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的日頭被裹在層層的灰雲之中,卻依舊頑強地散播著光芒,幾束亮柱偶爾衝破阻礙,照向人們的心頭——或許,這北方的大地未必會一直陰沉下去。

而田間的農人,途中的商旅,還有諸多富有生活智慧的碌者,都在平靜地等待著風信。風起雲湧之後是晴還是雨,他們都有著不同的應對與活法。

披掛厚甲的戰馬呼嘯而過,翻飛的鐵蹄震得這院中的蟲蟲鳥鳥不得安寧。

僅此四蹄奔踏便造就出如此的聲勢,試想若能有數千此般的具裝鐵騎一同列陣衝鋒,那又會是怎樣一幅令人驚懼的場景。

震地的波浪愈發急促,鞍橋之上,一身戎甲的男子於滿臉的興奮中,又透出絲絲緊張之情。他先是借著戰馬的衝勢,將手中半舉著的短柄耳斧朝向左前側狠狠擲出。在那斧刃砸嵌在一方木板正中的同時,男子又俯身摘下短矛,在飛逝的兩三息內,凝目測算好步距,一個側身挺出矛鋒,刺穿了立於右前側的草人的前胸,再順手一揚,將其挑飛到半空之中。

眼瞅著再躥出幾步,便要奔到院牆盡頭,富有靈性的戰馬此時也自覺地放緩了步伐。男子一手勒住韁繩,一手上下劃撥,清理著些許掉落在自己頭上的茅草。可惜,剛才那一擊算不得漂亮,他固然可以抱怨府中小校場的馳道太短,無法完全釋放戰馬的衝勁;不過,男子亦是心知肚明,真實的原因更在於技藝的生疏——自己已有多年都未曾親臨搏殺,再加上手中的短矛比照戟、槊來看,本就是異常輕便的家夥式,以致方才那一輪挑刺的力道屬實是差了不少。

而白馬與騎矛,還有背負著的一對短刃,若是有幸參加過大棘城一役的老卒宿將,多半可憑這幾件行頭猜出男子的身份。

在王聿徽故去後,再也沒有人來製止慕容恪在自己的王府中修建這個貫通了兩座院子的小型校場。從起初在其中騎馬慢行時翻盡酸楚,到之後肆意馳走時的怒喝咆哮,如今這兩間相連的院落,已成了他唯一可以舒緩釋放的所在。

輕輕鬆鬆跑了一圈的白色寶駒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境,揚蹄踏颯後的一聲長嘶仿佛也在催促著再來幾個來回加試身手。果然,慕容恪幾乎未做歇息便再度催馬衝行。這回,他不再糾結於刺擊挑殺的節奏,而是選擇在疾馳之中雙腿立鐙,反握矛杆,瞄向了遠處的另一捆標靶。隨後,臂借腰力,腰從馬勢,一道絢麗的弧線從團團霜霧中劃過,不偏不倚地正中草人的前胸。而疾馳掠過的慕容恪一開始隻曉得這一矛擊中了要害,等他撥馬抵近察看後,才發現那一杆短矛已是徹底貫穿了草人,並牢牢釘在了其後的木板之上,同時,又靠著自己出手時加上的一點點旋轉,銳利的矛鋒竟將草人的頭頸卷碎。原本紮結在一起的塊塊茅草散落於四周,看得慕容恪是既驚詫又興奮,他暗自估摸起來,憑這近乎完美的一次投擲,哪怕是身穿兩層劄甲的壯漢斷然也沒有生還的道理。

說來也是奇怪,慕容恪在那如同煉獄的廉台之戰後,可是再未親自執刃搏殺過。而此刻,他竟然在心底,又對那一度使自己鄙夷生厭的血腥戰陣燃起了渴望。

頭頂的驕陽與烏雲還在奮力地爭搶著天幕之上的主導權,是晴是雨,一時間恐怕也是難見分曉。恣意了幾個來回的慕容恪牽著戰馬,緩緩步行回向校場的大門。其實,操練的這一陣還不到半個時辰,放在以往行伍征戰之時,也根本算不得什麽事,可此時的他,卻是難以掩飾地氣喘不止。在本應最是壯年的光景上,先是突遭變故大傷了精氣,而後又以侍中之職扛起了皇兄甩來的軍政國事,內憂外勞下,體魄便迅速滑落得大不如前——當脫去戰盔與綸巾,旁人竟可清晰地捕捉到那夾在青絲間的成綹的霜發。

慕容恪吞吐調息,在仆從的協助下,正欲卸去胸甲,卻恰被背負的短刀的握柄硌到了肋骨。

“嘶——”

驚恐的仆從立馬開口告罪,可慕容恪此刻心中所想的,卻是不如就趁此興致走上一遭刀法。於是,剛還因吃痛咧開的嘴角瞬時化出了笑意。他旋即置身,與那透雲墜落的道道光柱共舞,繞著場地裏僅存的兩個草人舞弄開了兩手短刀。

一陣閃轉騰挪,左劈右砍之後,擺動中的身影側步一跨,一柄短刃從右側脫手一擊,直直地插入了遠端草人的咽喉要害。

“楚季兄,此地乃公房,就不必哼起秦地小曲了吧。”

剛剛從並州刺史任上回歸鄴城的悅綰很快便懷念起了主政一方時的那般快意。如今的他,以尚書仆射的職務成為尚書令、司空陽騖的副手,而時下燕國七州近五十郡府向鄴城呈送的政務公文,均要經其手才能往來於朝堂上下。此間的工作雜務本可謂海量,且悅綰自己又是個逢事較真、少行變通的性子,由此,勞累與煩躁漸成常態。最為直觀的是,多數官吏是五日便可一休,而他一旬最多也就能歇上一天罷了。

“也罷,那為兄就先坐定此處,閉目養神了。”不過,剛刻意擺起嚴肅臉的皇甫真可沒打算徹底收回與好友玩笑的心思。由於皇帝慕容儁曾經無心,當下更是無力再盡心朝堂,從而使得太原王慕容恪一體擔起了舉國的軍政大事,皇甫真便以其副手的身份領侍中事。可如今天下還算太平,除了都督青徐的慕容德,以及駐兵豫州一線的鮮於亮偶爾上報與晉廷邊軍的衝突外,整個侍中府唯一可操心的便隻有統一兵製一事,而想要收回各個部族城主們的兵權,卻又唯有徐徐圖之一條法子可行。如此一來,屋內二人的品秩相同,每日裏的工作量卻是天差地別,故而,皇甫真的悠閑小曲,才會讓忙碌不已的悅綰越聽越惱。

“話可說在前麵,為兄雖已遣人備好了酒水,然再晚走一些的話,就未必能趕上那些士子們詩酒鬥賦的妙趣了。”安坐養神沒多久,皇甫真便又沒忍住開口催促起來。這二人原本是想趁著一同休沐的機會,相約共赴時下鄴城中最得風流推崇的繁夢樓,品一品新開的醇酒,順道聽取士子們的詩賦闊論,以及坊間的風評民意——這本是皇甫真與慕容恪之間的默契。但當太原王殿下再無此閑逸心境之後,他便數次拉上了悅綰共往。

“善。楚季兄之言怎敢不從,少安毋躁,少安毋躁。”然而,悅綰雖是已與人有了約定,可難免還是要起早來到尚書台先行處置一批急件。皇甫真突發奇想,竟一路跟了過來,不僅在這公房中走走轉轉,翻翻看看,嘴上還不依不饒。

難得的一份少年脾氣,直惹得悅綰哭笑不得。

“楚季兄來這兒轉了一個時辰,且不幫忙就算了,多出來的那些活計,還盡是侍中府送來的簽件。”終於,二人得以把臂闊步趕往大門,隻待去到那繁夢樓,可得地飲上一番,再細細品評幾篇詩賦。悅綰終於在這幾步說笑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反擊的機會。“就說那最後一疏,楚季兄以領侍中之尊,盡管憑著太原王的屬意,就要為具裝鐵騎擴軍。然一概所用的軍備錢糧,竟都要咱來調撥,一念想起那些甲胄鎧具,唉,這不是欺負人嘛。”

然而,二人剛剛行至大門處,還未及踏上那早已備好多時的牛車,一張熟悉的麵孔便匆忙躍入了皇甫真的眼簾。他隻得暗自慨歎,這繁夢樓大概是去不上了。

“稟使君,有從宮中發給侍中府的敕令。”

敕箋很薄,字數也不多,可在簡單掃讀之後,皇甫真卻是被震驚到頭暈目眩。他趕緊將悅綰拉離了大門班房,直至側廊的無人處,才沉聲與其低語:“陛下忽要從七州盡抽壯丁,意欲征得百萬大軍,一掃天下。這份敕令定然不假,然其中必有蹊蹺。”

悅綰聞言後,同樣也將五官擰成了一團。雖說天下紛亂,燕國此時的實力稍強,但也斷然是禁不住這般胡亂折騰的。甚至不必多想,這位尚書仆射早已理得輕重:“此事萬不可聲張,否則必引大亂。該當如何,還請楚季兄速拿個主意。”

“若想勸住陛下,非有太原王與士秋公出麵不可。”皇甫真等的就是這個表態。他腦筋一轉,自知能做的,即是要先行穩住局麵:“我這就去往王府,士合也趕緊與士秋公去信,請其速歸。”

“算著日子,司空或已到了蓨城,眼下未必來得及了。不過,綰去信之後,便坐守於此,凡是相關的疏表,都先行扣壓下來。”

“善。”

在餘下的整日中,皇甫真的心情異常沉重,竟是一句閑言趣語都未曾出口。

男子一隻腳才邁入屋門,就極不自然地僵在了原地。正在眼前,興許是不久前才學會行走的男娃雙腿正打著戰,擰來擰去間瞪起一對大眼睛,充滿好奇地盯著自己。他一時間不知所措,驚恐、慈愛、傷懷,自己說不清竟有多少種情緒絞纏在心頭,而一高一低的四道目光對碰在一起,更是久久未能剝離。

“紹兒,叫阿爹。”

主人的呼喚聲從廂房的內室傳出,娃兒聞聲後似懂非懂地扭頭望向屋內,那扭捏的樣子就如同一柄圬工a 手上的小錘,一下又一下,敲碎了男子的心房。

“阿爹。”

隨著娃兒憨憨的一聲,男子終是閃身入門,戰戰兢兢地揉撫起了眼前的小腦瓜兒來。

“去吧。”

內室的主人又是一聲招呼。男子撇頭瞧去,隻見比自家娃兒看起來大上兩三歲的男童,正甩著略顯肥大的華服衣袖挪了出來。

“恪父。”男童鄭重其事地彎腰施禮,旋即伸手牽過娃兒。而後,兩個小小的身影便搖搖晃晃,甚為諧趣地轉去了屋外。

“終於肯入宮來了。”

a 圬工:瓦工的舊稱。

斜靠在內室軟榻之上的慕容儁話語中盡帶著蒼涼意味,完全沒有半點兒身為皇帝的氣勢與威嚴。而依舊駐足於外的慕容恪循聲望向那被透窗而入的柔光環繞的榻席,最終還是選擇正冠俯首,坐跪施拜。

“陛下。”

“起來!”慕容儁先是黯然垂手,隨後竟是咬著槽牙,忍無可忍般地嘶吼起來,仿佛霎時便將整座宮院震得鴉雀無聲,“當時隻有咱在王府中,那些醫官仆從更是拿不定主意,足月難產,多半是要一屍兩命。大的既已凶險異常,可紹兒還有八成的機會,孤……又能做何吩咐……”

慕容儁的聲調與氣息均是越吼越弱,直到最後,他閉上了雙目癱坐休憩。

那時不時還在顫動的嘴角似乎是寓意著心中的憤懣,可家中親眷,或是近侍之人卻清楚,此乃源於腑內的病痛所致——正如慕容皝晚年時的症狀一般。

慕容恪眼瞅著至親之人悲疾纏身,終究是軟下心來。緩緩起身後,拖著乏累的身軀挪到了那軟榻的一角,他沒有湊到慕容儁的身邊,隻是安靜地坐在邊角處。兩個本該正值鼎盛的壯年人,竟好似臨近了人生終點的老人一般,默默相顧,追憶起了過往的點滴。

“‘當以皇室血脈為重’,唉,還能如何?總不該去逼迫那左玄之以命相抵吧?”慕容儁眼望著兄弟的側臉,那些許霜絲已然掛於鬢角,他才知受盡心魘折磨的並非自己一人,“可以怨咱違背諾言,將你派往河南征戰,然絕不該憤恨當日府中之事。”

慕容恪點了點頭,卻依舊沒有開口,整個內室中便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直到綿綿的光暈從門窗之外一擁而入,將整個臥房渲得通透,他方回身看向兄長那被煦光點亮的麵龐。這一日,終於是晴了。

“紹兒還是留在宮中吧。一來可與兒做個伴,二來這兩三年也一直由皇後照看,陡然帶回家中,還要認生。”最終,還是慕容儁先開了口。而慕容恪聞言又是點了點頭,在他的臉上,終是顯出了與柔光相襯的暖意,而非過往的寒霜。

“道明家的娃兒也快生了,若再是個男郎,可與當初咱仨兒一般,總能玩鬧在一起。”

“當年可盡是咱帶著五郎六郎騎馬胡鬧。”慕容恪當然也無比懷念最初的時光,雙眸中閃爍著感懷,還有些許的憐憫。

“可知當年孤並非是在意世子之位,一心所求的,乃是述兒。玄恭有鴻鵠之誌,為何不再向前爭一爭?”慕容儁的精氣神突又飽滿起來,雙目跟著刺出了光芒——想必這段話早已是不吐不快,“若是那般,咱兄弟斷不至於疏離若斯,與道明,更不會有甚猜忌與隔閡。”

“皇兄休要亂想了,當初父王之意……”

“父王的目光隻盯著那遼地十幾城,怎能料到天下大勢變幻無常,咱慕容家會徑取了整個河北。父王與封先生合計出來的那些手段,早就不合宜了。”已近油盡之時,慕容儁也就不再顧忌,“罷了,過往之事不再提了。今日,孤欲效宋宣公,將這大位傳於兄弟,也算能匡正十幾年的憾事。”

“絕對不可!”這如霹靂般的一言的確駭住了慕容恪。他挪身上去,拉起了兄長那顫抖難止的雙手,“ 兒雖年幼,卻絕非愚笨之人。太子名位早定,斷不可生變,亂了大統。”

“大統,大統。當初就因占著個嫡長,一班老夫子非逼著父王遷就大統之名。”慕容儁言辭憤切,“主少,則必國疑,唯有這般才能穩住咱家的基業。玄恭若顧忌大統之名,大不了死後再將皇位傳回兒。”

“兄長既然相信恪能肩負天下,又為何不信咱能力行周公之事?”

“周公的命數可是苦悶。”慕容儁說著也探身上去,握緊了掌中的十指,“咱們兄弟一並讀了那麽多的經史,該知曉這天下大勢,絕非可由一人掌控的。”

“有我一息在,便無人足以置喙。”慕容恪的目光決絕進逼,皇帝也就歎息著退讓了下來。

“善。身後事既已言盡,孤又何必再做操勞。”慕容儁說罷癱坐了回去,左挪右擰幾下,找到了一個舒適的姿勢,“那份抽丁南征的敕令可帶在身上?”

慕容恪最後一次點了點頭。

“看來那皇甫真與悅綰,依舊是牢靠可用之人。”皇帝與自己兄弟四目相對,二人均是不禁苦笑了一番,“燒了吧。”

“世明留步!”

呂光在長安宮中謹慎地穿行,恰在一攤血漬前停下了腳步。此時,身側一個渾厚且熟悉的聲音追了上來,扭頭盯去,原來是建節將軍鄧羌正從通向內宮的岔路口快步趕來。

“世明可是要去往宣德殿?”鄧羌一臉興奮地截住呂光,幾步快跑之際,正好就踏飛了一攤血水。呂光當然也注意到了那濺起的汙穢飛向自己,卻也隻能裝作無視,展顏迎向這位性情暴烈的大將。

“正是。將軍怎的從內宮而來,莫不是太後那邊又有發難?”

“嘿,多慮了。世明既然已帶著兵甲入了宮城,太後的態度又有何關係。”

這鄧羌裝模作樣抵近了兩步,眼皮一垂,似要密語,可嗓門兒卻是一點兒沒降,直惹得呂光不禁啞然,“不過是那苻生終於醒酒了,正摔砸吵鬧著呢。這不,咱剛依殿下之令,將其抬進內宮裏,換個隱蔽地界待著。”

“這倒是個麻煩事。”呂光在進宮的路上便已聽說了,這位廢帝在被自家主上東海王苻堅攻破宮城之際,依然是醉臥榻上不足人事。於是,他一麵點了點頭,一麵也在心底感慨,苻生倒不如早些清醒過來,發揮一下那暴虐的性子,哪怕是放火自焚,燒毀這大半的宮殿,也比眼下苟活的局麵更好處理吧。

“要俺說,不如就假借那幾個苻眉門客的手除掉這禍害,可惜殿下不聽咱的。世明一會兒到了地方,也出言勸一勸。”

不得不說,想要解決廢帝這個麻煩,這還真算得上個絕妙的主意,呂光更是對這位曾被自己視為莽夫的建節將軍高看了一眼。

僅在兩個月前,廣平王苻眉因不滿受到苛待與猜忌,憤而舉兵造反,且在圍攻長安數日,直至糧盡後,才兵潰被殺,舉家株連。也是在那之後,三秦之地皆知,苻生手中的力量並非不可撼動。當東海王苻堅舉起大旗時,便采取了更為穩健周詳的謀劃,一方麵暗中取得了太後強氏的默許,另一方麵派遣姚萇率領羌人勇士先行潛入長安,伺機奪取了城門。而苻堅本人,則親領八百精銳,以迅雷之勢直取苻生,僅用了半日,便拿下了宮城。

與鄧羌分別後,呂光還是小心翼翼地跨過了眼前的那攤血漬。而在通往宣德殿的路上,他甚至並未發現太多搏殺的痕跡。據說那些愚忠於苻生、進而頑抗抵禦的禁衛隻不過三四百人,其中不少,最終還是選擇了投降。

“世明來了。”當呂光終於趕到了宣德殿時,亦發覺苻堅在一場酣暢的勝利後,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興奮神色。已是掠得苻秦大統的東海王殿下,正矗立在玉階之上黯然冥思。

“殿下。”恍惚間,呂光竟不知該如何稱呼自己的主上,“方才路遇鄧建節,臣以為其言……”

“孤曉得,世明來之前,景略一樣附言,可假手黃眉府上的死士門客來行事。”苻堅從玉階上踱步而下,“可孤卻認為,不必如此。明日稟明太後,封苻生個宗王名分,供其日日爛醉,又能活到幾時?哦,此刻請世明來,是有別的事,還望卿能解惑。”

“光惶恐。”呂光埋起頭。他在殿中沒有看到王猛的身影,這反倒說明苻堅之惑更與其有關。

“景略方才諫言,為外安強敵,內攏人心,宜降帝號自謙。世明以為如何?”

呂光自是清楚得很,苻堅之所以先支走了王猛,再召見自己,便是在心底不情不願。然而,麵對眼前這位實則足以稱帝的君主,呂光依舊選擇了做個直臣:“臣附議。若能降一稱號而止戈生息,殿下應為之。”

“難道世明也認為,孤竟不如建康的頑童與鄴城的病夫?”苻堅的言辭聽起來有些嚴厲,可言語中卻未含怒意,隻兩道目光如炬盯著自己最為信任的臣屬。

“殿下雄才。然司馬氏身後尚有桓溫、會稽王,鄴城亦有慕容恪與陽騖。而秦地經亂未治,還請殿下三思納諫。”

“哈哈哈。”隨著苻堅一陣爽朗的笑聲,宣德殿中的氣氛也終於不複壓抑,“孤有賢臣在側,又何必在意個小小稱號。正好明日一同稟請太後,昭告天下去帝號,即稱,大秦天王。”

“晉慕容恪為太宰,錄尚書事,陽騖為太保,慕容評為太傅,慕輿根為太師,並以太宰總領軍政,行周公事。至於其餘眾臣的封賞,到時皇後與玄恭商議後再定吧。”慕容儁口述完畢,即滿懷不舍地看向了自己的愛妻,以及那臉頰上正在滑落的兩滴清淚。述兒伴著心殤,正執筆在書簡上錄下最後幾個字——相同內容的詔命會在太子慕容繼位的當日,於鄴宮大朝之上頒布。

皇帝在蕭瑟的終點前,先是召見了四位顧命大臣——宗室、門閥、部族以及勳貴麵麵俱到,又得皇後的襄助,留下了這最後的安排,來幫年幼的太子廣布恩澤,穩聚人心。而後終於,他可以有自己的時間,來向一生的糾結與錯位告別。“屋外的幾個箱子裏,乃是咱平生所作的些詩賦雜文,盡皆平庸不堪,還請夫人見證,就將其一並燒掉吧。”

“宣英!”述兒驚駭不已。慕容儁在文學上的造詣本就不低,更何況自己怎會舍得將這些念想付之一炬?她撲向夫君,甚至開口哀求。

“燒了吧。後世之人見了這些物什,還不知要如何嘲弄咱的荒唐。”

然而,慕容儁心意決絕,屋外的一眾宮仆聞令更不敢遲疑,便將桐油與火把扔進了木箱之中。那一團團驟起的火焰,不僅沒有給述兒冰冷的心境帶來一絲的暖意,反更好似切膚之刃一般,灼傷了她心頭的傷口。

“那最後一箱……”慕容儁蜷曲著身子,將頭靠在了述兒的肩頭,緩緩抬臂一指,“其中畫卷摹繪的都是夫人,還有幾卷咱們共作的曲譜。留下哪些,就由夫人自己定吧,餘下的盡可陪葬……”

又不知過了多久,在述兒懷中沉沉睡去的慕容儁終於醒來。奇怪的是,此時他卻已身在前宮正殿之內,皇帝的座席前更是多出了一方琴案。橫擺著的一張木琴無甚新奇,可在案上一角,卻平放著一支極為眼熟的梆笛。

就在他興致勃勃地拾起笛身,輕撫琴弦之際,那正殿的大門突被推開,一個身影藏在耀眼的光暈中緩緩走來。疑惑不解的慕容儁走下玉階,迎了上去,便如此越靠越近,而淡出光暈的輪廓亦是漸漸清晰,直到麵容足以分辨,兩個身影才雙雙停駐下來。

青衣綸巾、手托梆笛的慕容儁,望著對麵帝王打扮的自己沉默無語;而玄服袞冕、腰挎儀劍的慕容儁,望著對麵書生模樣的自己,同樣緘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