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

一身侍女打扮的小丫頭先是張望了一圈,確定四下無人會注意到自己後,才輕手輕腳地繞過門廊,摸到了少女身旁。她們仿佛對如何在宮闈之中穿行匿跡頗為熟稔,瘦小的身形躲在雕花的廊柱之後,若非是從另一邊的側殿正門走出,根本就不會察覺這一對湊在一起交談的人影。

“貓娃怎跑過來的?”阿姊幾乎是以同樣的姿勢環顧了一周,見確實沒什麽危險,才伸手捏了捏丫頭的臉蛋。她的衣著可比小妹身上的漂亮了許多,發髻與手上甚至還有一兩件簡單的飾物點綴著——估計在這鄴宮中,大小也算得上個女官了:“這也就是皇後身邊的規矩還不算大,否則這般亂闖,讓人趕出宮去都是便宜的了。”

“這不是上個旬休前,皇後被吳王妃的車仗搶了道,惱怒得很,才沒放俺們出來探親嘛,都沒見到爹娘和阿姊。”貓娃這小名起得還真是妥帖,丫頭扭來扭去地小聲嘀咕,那可愛的勁頭正如一隻小狸花,“俺正聽說律兒小娘來了皇後這邊,才偷摸出來看看阿姊。”

“這還差不多。”少女也十分得意貓娃那可憐兮兮的小模樣,於是決定獎勵其一個天大的秘密——別看她不得已在鄴宮中要擺出一副長姊如母的架勢,然而實際上,也隻是十幾歲的年紀,繃不住的時候,同樣調皮得很。“過來。”

姊妹倆手牽著手,從門廊中悄然溜出,躲到了漆麵大門遠端的拐角處。兩個小娘麵對麵蹲在一起,甚至都不比那一排石階高出多少。雖說如此算得上是更為隱蔽,可她們貼臉蚊語的樣子,反倒更坐實了是在傳些閑言碎語:“咱都不止一次聽說了,皇後想將女郎許配給範陽王。看這番選在這麽個沒人來的偏殿,甚至把貼身的仆人都屏退了,估計她們姊妹倆兒是要商量些不可說的細節呢。

不過,這樁美事一旦成了,阿姊可能就得跟著搬出宮去了。”

“呀!範陽王好啊!雖說隻是陛下過繼來的兄弟,也比不得太原王與吳王那麽親,可怎說也是皇家裏的幺弟,還生得最為英武。”然而,小貓娃顯然弄錯了這一番話的重點,滿腦子裏想的盡是些情愛閑逸,“欸,阿姊以後不住宮裏了。”

“給咱小著點兒聲。”少女在咋咋呼呼的小妹的耳朵上一提,手上卻也沒敢用太大勁頭,生怕再有叫聲驚擾到殿中的主上,“這事兒在有敕令之前,可不敢與他人說,萬一沒成,豈不是要駁了範陽王的顏麵。俺家女郎之前的女侍,可就是緣於不懂規矩,才被陛下給攆走了。何況,咱們一家還是從並州逃過來的,尚比不得人家部族兒女的根基呢。萬一讓陛下知曉了閑話是從咱這兒傳出宮去的,拔了你的舌頭不說,還要連累城裏的爹娘!”

“嗯嗯,嗯!律兒小娘要真嫁出去當了王妃,阿姊也說道說道唄,把俺也一並帶走。這鄴宮裏都要悶死了,阿姊要不在了,讓咱可怎麽活!”小丫頭清楚,自家阿姊在律娘子眼前十分得寵,於是,便動了心思討好起來,“喏,給。”

“這是甚物什?”

貓娃順手又從裙帶上解下個小布袋,捏在兩根手指上一晃,稀疏的響聲引得少女一皺眉頭:“這是俺攢下的例錢啊。上次也沒見到阿娘,阿姊門路多,也好著人幫忙送到咱家店裏。”

“早就說過,咱在女郎身邊平日裏有的是賞錢,家裏哪還用得著這點兒俸錢?你要是能攢下來些,不如想辦法去搞點兒肉餅,再添點兒首飾,眼下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總不曉得上點兒心,以後可嫁不出去!”少女自然將錢袋推了回去。不過,小妹的這份恭孝讓她很是舒心:“還有那事,得等律兒小娘應下了婚事之後再做打算,要是——”

“嘭!”

兩個小姊妹的話還沒說完,頭側的殿門竟被生硬地一把推開。阿姊的麵色驟變,旋即就要把小妹拉到身後。不過,好在氣哄哄的律兒小娘在跨步而出時,根本就沒有心情在意周遭的閑事。而貼身的侍女這才抓緊整理好心緒,低著頭迎了上去。至於那小貓娃,更是貼著階磚和木欄,弓身躥進了來時的門廊,在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謔,謔。”一隊輕騎意氣風發地奔馳在漠北的弓盧水畔,他們的目標正是前方並肩交談的一對人影。

一場騎兵間的鏖戰剛剛在這片草原上落幕,結果是從南方而來的遠征者擊敗了漠北的主人。敕勒部族四下潰散,王帳周邊的民眾與牛羊也盡皆被人俘獲,即便他們尚有意誌重整旗鼓,怕也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士合!”

相談甚歡的二人此時也發覺了疾馳而來的人馬,在辨清旗幟後,年紀略小一些的青年率先開口,招呼著自己的同僚友人。

“道明,大王。”悅綰下馬離鞍後,先行施禮,餘光不禁瞥到了岸灘之上的沃草與水鳥,心念著此間風景著實不錯。隻可惜,自己卻是來掃人興致的。

“士合來得正是時候。姊夫剛與咱說,河套地的鐵弗匈奴一樣不甚安生,為了防備賊子東侵,代國實在無力駐守弓盧水。但要說帶著俘獲的婦孺和牛羊南歸,咱們又沒那個能耐安排妥當,故而,還要靠悅刺史再操勞一番了。”剛說兩句,青年直接將悅綰拉到近前,“這一仗打得可謂曲折,亦是倚仗著士合掏空了並州府庫。就說這些牛羊吧,姊夫自然要分出一些送入雁門,權當是給士合的酬勞。此乃雙贏美事,如何?”

領兵出征的慕容垂熱情洋溢。然而,他那姊夫卻察覺出了悅綰臉上的那份尷尬,更何況,這一次的興師動眾根源在己。於是,拓跋什翼犍幹脆選擇了緘口不語。

即便自繼位以來,一心推進漢化與農耕,可四周的強敵卻沒有給他留下太多安心發展的空間。尤其漠北的敕勒人日漸坐大,已經切實地威脅到了拓跋氏。

由此,代國國主才第一次以藩屬的名義向鄴城發出了請求,而慕容儁在登基稱帝後,同樣也需要一場軍事勝利來彰顯武德天威。恰逢晉廷北伐,桓溫正與苻健在關中交戰,這才有吳王慕容垂依皇兄敕令,征發了幽並二州的輕騎北上盛樂,與什翼犍合兵五萬,橫跨草原大漠,征討敕勒各部的戰事。

“二位殿下,此事可否容後再議。雲中傳來的消息……”這時,慕容垂也反應過來,以參軍身份隨征的悅綰一路上均是待在後軍掌握補給輜重,而今,他如此慌張地跑來前線,必然是有緊急之事。“桓溫已從灞上撤軍了。”

短短的一句話瞬間就凝住了當下的氣息,戎裝的二人同時皺眉疑惑了起來。

隨後,慕容垂手扶額頭輕拍了兩下:“二位可能不知,當初議兵之時,也有不少人諫言要趁機西進,虧得皇兄獨斷。而今看來,好險便讓那桓溫將咱一並拖入泥潭。”

“悅使君如此急切,可是還有其他的憂慮?”什翼犍自是聽不大懂鄴城之事,隻好專注於眼前之人。

“正被大王言中。”悅綰朝著什翼犍一拱手,“此事甚是古怪,軍報言晉軍本攻入了長安,苻健已被迫退入內城固守。然桓溫眨眼又撤軍班師,尚不清楚其是否緣於糧草轉運不濟,綰實怕其中另有蹊蹺。”

“士合的意思是,桓溫的兵鋒會趁機轉東?”慕容垂很快就領會了其意。

“假途滅虢。”什翼犍亦然。

“這隻是愚一家所慮。不過,以桓溫之雄心,又豈能甘願徒勞無功?哪怕是退回了荊襄,估計很快也會整軍再出。”悅綰兩手一攤,神色緊繃了起來,“或許是洛陽的姚襄,或許是跨河東,入並州。而今,咱治下各郡的兵卒過半都在漠北,情勢逼人啊。”

“沒承想咱們費心圍住了敕勒主力,竟反要誤了陛下的大事。”什翼犍甚是悵然,抬腳踢走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塊。

“這都是說不準的事,況皇兄眼下也未有旨意。”慕容垂並不在意姊夫的窘態,“如若隻是先行撤走並州之軍,在這草原上,可難免要被賊人襲擾。以穩妥計,還是即刻帶著手上的人口牲畜拔營南歸。等到了雲中之後,我自帶著幽並部眾進駐壺口防備。士合到時先留在盛樂統籌物資,再由姊夫派些兵馬轉運送入雁門,如此可算得上兩全之策。”

拓跋什翼犍聞言,頗為感激地點了點頭,隨後又盯向了一旁的悅綰——若是最終無奈舍棄了戰利品,他也是難以向各部貴族及民眾交代的。

“道明可曾想過,如此跨州用兵,可是要引起非議的。且一旦各城的大人與督帥伸手要起陛下的敕令,又該如何應對?”

“敕令自然是立馬要派人討要的。可眼下冀州的幾個渡口也需防備,鄴城也未必能分出兵馬來。想保住士合的糧倉,唯有便宜行事,皇兄定然不會怪罪的。”慕容垂作為領軍出征的主將,既已打定了主意,他人也不好再多聒噪。

“回到盛樂時,還望殿下能入府與羽娘再見一麵。隻需說上幾句話,她定也歡愉得緊。”既得了份口頭上的保障,什翼犍自知也不好再多奢求了。不過,他還是沒忘了自己愛妃的那份思親之情。

隨著慕容垂輕輕地點了點頭,三人也陷入了一陣沉默。這弓盧水緩逝不倦,卻帶不走代國國主藏在心底的那份焦愁——眼前的五郎都已是縱橫千裏,遊刃有餘,慕容家人才輩出的盛況又怎能不令人豔羨?什翼犍既是慶幸自己當年做出了正確的抉擇,卻又是頗有些苦澀,竟不知拓跋鮮卑何年才能追趕上來,令後世的兒郎們,足以與他們的母家平起平坐呢?

“哎喲,俺的活祖宗,可小心著點兒。”

婦人的驚叫追著在地麵上滾來滾去的小肉球,幾乎貫穿了這本該肅穆堂皇的內宮。小男娃看樣子也就是剛剛脫離了繈褓的束縛,都未必能穩當地走上幾步,竟也找到了這個年段中的另一項樂趣——滾圈圈。好在鄴宮的宅室足夠寬敞,又有母親帶著一班侍應宮仆從旁看護,而父親仿佛對此項歡快又不失刺激的遊嬉屢見不鮮,隻是安坐在另一端撫弄著琴弦,偶爾再執筆於細紋紙箋上勾勾畫畫。

“夫人可與律兒說了?”

“說三次了。”可足渾述兒先示意奴仆們看管好玩興正高的兒太子,自己則提著精致且煩冗的衣裙,挪步到了夫君慕容儁的身邊,一如既往地與其並肩坐在了一起,“可又是話沒說完,就氣鼓得像個饃饃一般逃走了。”

“那丫頭的意思是不想嫁玄明,還是就不願出嫁呢?”慕容儁的眉頭也是堆得好緊,生怕律兒一時想不開,別扭出個非慕容垂不嫁的勁頭來。到時,自己可就是好心辦了壞事,駁了慕容德的顏麵。

“唉。”述兒長歎了一聲。恐怕她也是理不清自己的親生小妹到底在做何想,怕是慕容家的上上下下,已將這丫頭寵壞了:“咱告訴過律兒了,五郎已有正妻,她是想都不要再想了,切不能惹得天下人恥笑咱家。且六郎哪裏都不差,宮中的侍女都曉得範陽王不僅能領兵打仗,更能獨鎮一方。要失了這份姻緣,日後有她後悔的。”

眼瞧著述兒煞有介事的模樣,慕容儁展眉化笑,將手中的筆放在一旁:“要不,還是請大父來勸一勸吧。”

“不可!”然而,皇後在涉及自家戚族的事情上依舊是異常堅決,“此事早與阿耶畫下道道了,凡是求親的,都讓來宮中與咱說項。”

“也罷,都憑夫人做主。律兒如今年紀不算大,玄明亦遠在北青州,諸事繁雜,一時半會兒也定不下來。不過道明……”一提起慕容垂,這位皇兄的心裏還是有些別扭。最近慕容儁愈發地感悟到了,當年父親指定的那樁婚事所帶來的麻煩。或許,還真不如拖到自己坐穩大位後,直接賜婚成全了律兒來得圓滿:“聽說道明家的那位段王妃,又是惹得夫人不快了?”

“不過是牛車搶道的小事,本不值一提。”述兒嘴上如是說,但話裏話外卻是含混得很——慕容垂的妻室,吳王妃段潤,可是不止一次輕慢過皇後,甚至一些有關出身貴賤的舌根兒,都原原本本地嚼到了鄴宮中來。尤其那些段氏的家奴,更是從薊城橫行到了鄴都,在路遇之際,也完全不知禮避皇室車仗。“那段潤雖是霸道慣了,可如此久了,怕是要對吳王不利的。”

“有時該出言訓誡,就從後宮下個敕令。”慕容儁眼瞧著一眾奴仆趕著兒,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己,便抬掌舍棄了琴弦。他一麵摟著愛妻的腰身,一麵揮手招呼著男娃,但其口中的話語,卻似故意提高了調門般,也不知是特意說給屋中誰人來聽的:“像道明此番擅自調用幽州兵馬,雖屬應急的妥善之舉,但不該未待詔令,就接管了壺關隘口。故而,該褒獎的褒獎,該訓斥的一樣要訓斥。夫人未必知曉,其間最為有趣的乃是,在盛樂整軍南歸前,那些隨軍的貴族,竟是無一人出言質疑。嘿嘿,也不知靠的是五郎的好手段,還是段家的好名聲。”

這一段話可是說得自述兒以下皆是噤若寒蟬。仿佛整個宮闈中,一時間隻剩下了那咿咿呀呀的歡快還在兀自飄散。

“要不陛下找個由頭賜婚吧。眼下,整個皇室也就兒一個小娃娃,那太原王府的徽阿姊去歲小產了一次,她那個年紀可是麻煩得很。早點兒有個喜事,咱這個當家主母還能少受些指摘。”述兒哪怕已將方才的悚意刻進了心底,但還是得想辦法絮叨起來,好讓大家度過這難熬的光景。

“還是放一放吧。依著律兒那脾氣……自打段潤進了家門,丫頭就沒再給過好臉色。何況,五郎與六郎從小就親近,咱也生怕強迫了這一遭,再惡出些嫌隙。”慕容儁說話間抱舉起了挪至手邊的男娃,“再者說,有阿爹在,看誰敢肆意指點。哪怕阿爹不在了,也有兒護著娘親,對不對呦……”

“哈哈哈……”

桓衝在挑簾進入中軍大帳之前,便聽到了不止一人的大笑之聲。當他轉過帳門口的屏擋後,發現桓溫已然解去了一身甲胄,換上了寬鬆溫軟的錦衣,正與對坐的青年飲漿歡談。

“兄長,羌人已退出了金墉城,是否要讓各路將軍推進堵截?”桓衝暗自察覺到,原來的計劃或是有變了,否則,不久前還在親自披甲督戰,率大軍突破伊水的統帥,焉有無視眼前這破敵一擊的道理。

“幼子啊,來得正好,我方才還與景興討論此事。”因北伐苻秦而獲封大司馬的桓溫滿臉笑意地招呼自己的兄弟同坐,看那鬆懶的神態,似乎此處並非是伊水之畔的晉軍大營,而是江陵將軍府的後宅臥房。

而一旁的青年也算熟悉。郗超,字景興,乃是故太尉郗鑒的長孫,年紀尚不滿二十,甚至比桓衝還要小上一些。建康傳言,這郗公子放著會稽王司馬昱的府掾不做,自己一路跑到江陵,在桓氏兄弟引軍從關中撤回後,便急不可待地加入了桓溫的幕府。“吾等都覺得,或該放那姚襄一條生路。”

“幼子兄。”

桓衝接過了郗超遞來的一方可是不小的木盒,隨即拱手還禮。粗略翻看之後,他也頗感詫異。這竟是當年姚弋仲與郗鑒、庾氏兄弟,乃至謝尚的往來書信。顯然,姚襄是打算以舊日情誼,來向自家兄長陳請議和。

“方才,超向大司馬諫言,姚襄遣使將整盒信件盡皆奉上,這份舊情,便也僅用得上一次罷了。若大司馬不允,則未免顯得氣量狹小。更何況,隨其而來的羌漢部眾依舊心向姚景國,眼下,與其將幾萬人收攏供養在司隸,倒是有個更好的用處。”郗超又主動向桓衝解釋起來。他在第一次出征中,已然摸清了狀況——荊襄諸事,若無眼前這桓幼子點頭讚附,可未必能在桓溫那裏決議推行。

“姚襄自敗於伊水,其餘部於大司馬及河北的慕容氏而言,均已構不成威脅,可若將這些人趕入關中,卻能攪得苻氏不得安寧。”

“故景興獻策,讓出一條向西的通路。兒郎們隻需緩行威壓,不可使其南逃入蜀,亦不可使其北渡投燕。隻要時時戒備,倒也不怕他姚襄會重施故技,反戈一擊。幼子以為如何?”

桓衝獨自思忖著,郗超的計策著實高明,主動設局,驅二虎而競食,雖說其中是少了些浩然磊落,但眼見兄長興致盎然,自己也不好再提什麽反對意見。

隨後,他也投去了肯定的目光。

“善。那便如此。不過,此事我不宜出麵,免得落人口實。”兄弟和心腹的態度均頗合桓溫的心意,於是他大手一揮,便有了定計。自己雖是在逼廢殷浩的前後,利用過姚襄之名來斥責過朝堂上的政敵,但這一份相惜之情,卻不會影響到當前的精心算計。

轟轟烈烈一度攻入長安的北伐,竟因糧草轉運不濟草草收場。桓溫也急需實在的功績來平息內外非議,以正他大司馬之名。而這個目標,恰又以盤踞舊都洛陽、實力又相對不濟的姚氏為佳。於是,在領軍撤出武關後,桓溫僅是稍作休整,便又開進司隸。在他細心且穩重的攻勢下,恃勇的姚襄可是再也討不到一絲機會了。“過會兒,我便宣稱患了急症。幼子自持兵符,去穩住各路將領,不得冒進與羌人接戰,直將那姚襄驅趕入秦地即可。景興便持印綬接管金墉城,著手修複先帝皇陵,待我‘病愈’後,當去拜謁一番。”

隨著二人領命出帳,桓溫的嘴角慢慢地上揚出了一個釋然欣慰的弧度。

“進擊千裏,臨長安而不克,關中豪強皆疑公自重之心。”這是華山隱士王猛在前番北伐時,對自己的暗示。

“大司馬還鎮江陵,尚可扼江製流,留於司隸,卻要直麵河北兵鋒,實乃不智。”這是郗超方才對自己的明諫。

雖說終未得王景略與姚景國這般足以匡扶天下的大才,但能有郗景興與桓幼子伴於身側,也算是人生大幸。桓溫迎著發灰的日光伸了個懶腰,身心也很是應景地略感疲乏,累年間的明爭暗鬥,或許是時候可以稍作間歇了。

“咳咳咳……”

紹興金庭,王羲之擺弄著手中的信件陷入了長思。他對自己近乎習慣般發出的咳聲都已不自知,就更不要說是身後傳來的輕盈腳步了。

“夫君何故泛此憂愁。”郗璿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汁柔聲關切。她本以為王羲之長時間躲在書房中,又是在潛心書法文章,卻沒想到,他正對著小小的信箋愁眉不展:“大敞著屋門,外衫也不記得披上一件,這病哪裏還能養得好?”

“啊,夫人,前番咱與大司馬去信,這便是回信了……心頭燥熱啊。”王羲之欲言又止,頗感無奈地歎息一聲。

“可是桓元子拒了移鎮江北之請?”郗璿作為郗鑒之女,又負才女之名幾十年,在很多事情上,甚至看得要比夫君更為透徹。

“何止如此?謝尚病故,豫州刺史再度出缺。大司馬與會稽王爭議了許久,竟要拜謝家四郎萬石,而非才能更佳的安石出鎮一方。”王羲之如今年過五旬,已從右軍將軍之職上病休歸鄉。可隨著歲月流長,反倒是憂心起朝堂大事來。

“連府內都曾聽聞那謝萬性情孤傲,若憑其才名,在江南主政一方還算勉強,可江北的刺史都是要掌兵的,真不知其如何可使麾下兵將用命效死。”郗璿先是趁勢哄著夫君喝了那一碗熱湯,閑聊之下,更是一言點破了關鍵所在。

“然大司馬隻言此乃謝安相讓,卻不願納諫。自殷浩被貶為庶人,回家思過後,江北便再無都督節製軍事。慕容儁一旦發兵渡河,隻怕各地州郡難以合力抗敵。而兗州諸葛攸本就是堪將稱職,再算上這出鎮豫州的謝萬,唉,難不成,隻能指望夫人那身在徐州的兄弟一人。”王羲之搖了搖頭。他不是沒想過再行力爭,然而,自己當下身無實權,更怕因此事再得罪了謝安這般的多年好友。

罷了。漸漸蜷縮成一團的文人在心底長歎:“夫人不妨也給重熙去信,若中原戰起,徐州事,可為時為之,不可為時,定要設法自保。”

郗璿在扶著身心俱疲的王羲之臥榻小憩後,端起那空碗,亦是心亂如麻。

她心知,若非自己兄弟郗曇人在徐州,夫君也未必這般垂憂。感激之餘,郗璿又側身回望了一眼那滿屋的碑帖字畫,或許三十年的宦海沉浮,終比不上這些傳世雅逸來得真切。且看當下與後世之人,誰又能恥笑王逸少的抉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