各自選配的梢子連枷、狼牙棒、短柄斧錘等勢大力沉的家夥式。在肩負側翼利害的同時,這三百騎甲還需抓住正麵陣線的缺口顯現的戰機,憑借投擲的短矛、耳斧等一幹凶器開路,第一時間包抄上去,切割敵陣。而最後的一百騎,便是負責執掌旌旗的主將親兵,以及往來探查傳令的輕騎斥候。
就在遠處喝鬥喊殺的聲音漸弱、直勾得眾人心中瘙癢難耐之際,慕容評終於望見南城上的“翰”字大旗玩命似的揮舞搖擺了起來。
“四郎,信號已至!”
西城門緩緩開啟,慕容恪迎著周邊無數企盼的目光,用手中的頭盔當作拳套,敲了敲身邊執旗兵手中的旗杆:“兒郎們看咱旗號而動,一會兒衝陣的時候,若有哪個鳥廝敢跑到咱的前麵,去搶賊子人頭的,等回來,本將必要砍他的腦袋!”
恰逢周遭一片哄笑聲起,大棘城厚重的城門終於再度洞開。慕容恪將戰盔拋向高空,矛鋒隨之舞了個花。而這一套看似荒唐的言行,反倒是激起了綿延不絕的喝彩與戰吼。就在縱馬躍出城門的當口,他回首瞟到了城上的評父,對方仿佛正衝著自己隻紮著一方頭巾的腦袋,不住地揮舞著手臂,可嘴中究竟在喊些什麽,他卻再也不及分辨了。
“郎主,天王可有旨意?”
戰將剛回到自己帳中,正舉著水瓢豪飲,營中長史張溫便急匆匆地追了進來,探問石虎的態度。畢竟,大棘城下的形勢已對趙軍愈發不利,如張溫般逐漸冷靜下來的謀士應該足以驚醒,燕軍此前的不戰自退多半是有意為之,那慕容皝此時也必留有後招,正待伺機發難。而當下之計,若沒有破城的把握,唯有主動設計退去,才能保住大軍的周全。
“天王的意思……今日的戰事就收了。”咽下最後一口清水,主人家才轉頭撞上張溫的目光,“啊,使君的計策……咱也在天王帳中明說了。不過眾人思來想去,一則當下糧草還足夠支應幾天,二嘛,這三日間,西城那裏一直都是佯攻,眼下看渝水兩岸,也沒甚的伏兵……待到明日,咱帶人去猛攻一天試試,說不準也能建個奇功。”
看著自家將軍躊躇滿誌的樣子,張溫心中可是更犯上了嘀咕。什麽眾人合計,還不是你石閔主動請纓,要去奇襲西城。不過這樣也罷,多戰一日而已,如果明日連最為精銳的漢家兒郎們都改變不了戰局的話,或許天王自會知難而退。
銳意豪爽的將領,原姓應為“冉”,在其父冉良被石虎收為養子後,也便隨之改了姓。故而,張溫侍奉的這位郎主從小便是大趙天王的養孫,更是憑借其勇冠三軍之力——石閔能雙持長矛大戟,單人力戰數騎不在話下——深得石虎寵信。現如今,他更是統領著戰力最為剽悍的一部漢軍,擔任此戰的後備奇兵。
可就在張溫陪著興致勃勃的石閔規劃著次日攻城大計的當口,一個奇怪的念頭猝然一閃而過,還未來得及回追思緒,一陣慌促的腳步聲便已傳至帳中。
“郎主!西城出事了!”
這便是了。隨著營中副將董閏的闖入,張溫恍然記起,誘出那奇怪念頭的,就是“西城”兩個字。石閔之計無非是想借著西城守軍的懈怠搏一奇功,但仿佛所有人都忽略了,三日下來,在那城下的趙軍同樣也是鬆垮不堪。慕容皝和封弈若有奇兵,也必然是從西城發難。而現在,還是對方先出手了。
“可是有騎兵出城?多少人?咱們的輕騎可接上戰了?”石閔手握腰間的刀柄一連三問,而張溫則是掀開帳簾,望向了東城下正在退回本營的己方士卒。
目前亂象未顯,說明城上的燕軍還沒敢貿然出擊,策應西城的奇兵。
“城下的數百輕騎……據說已經潰散了,似這般聲勢,該是有上千的精騎殺出了城。眼下,賊子們正往南城趕……”
“狼崽子果然靠不住,那就正好靠咱家迎敵了……”還沒等董閏說完,石閔便要動身出帳。而堵在門口的張溫聽聞,趕忙與董閏交換了下眼神,隨即便一前一後,攔下了殺意已起的戰將。
“郎主且慢,南城恰在收兵之際遇襲,就憑麻秋手下的那些羯人,或許尚抵不住一擊。咱們的兒郎又多是刀盾步卒,眼下趕去,不僅是來不及了,陣線也極易被潰兵衝亂。若是城上的賊人再一動……”
張溫的一席話不必說盡,石閔那脹了氣的胸膛也漸漸縮塌了回去。“那……吾等本就是後備之軍,此時不上的話,事後該如何向天王交代?”
“正因天王大營尚在,咱們才更應守住退路……燕騎之所以奔向了回營途中的大軍,而未直取天王的大營,一則說明這支騎隊人數並不算多,無力確保拔寨,二來可見賊人的目的隻在潰敵,並不打算力戰。故而,隻要在退軍途中讓兒郎們旌旗不亂,陣型不散,就必不會有人來觸黴頭。待到於路上接到天王的大纛,郎主則必不會有難。”自知已是說服了眼前的石閔,張溫倏爾招呼著董閏一並近前,“除此之外,天王此戰驅使著姚弋仲巡防渝水,又把蒲氏的氐人部眾留在幽州後衛。哼,明麵上是將大棘城內的油水留給了羯人蠻子,然若一戰失利,此消彼長後,難免諸胡要起別樣的心思。郎主嘛,則更宜該惦念些後繼之事……”
四百騎弩手在慕容恪的授意下率先衝出城門,撲向了那些已是在日頭下曬了一整天的羯人輕騎。而其餘的鐵騎,則在艱難地擠出城門洞後,便頭也不回地轉向南城,如狼似虎般嘬著口水,奔向真正的猩紅“饕餮”。
駭人的鐵蹄卷在西風中震地踏來,身為名將的慕容翰又怎能錯失如此戰機。
當南城燕軍相機殺出,城下那些本就不擅步戰,且士氣低落的羯人部隊不出意外地瞬時崩潰了。
如此輕鬆的戰局則出乎了慕容恪的預料,眼瞅著攻堅變成了追逃,他也隻能寄希望於身邊的掌旗和號手能有效止住兒郎們追砍潰兵的衝動。在好不容易重組了陣線後,上千鐵騎悻悻地讓過了縋城而出,正掩殺向石虎大營的南城守軍,再度依令奔往了東城方向。再經速步進軍沒一會兒,他們便追上了同向而逃的千餘羯人潰軍,而更遠處趙軍的陣線也使得慕容恪眼前一亮。多虧此處的賊人還算爭氣,如若此間也被二兄和傅顏一力擊退,那這支讓人滿懷期待的精兵騎甲豈不就隻是圍著大棘城遊覽了一番?
估摸著馬上要進入對方床弩的射程了,前行的燕騎也終於能辨清敵方的布置。形狀各異的盔鍪昭示著他們漢軍的身份,那數千之眾,雖說還尚未列陣完畢,但此間的紀律性可比那一觸即潰的羯人強上太多。然而,趙軍的統帥顯然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也許是輕視於遠處奔襲而來的騎兵數量並不算多,或是那背身的夕陽已不足以照亮戰馬胸前的甲胄,趙軍的床弩與弓弩部眾竟肆無忌憚地移到了整排櫓楯之前,妄圖像以往一樣,用犀利的箭矢直接擊垮胡人的輕騎。而就在那些東向奔逃的潰兵匯入陣線之際,最好的戰機已然到來。
“襲步衝鋒!”
一陣號角響起,中軍將旗旋舞三圈後隨即前指,令人期待的具裝鐵騎終於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潰兵不僅延誤了弩機和步弩手不止一輪的發射,更是迫使陣線上的櫓楯要打開缺口,放人過去。一些經驗豐富的將校自然也意識到了危機,但任憑他們如何氣惱嗬斥,甚至拔刀砍殺,也是無法力阻眼下出現的混亂。
真正能給人馬俱甲的鐵騎帶來致命威脅的,隻有那稀稀拉拉的幾支由床弩發射的鐵鉤重矢,一旦中招,往往都是連人帶馬盡被刺穿,甚至釘死在地上;至於其他被橫飛的羽箭帶翻的倒黴蛋,卻更多是被身後飛馳的同袍亂蹄碾碎的。
而襲步衝鋒的戰馬眨眼之間就能躍出四個人身長的距離,跟隨著忽又複起的短促號角,騎弩手的集中拋射便率先把那幾張恨人的弩車紮成了刺蝟模樣。與此同時,六百鐵甲也齊齊挺刺出了手中的馬槊……身處前排正中位置的慕容恪高舉左手的圓盾擋住了三枚索命的矢頭,幾息之後,**的戰馬就撞飛了第一支羽箭的主人。緊接著,他右手的短矛橫掄起來,借著馬力砸碎了第二個弓手逃跑時露出的背脊。那跪在地上癱軟的屍身晃了兩下,還未及撲地,馬首另一側的第三個家夥,便被斜刺裏探出的一根長槊戳了個正著。巨大的衝擊力使得整根馬槊折出個明顯的彎曲,而在槊杆回彈之際,這股力道又傳導回槊鋒,將正掛精鐵結扣上的軀體甩飛了出去。
那個身形高壯的甲士一擊得手之後,更顯得寸進尺。隻見他憑借戰馬不俗的腳力,不僅越過了慕容恪的馬首,更是獨騎縱出了那可怖的槊林。左右揮舞間,翻飛的馬槊格開了顫抖不穩的兩根排矛,一騎當先的騎甲便在排櫓間撞開了一個缺口——眼看到手的生意被搶了,慕容恪可是狠狠記住了那人頗具挑釁意味的暗紅色披風。
四五排的鐵蹄轟隆而至,隻有為數不多的前排戰馬被意誌堅定的長戟和排矛刺中栽倒,將身負的甲士掀上了天,而更多的鐵甲則一路踏過了前進道路上的所有阻攔。在一陣血肉橫飛間,匆忙中擺出的盾陣眨眼間就被撞成了一團糨糊。而破陣的魅力轉瞬即逝,當繡著“傅”字的戰旗與這支鐵騎順利會師,就基本宣告了整片戰場上的殺伐已變成了漫無休止的追砍奪功……同樣撒了歡的慕容恪略有後悔,為何偏要在萬軍叢中,挑中了那個護著“李”字將旗的重甲軍士。他手中的短矛固然輕便靈活,但對付甲士,顯然遠比不上馬槊好用。雖說用狠之下,終也刺穿了那人的胸甲,但整個矛鋒卻卡在其中,再也無力拔出。無奈之下,慕容恪隻好棄了盾矛,抽出背負的一對短刀,靠著夾鐙控馬的不俗本事,疾馳穿梭於熙攘的戰場之中。他一麵依靠戰馬衝撞,一麵找準時機左右閃躲,不斷地將雙持的短刃劈刺入賊子的要害。
然而,過於招搖的坐騎與花裏胡哨的架勢終究還是會引來險情。就在慕容恪探身劈抹向一個潰兵的喉頸之際,在他側麵不遠處,便已有悍卒瞄準了這個無盔無盾,甚至還沒有長柄武器的飛騎。於是,一根鉚足了勁的飛矛追身擲出,幸好飛馳中的慕容恪及時察覺到了這飛來橫禍,但他心知,憑著手中的家夥式貿然格擋,怕也是難逃墜傷。一念之下,他竟是橫撥馬頭,借著馬首右傾的力道,順勢甩鐙藏身戰馬左側,手中韁繩狠命一拉,再將馬身調轉向左,剛好於正麵護住己身,電光石火之間,飛來的矛鋒擦著鞍橋與飛揚的披風劃掠躍去。
而憑著一招鐙裏藏身才逃過一劫的慕容恪自然是要回身尋仇,可就在他縱馬撲將過來之前,擲矛的悍卒抓住轉瞬之機,一個翻身打滾,躲出了短刀的攻擊範圍。可馬上的騎手早已料到了此招,就在兩個身軀平行交錯之際,慕容恪右手刀飛脫出去,正正切入了試圖俯身拾取武器的步卒的後心。
“好身手,可惜了。”一聲發自肺腑的慨歎,為這場並不引人注目的精彩決鬥畫上了句號。當自己的那一隊親兵終於在混亂中帶著一份奇特軍情追上來,慕容恪竟決意繼續弄險。他匆忙安排在陣中留下了招搖的旗幟,自己則帶著十餘騎暗自探查追去……
果然,遠處那數千兵甲雖說是在後撤退去,但石姓的旌旗不亂,陣線不散,其精銳的程度更要遠超東城下的漢家士卒。慕容恪心中雖然很想當麵較量一番,但此刻身後的戰場早已亂作一團,恐怕任憑哪個名將再世,都難以聚齊部眾,重整陣線了。無奈之下,慕容恪也隻得記下此景,回身收拾殘局去了。
直至天色漸暗,燕王的公子才悻悻折返,投身尋覓那把被他投出去的短刀——好歹也算是成對精煉的寶物,就此丟了難免心有不舍。而就在血腥的曠野上,早時那件暗紅色披風又現身眼前。高大的戰將左右手各牽一匹戰馬,徜徉在大戰將息的蕭瑟荒土上。慕容恪打定主意,策馬從其身旁飛過,順手用最後的一把短刀,在那亦是造價不菲的戰盔上輕輕一敲。
“汝是何人,敢違命越本將馬首。不服軍令,此為懲戒!”
戰將一看來人,不禁豁然大笑。“屬下慕輿根,正想將此寶馬獻予公子以贖罪。”
慕容恪順著遞上來的韁繩斜眼一瞥,果真是好馬,乍一看下的品相竟絲毫不遜於王府中的寶貝。若有了此馬傍身,正好可以將父王許允的汗血寶馬轉贈給五郎了……
當然,這些小心思隻在轉念之間,令他更為好奇的,乃是眼前這家夥。“好一匹駿馬。如此看來,這原主人可是被你擒殺了?該當是個不小的人物吧。”
戰將一麵把駿馬交給了興奮上前的王府親兵,一麵甩了甩另一手上的韁繩,不禁懊惱地搖起頭來:“本來咱突襲之時,已將那人掃下了馬,可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圍上來三個不要命的家夥。等料理完了,那領頭的已遠遠遁逃了,隻留下了此馬……”
慕容恪觀其神態,心知此言非虛:“咦,你姓慕輿……那該是柳城大人家的郎君吧。慕輿家的三百親衛可都是你帶來的?”
“回稟公子,正是屬下。”
一通閑言後,二人終是抓住了重點。慕容恪麾下的六百重騎,實際上有一半都算是柳城慕輿氏的部屬,且燕王公子又怎能錯過如此精通騎戰的猛將:“善。慕輿兄弟不如歸入恪之軍中,便來統領具裝鐵騎,若何?”
北地的豪情可容不下扭捏的遷就與推讓。慕輿根心知借此一步,就可踏入燕王府的軍帳核心,自然是大喜過望,直接拜謝。
“公子,刀找到了!”
略帶腥澀的西風吹拂著慕容恪那張奪功、納將、得刀——三喜臨門的麵龐。
而那同樣自西殺來的鐵騎,剛也摧毀了一位梟雄的壯誌,順帶著揚起的這裹挾著無數野心的塵暴,在彌漫前行的征程中,亦不知還要有多少冤魂,盡要隨風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