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文官獨自徘徊在殿堂之上,雙手相背扶住了自己的腰身,他雙目微閉,愜意地吸吐著清新的空氣。那從華麗的石階上滑門而入的微風,同時也吹動了他鬢角間新添的幾根霜絲。幾年來,王府統轄的郡縣是越來越多,政務的擔子更是疊螺壓身,此時能偶得清靜,直直腰,抻抻背,也算是一種苦中作樂的奇妙感受吧。

“陽公怎的還在這裏?眾位使君早就挪步至大王的書房了。”

還在自己怡然神遊之際,不知何時踏入大殿的禁衛將領已然站在了他的麵前。中年文官即刻醒悟過來,這一定是燕王與眾人開始議事時,卻未見自己的身影,才囑咐將領出來尋人。

“勞煩傅將軍了。一早接見派遣了一批下放郡縣的官吏,竟不覺誤了議事的時辰,實在是慚愧。”

將領聽了這番話點了點頭,態度變得更加恭敬起來:“陽公多慮了,實是輔國將軍來得早了。彼時大王與王妃還在寫詩練字,這才讓末將臨時將眾人請到的書房中。”

話音剛落,二人便抵達了目的地。將領示意侍衛把書房的門扇輕輕推開,舉手將文官先一步請了入內。屋中之人此刻仿佛並未有察覺,依舊是圍著一幅製作精良的掛圖揣摩議論著。

“玄明在章武就地駐守了半月,三番快馬回報,並未探得羌人有何動作。看來,姚弋仲已然默許了大王對漳水的控製。另外,道明的部眾已回師至博陸,評父也早已領兵西出廣寧,盡獲太行以東的通路,估計當下是通信不便,近幾日尚未得進一步的消息。”慕容恪說著,用麻繩在圖板上釘出了一條看似曲折,而又頗有條理的邊界線,“由此一來,大王手握著幾個支點,不僅幽州的屏障已然形成,且隨時可以南向威壓,拿下中山郡,睥睨冀州腹地。”

雖說那掛圖所示的地形與距離無法確保精準,但慕容恪這一番圖上作業卻將眼下的大勢展現得淋漓盡致。不僅有傅顏、皇甫真等文臣武將頻頻點頭稱是,就連陽騖本人,在遠處望著那幾根麻繩,也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悟。

“沒承想,先王費了諸多心思修建的龍城,也沒用上幾年,大燕的軍政便又要南遷嘍。”陽騖說笑間踏步而入。人群外圍的幾個同僚紛紛閃身,為這位燕國第一外姓重臣讓開過道。

“果然,以士秋公之智,不差那隻言片語也能領得主旨。”慕容儁齜著牙,反而是在與自己的兄弟打趣,“使君隻需瞅一眼玄恭的圖,想必就猜到了王府日後的去向。”

而在場的聰明人聽聞大王與重臣來回的話語後,多少都已悟到了王府,甚至都城即將南遷的用意。他們略帶驚異地瞪著雙目,均是盯向了掛圖上的一個地名——“薊”。

“然愚臣建議大王,此番還是先行搬遷王府內的軍政署衙,正式遷都之事,大可延到明夏再行昭告,否則,極易引發整個平州土地的混亂,更要耽誤農事。”陽騖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出口,屋中已有笑聲漸起——果然,耕地與收成永遠都是他最為關切的主題。

“記得當年先王意欲征討勿吉,陽公可是星夜疾奔趕往勸諫,怎的如今南下逐鹿,竟不再有諸般顧慮了?”作為當年軼事的親曆者,皇甫真圖個一時痛快,竟開起了陽騖的玩笑。

“唉。”陽騖的一隻手撫摸著起了眼前的掛圖——那一圈麻繩已將冀北圍住,再往西南,便是襄國與鄴城,“當年討伐高釗,實則可急可緩,然如今,大勢已定,強違天意,實屬不智。”

“陽公所言甚是。出使襄國的悅綰已有快報送回,石祇已令部將劉顯引軍反攻鄴城,趙魏之戰不久定要有個結果了。”慕容儁索性將捂在懷中的信報直接抽了出來。

“若是如此,騖建議薊城也不必修築新府了。大王領著大夥先過一陣兒苦日子,想那幽州小城也未必住得長久。”陽騖秉承著能省則省的原則,又是引發了幾陣竊竊的笑意。

“正合我意。”慕容儁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此番南下,必是要大動幹戈的,兩年之內,若不能大張旗鼓地入主鄴宮,恐怕就要灰溜溜地撤回到龍城,的確也不必再費心思,去擴建修葺薊城了。“評父若能打開並州的通路,與盛樂的貿易就未必再須從龍城繞向西走了。到時該如何調整,還得靠士秋公拿些主意。”

陽騖應了燕王的指示,又在圖前端詳了一會兒:“其實愚臣所憂的,並非隻是那些鹽鐵重貨的運輸,而是若就此開放中原與代國的往來,會不會滋長拓跋氏的野心。”

“不會。起碼一二十年內,不致有此憂慮。”慕容恪脫口而出,他腦海中浮現的是慕容羽清晰的笑顏。

“善。”陽騖自然也沒有理由堅持這份假想,“那就容臣回去仔細思量一番,再與大王及諸公合議。”

“戰事隨時會起,大王的屬軍也要一同南下,還是要勞煩陽使君打開龍城倉廩,我好帶著草秣軍械一起運走。”這回是高開突然開口,使得眾人齊向他那邊的角落側目。

“那是自然。不過,咱這手上的事情實在太多,各處都還沒個計劃,這件事情怕是得請個幫手了。”陽騖話沒說完,便狡黠地掃向了皇甫真,“楚季既然已幫過幾次忙了,諸事都算嫻熟,今番可是當仁不讓。”

皇甫真拉著個苦臉點點頭——誰讓他方才嘴欠,幹嗎要主動去招惹那陽士秋呢。

“是誰?”

一個男娃奶聲奶氣地站在院門口,鼓著眼睛盯著來人。從年歲上判斷,這娃兒也就是剛學會說話。

“娃兒,可是這家的……”

“俺問是誰,怎的還問回來了呢?”

此時,一手提著一掛魚幹,一手拎著一隻野兔的漢子麵對著個小娃娃,竟手足無措起來。

“請問大兄可是來尋人的?”終於,從院內大步走出的青年男子化解了眼前的尷尬。那人行至門口,上下打量了一番漢子那並不富裕的容態,並且在那頗為碩武的雙臂上注目少許後,才將男娃抱起在懷中,但臉上的神情,依舊是親善客氣得很。

“在下張肜。剛剛搬到鄰近,今日特意來拜訪鍾老先生。”漢子本來還想著抬手示意一下自己所帶的兩樣禮物,但眼前闊氣的院落終究還是讓他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

“若稱先生,那說的必定是家父了,可惜他出關雲遊去了。算著日子,人已在函穀附近,張兄若有事,不妨進來慢慢說,能幫上忙的,鍾家定然要盡份心意。”

“在下粗鄙之人,就不進門叨擾了吧。”張肜此時卻猶豫了,他也的確沒什麽要事,不過是聽裏正說起,住在鄰近大院的乃是三原有名的鄉賢,這才想著前來巴結示好。然而,眼前的鍾老之子就已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壓力——這人絲毫不見豪強之氣,分明是個滿腹墨水的讀書人。

“張兄謬誤了。過門即是客,何況咱已是鄰裏。今日定要喝碗茶水再走。”

在這小鍾先生的熱情相邀下,張肜也隻好抬腳跨入了這起碼有兩進院子的大宅之中。在跟進客堂之前,他識趣地將手裏的鹹魚和死畜扔在了門外,免得玷汙了書香氣。

“聽張兄的語調,可不像是關中人。”青年將娃兒送回了後宅,隨即便回到了客堂,一邊斟水,一邊開口試探。

“在下是平州人,帶著一對劣子到關中躲避戰亂,沒想到這兜兜轉轉,就是幾年。尤其從蒲阪過河之後,繞著長安城走過好多地方,到咱這三原地界才落得下腳。”張肜一麵應著主人的問話,一麵還捧著手中的耳碗。煮出來的涼茶水十分清香,是他這輩子都未曾有福嚐到過的。

“這倒是不尋常。龍城的慕容氏雖是鮮卑人,卻也算得上愛護民力,且近些年來,又頗有要定鼎河北的雄勢。恕我直言,張兄舉家棄之而來,未必是個明智的選擇。最近總有風言,苻氏氐人打算回遷關中。咱們三原,雖屬長安城的邊角地帶,極少經受兵禍,但到時,可會受了波及,卻是誰也說不好的。”

聽了這一番無心之論,張肜的心中難免泛起苦水。他不禁想起了正埋在自家草榻下的那柄尚未依約補好的寶刀。路上聽聞老燕王已經故去,而翰將軍作為老王兄長,不僅年歲更大上一些,更已是音信杳無——曾經威震北地的大英豪,難道就這樣湮沒在了滄海洪流中去?

“罷了。也怪我提起這般擾人之事。”顯然,張肜臉上的落寞被青年誤解了,隻聽青年繼續說道,“家父在鄉所,與幾位致仕的夫子為附近的百姓辦學。不才也偶去教孩童們識字。張兄不妨也領著男郎前去,都是不收糧米教資的。”

這話一出,可是一掃張肜心頭的陰霾。這些年顛沛流離,最令他揪心的,莫過於虧欠了麋兒與虓兒,耽誤了兩個兒郎讀書的好時光。樸實的漢子起身深施一禮,幾乎就要拜俯到地了。

“在下這輩子也見過一些士人使君,但學識氣度都比不上小鍾先生。郎君若要出仕,那定然也是鵬程萬裏。”張肜會的好詞不多,待平複了心情之後,趕忙找個機會恭維上兩句。

“嘿,還不是家父不允。老人家預計這戰亂一時內怕是平息不了,此時入仕為官,一步走錯,就要累及一門,倒不如留在家中,致力學問。隻要家學不丟,總有一天,鍾氏還可複起。”那些掩藏得並不巧妙的不甘情緒被漢子捕捉個正著。然而,大戶人家的事情怎樣也輪不到落魄的浪人置聲。張肜琢磨著,是該合乎禮節地告辭離去了。

“張兄一家落戶三原,不知鄉裏可分撥了土地?”

漢子一愣,還是決定告以實情:“長安城附近哪裏還有無主的土地,能分給俺們父子一處遮風避雨之所,就是莫大的恩惠了。咱懂些鐵匠活兒,日後就在屋前支個鋪麵,難免有些嘈雜汙穢,還望先生一家多多包涵著。”

“原是如此。我看張兄也不似莊稼漢。不過,而今天下已成四方逐鹿的大爭之勢,關中亦不會獨善於外。若是做上鐵匠活計,手藝既不能太差,卻也不能太好嘍。”

張肜不是愚笨之人,聽了一番勸告,隻是沉思了少許,便領會了其中深意。

名聲在外的匠人,怕是早晚都要被軍頭盯上。而一旦入了兵營,生死之事可就不由自己來定了,一如當年在渝水之畔,似慕容翰那般斯文相邀的情況可不算常見。漢子想到這兒,凝神屏息,頗為莊重地點了點頭。

“張兄的生意無論何時開張,一定提早知會一聲。家父若是未歸,咱也一定前往湊個熱鬧。”

就在這短暫的時光裏,情緒跌宕得可謂太過頻繁。張肜這番聽罷,又是大喜過望。卑微之人,若能得鄉賢現身捧場,那可是份莫大的扶持與恩惠。他深深感慨自己總能碰上善良仁義的好人——贈馬賜刀的鮮卑將軍,送米給資的並州人家,還有這真誠熱心的三原鍾氏……未來的生活逐漸在眼前點亮,而麋兒與虓兒,就是他張肜的那份希望。

“如今懂得咱為啥非要令你擒殺那冉閔了吧。”

佝僂著腰身的老人勉力支坐在一席軟榻之上,體魄雄壯的男子則頭頂榻角匍匐在地,身邊散落著一根從中斷為兩截的細木棍,以及兩張書信用的麻紙。

那木棍,是老人親自在男子身上抽打折斷的,男子結實寬厚的臂膀未受什麽瘀傷,反倒是老人一度累得氣喘籲籲。那兩頁麻紙上錄寫著冀州腹地最新發生的三件大事——冉閔在逃回鄴城後,立即虐殺了當初鼓動他匆忙出兵的狂士法饒。

在擊退來犯的劉顯後,又當即誘殺了威名在外的李農父子。而反攻冉魏不利的劉顯,為了逃避責罰,竟直接與趙王石祇反目,在襄國刺殺主上。

“冉氏殘暴無道,為解兵敗之責,竟能下手肢解謀臣。如此之人,不僅竊據鄴城,怕是襄國也終會為其所得。”

姚襄埋臉貼地,不敢吱聲,心念著當初未能追到冉閔,純粹是因其朱龍馬快。而襄國一戰,除了董閏等十餘騎隨行逃回外,冉魏半數的精銳盡被殲滅,他心中還是不清楚為何父親在時隔多日後,竟又發這般大的火氣。難道是石氏血脈的斷絕,使得老人在情感上無法接受?

“那劉顯弑主逆賊……冉魏無論何時再攻襄國,在道義上,咱都不會再去救。同樣,想那小燕王亦不會發兵幹預……襄兒武略不遜,更是寬厚仁義。在為父看,才德本十倍於那冉閔……可如今,虓虎放歸了山林,不僅負了老天的厚望,更使得河北中原的百姓,要受上數不盡的戰亂塗炭。”姚弋仲氣急之餘重錘了兩下榻板,“咱非是成心責罰,隻是不知哪日,為父便要撒手而去,到時襄兒可想好了,該如何與天下英雄相爭?”

“阿耶莫惱。”姚襄跪坐起來,雙手握住姚弋仲懸停的右拳,“孩兒這就領兵出發,定能先一步攻下襄國以為依托,到時再取鄴城,誅殺冉賊。”

“若當初能用冉閔的人頭逼降鄴城,咱們還能以石祇為屏障,立足於冀州。

可如今,哪怕得了襄國,南麵有冉閔虎視,北麵還有慕容燕……哼,若咱所料不錯,他們倒是趁機掠得了薊城四周的郡縣。等慕容儁遷了都,距離冀州隻一步之遙,隨時都有可南下逐鹿。到時,咱們不要說守不住襄國……”姚弋仲麵容扭曲著,也不知是出於病痛,還是心痛,“燕人手裏還有章武城……這灄頭,也未必能站得住腳了。”

“父親。”姚襄跪行上前。或許是更為關切老人的身體,很多話外的深意他都未能用心思量。

“石虎待咱不薄,雖說他算不得個好皇帝,可總不該落個絕嗣的下場……罷了。慕容儁手裏有具裝鐵騎,冉閔亦握有數萬的精銳甲士。燕魏之間,總要在石趙的屍身上殺個天崩地塌……咱們父子在此間的事,算是了了。”老人枯瘦的十指攥緊了愛子的雙手,“趁咱活著,還有幾分薄麵,總還可以帶著部眾退往淮北……依附晉廷之事,也是籌劃了多年。從前與郗鑒的,還有近來與豫州刺史謝尚的往來書信,為父尚都存在一起。日後,襄兒更要妥善保管,說不準哪日,就能派上用場。”

姚弋仲轉身在自己的枕邊摸索了一番。然而,那個裝滿麻紙的木匣卻不在此處。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無論擁有過怎樣的雄心壯誌,終究還是敵不過歲月的腐蝕。等得空了,估計要費上點兒腦筋,才能憶起那物什的去向。

“孩兒記住了。”姚襄見老父滿臉沮喪的神情,心頭也是充溢著哀傷與不忍,“父親先歇息一陣。俺即刻去安排心腹,往大河南岸探查情況。晉人趁著冀州內亂,也早已發兵北上掠地,估計很快便能與他們接洽上。”

“善,善。”姚弋仲點頭稱讚了兩句後,又是一聲黯然的長歎。他記憶力已然衰退,更是怕哪天自己突然糊塗起來。“從今往後,軍政之事,便都由襄兒做主了……符節,待會兒和信件一並交予你。”

父親的慈眸與兒郎的驚駭且又期待的目光相對。

“過河之前,襄兒要想明白,往後可願做個晉廷冊封的公侯大將,乃至交出咱們的胡漢部眾與軍眷。若不甘於此,那為南人禦邊,求份錢糧尚可,他日如再有祖逖之人大舉北征,多半是要驅趕羌人,去充當那搏命的先鋒……到時,吾兒又該如何?”

“父親之言……”

“自己拿主意就好,不必再問了。”姚弋仲擺了擺手,他終於抓住了難得的平和心境,“最後一事,襄兒往後要時刻切記在……善待兄弟,更不能辜負了那些跟隨咱姚氏的老少黎庶……多行仁義,亂世裏,除了爭奪個輸贏,也要留個身後名。”

這略顯寡淡的囑咐,仿佛正是那代曆經過一統的梟雄們,在這紛亂的九州大地上,發出的最後的鳴唱。

此起彼伏,且又聽起來不算低沉的蟬叫,正昭示著夏日當時。遼西地界上,最為炎熱的日子尚未到來,絮風時起,這便是一年中極佳的出遊時節,當然,也同樣適宜長途的跋涉與遷徙。

長長的車馬隊列正駛出龍城的南門,周邊還有大量衣甲鮮明的軍士相伴。

但從前到後,卻未見一麵旗幟,能供那些圍觀的市井閑民們來準確地辨識出他們未來幾日間拿來饒舌的對象。

“這一定是官家的大商隊。”不少人如是想。

諸多蒙著油布的大車均被堆得鼓鼓囊囊,而穿插其中的平淡無奇的廂車,似乎也在極力印證著這般猜測。以往,如此規模的商隊隻會是往返於盛樂的代國官商,然而,王豐在開春之後已經來過一次了。且去往雲中的方向該是向東,而非向南。

“那石祇既然已被部將殺害了,趙國便是徹底敗亡了。將軍為何不向大王進言,去搶占襄國城呢?這在道義上也說得過去。”掀開車廂窗口小簾探出頭來的,竟是王聿徽。而這浩浩****的隊伍裏,盡是正遷往薊城的燕國權貴。

“眼下最大的勁敵,並非那個弑主的劉顯,而是在鄴城的冉閔。襄國一戰又打得那般慘烈,倒使得劉顯降不得冉魏。他若是能在襄國城支撐兩三個月,不就正好方便咱們先到薊城安頓下來,再做南征的準備。”與馬車並行而騎的戎裝男子眼中含著笑意。兩肩上的垂髻,以及額間發帶上的寶石,清楚無誤地彰顯了他的身份。

慕容儁安排這個宏大且寒酸的搬遷的本意,是想減少陡然遷都所引發的動**。可實際上,除了年邁的封弈,以及家當人口過多的慕容評外,絕大多數的軍政高官都選擇了即刻隨行南下。因此,無論臣屬們的口風再嚴,也不需十日,方才那些瞪眼圍觀的百姓便會逐次知曉燕王的搬家大計。

“依著這般打算,此番是不與那冉閔罷休了。”王聿徽的聰穎在於,她永遠都能在字裏行間挖到深層次的意味。

“嘿。”慕容恪扭頭吐了吐舌頭。的確,自得了薊城始,步步為營,南下中原的方略就一直在穩步推行中。直至此次鄴城大亂,冀州的大門,則終於向慕容氏敞開了。“矢在弦上,不得不發。再說,此番在幽州站穩腳跟,說不定過兩年,就能回太原看看了。夫人應該開心才是呢。”

“那冉閔據一城就敢僭位,又怎能是易與之輩。將軍就想不出別的法子,少些殺伐乎?”

“那可是搬弄出殺胡令的瘋子,就算咱們躲在龍城,不去尋冉魏的麻煩,他遲早也要衝上門來砍人腦袋的。夫人既已嫁了咱這胡郎,萬一還要受株連,豈不是讓人心疼。”

見自己還是被嬉皮笑臉的慕容恪調戲了一番,王聿徽也幹脆狠狠地瞪了一眼,縮回到車廂中,不再搭腔。

“又是累年征戰,受苦的卻總是蒼生……”

幽幽傳出的歎息聲也揪得慕容恪心裏一沉。他驀然回首,望向那寂靜矗立的城門——“龍城”兩個大字,從眼眸飄然躥至心頭。

也不知此番南去,自己是否還能回到這裏,回到生長牽絆的兩遼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