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片片薄雲的間隙潑灑向了江麵,仿佛在層層波漾的浪花頭頂裹上了一件素衣。時已入夜,從碼頭向南望去,坊間巷裏的明火與喧囂已然消弭無蹤。此刻,沒有了鳴鏑躥空,沒有了刁鬥聲響,難得的幽靜歲月輕撫著這些生長在南國江左的幸運兒們安然入睡。唯有那永不倦怠的江風卷起沉吟暗嘯的水浪,還在來回擊打著停泊於港岸的大小舟船,不住地提醒著其上的匆匆過客們:大江上下,也曾沉溺了多少英豪往事。

而就在停駐近岸的最大的一艘樓船上,雖依舊未改那燈火通明的軍旅規矩,卻又在艙室內外完全尋覓不到值更士卒的身影,尤其再伴著涼涼的江風襲過,幽曠之中,直透出一股子陰冷的悚意。本應在屋外伺候的侍衛與仆從大概是被特意遣散的,而屋內,曆經歲月洗濯的灰衫士人正背負著雙手,佇立小窗之旁,在其身後,還不滿三十的男子端坐在案幾之後垂首蹙眉。青年身著的一襲青衣質地很是一般,且在燭火的映照下,已顯褪色的道道暗紋更是十分礙眼,看起來遠不及那士人的灰衫舒適,與這青年的不俗身份難相匹配。

“嗒,嗒,嗒……”

二人一時間誰也沒有率先開口。隻是青衣人時而以指節叩擊著正平鋪在他麵前桌案上的一卷奏疏——上麵的內容可謂字字鏗鏘。他起初是疑惑,而後倒是敬佩起那灰衫士人,竟會拿如此一篇東西來找自己聯署。

“苻氏內亂已平,長安新主雖年紀尚輕,然三秦地界上的胡漢豪強卻也紛紛拜服。由此,置都洛陽可未必便於圖謀關中,反倒要弄險於秦燕兩強之間。”灰衫士人說話間已轉回身來,麵色凝重地看向青衣男子,“豐城公更是知兵之人,當清楚大司馬此番奏請遷還舊都,絕非利於一統天下。司隸諸關大多荒廢,尚不宜重兵移鎮,又怎可遷陛下及百官於累卵之側?”

青衣男子聽得此言,情怯之下不禁緩緩後靠,將自己大半的麵龐藏在了燭火與月光交雜的陰影中去。以他遠超麵前士人的聰慧,焉能不清楚自家兄長這一番奏請遷都,實則是想趁著初攬大權之際,用以彰顯其擊破羌人,收複故都洛陽的功業?而待到北方戰火隨時燃起,遷都這般浩大的工程也自會不了了之。

當然,男子自己也看不上如此刻意弄權的把戲,因此才在波瀾漸起的當口,不惜遠離如兄如父的至親自立門戶,也要主動尋求外放豫章,躲開建康與江陵的雙城旋渦。然而,在他意料之外的是,即便自己擺出了抽身事外的姿態,卻還是有忠正耿直之人追到了臨行的坐船之上。看來此事是多半無法搪塞過去了。

“愚之所見未嚐不與興公大人相同。然於公,無論在下身在江州,還是石頭城的官船之上,此刻均已屬外鎮的刺史,與中樞要員聯簽奏疏,難免要惹來內外的非議。”男子起身挪至士人的身側,垂目鎖眉,徐徐婉拒,“再者於私,大司馬畢竟是在下血親胞兄,今若是簽上了名,惡了桓氏一門的親情不算,更是要將大司馬的猜忌與恨意引到使君的身上。”

而灰衫士人聽罷,也隻是慘淡一笑:“沒承想,今夜豐城公的說辭竟與謝安石相差無幾。”

青衣男子心頭跟著一顫。謝安再起之後,正任吳興太守,可見這盡顯滄桑的士人,竟是手持著這份奏疏尋遍了朝野上下的重臣名士。他在心底是由衷地敬佩,可在心頭確是愈發躁悶。

“可惜王逸少已去,再無人可共襄此舉。朝廷內外上下,不如就由孫某一人去阻諫大司馬吧。”灰衫士人眼望著陰柔相映的江月與波濤,話音一落,便轉身走向案幾。

而一旁的青衣人則在矗立間,突然對著搖曳擺動的燭影輕聲沉吟:“使君先後找到安石兄與在下,可盡是家兄身邊親密之人,當真就不怕有風言風語就此傳回荊州?”

“謝安石與桓幼子豈是嚼舌之人,吾又有何所慮?”未待說完,灰衫士人已是埋頭,拾筆,落墨,在那《諫移都洛陽疏》上獨自簽下了自己的官位名諱。

“散騎常侍,孫綽。”

月墜複日升,隨著黑夜漸行匿跡,晨光就此接管了華夏大地上的喜怒哀樂。

每逢大朝,眾多的王公大臣即要趕在拂曉時分整裝梳洗。而麵容憔悴的男子正立身於一扇豎窗之前,迎接著尚未相聚成勢的縷縷晨曦。他所身處的這小院,在整座府宅中根本算不得上等,以其尊貴的身份而言,同樣也很難想象會在那斜後的一席簡易床榻之上留宿過夜。但不為旁人所知的是,這間窗門東向的小屋,卻是在磚瓦疊立的都城中,少有的能偶爾遠眺到天際日升的地方。恰在此時,閃過了層層阻隔的晨曦,點亮了正堂之上的一幅女像,以及在下方桌案上的一方牌位。

男子幾乎是算著時間,不差分毫地回身一望,正好捕捉到了摯愛的妻子在水墨映畫中,被柔光點亮般的嫣然一笑。於是,他也跟著微微展顏,雙眸中綻出了久違的光彩。

今日的大朝之上,繼位逾月的新君終於將遵循禮製,改元建號。男子也要隨之獲封無上的殊榮。而此刻,他內心的恍惚更甚於忐忑。猶記得當年在遼地邊寨的明月之下,曾誓言一生唯願效仿班定遠再鎮都護,卻不想,家族的運咒竟將自己推到猶如諸葛武侯的命運之上。哪怕男子早就一身提領了內外軍政,然今日大禮過後,朝堂的一切又將陡然一新。

他曾經親率千騎涉險,突襲過烏泱之眾,運籌帷幄,對決過天下最為凶暴的悍將,也曾揮斥擺布,驅使十萬軍甲相連,而這所有的一切,竟都不及這一輪朝陽初升所帶來的迷惘更加令人恐懼。

他怕無上的權力終會腐蝕自己的心智,他怕周遭的妄想會將人逼入癲狂,他怕自己永遠都不及做好準備,隻能束手無策地眼看著這份殊榮,牽拽著所有人一同墮入深淵。

同時,在男子的目光與晨曦相交的西北方向,跨過無盡的街坊府院,越過巍峨的漆簷高牆,再穿過精秀的亭台樓榭,屢屢朝霞映在女子冷峻卻又姣美的臉龐,再又折向了其麵前的銅鏡之上。

身後的三五侍女正合力捧著一襲尊貴無比的青玄華服,注目等待她完成妝容與發髻。隨後,眾人將侍奉著女子一路去往這片深牆之外,直麵大地之上,心思最為狡黠縝密的一群人。

女子對著鏡中的影像輕歎一口氣,幾乎通宵難眠的疲憊,更是在其眉眼間添上了些許朦朧與淒憐。她如今擁有著全天下人豔羨的權力與威儀,以及足可撩動所有人的風韻與美貌。然而,以身背負的,卻也是令全天下人歎息以避的多舛命運。

十幾年前,尚在小小部族中無慮嬉鬧的少女從未想過,在人生最為痛切的不幸之後,竟還要被暗湧的權欲架起,臨朝稱製。然而,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波濤暗聚,自己誓要以命相護的兒子又少不更事,叔父們仍個個正值鼎盛,威望不淺。聰慧的女子翻遍經史,上一個遜位而得善終的君主已是幾乎百年前的事情了。因此,為了自己母子的命運,她必須割棄掉內心深處的柔弱與恐懼,狡猾且果決地去擺弄權柄,投身躍入這一場好似無底深淵的爾虞我詐中去。

就在今日,女子要以太後之名,為少主皇帝擇取年號“建熙”,並大膽賜出“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無上殊榮。她自詡洞悉龍城王府內每一位故人的心意秉性,更要以此,為自己兒子最大的威脅套上一副更為危險的枷鎖。

無論與這般挑逗權欲相伴的代價是委身求辱,還是挫骨揚灰,她均已做好了的準備。

女子抬眼眺望已然升起的朝陽,那被歲月洗磨而不再飽滿的雙頰,在經溫煦的晨光渲染過後,依舊紅潤得令人悸動。她起身迎向那一襲華服,以及其寓意的激**命運。從此刻起,自己的每一個決定都不複悔恨的餘地,她的未來,也不再擁有別樣的選擇。

旭日高掛在鄴城的正空,映得東城的吳王府更顯貴氣逼人。這座府邸與西城的上庸王府可謂是整個北方大地上,除了鄴宮與長安宮外最為華麗闊氣的宅院了;即便是姑臧城內的張氏涼王宮,恐怕也隻敢說是在占地麵積上略勝一籌。

慕容垂自大朝歸來,思緒便一直有些煩亂與恍惚。他很難當即就捋清小皇帝與太後加給四兄的那份殊榮,是否會掀起新的一輪風暴。不過,可以確信的是,未來一段時間內,所有目光的焦點,以及那多年來積聚在自己身邊的暗流,都應就此轉向太原王府了。就在慕容垂恍神之際,在其身後服侍更衣的,已悄然換了個人,而他卻是毫無察覺。

“殿下怎還悶悶不樂?咱不做那個輔政大臣,卻更能落個自在。”

慕容垂聞聲一驚。原來王妃段潤竟替下了仆從,在親手幫自己脫除朝服。

顯然,她還沒有聽聞四兄今日所獲的驚天殊榮,才會誤讀了自己的心意。然而,他暫時還不想談論此事,且相信用不上半日,這個消息自然就會傳遍整個鄴城。

“聽說王妃前日又與太師府上的馮夫人起了衝突,還見了血。”這才是慕容垂猶豫了一日,更想借此時刻去談論的煩心事。

“也無甚大事。不過是車架在坊間搶道,幾個奴仆護衛吵嘴下起了衝突,拔了刀,沒算鬧出人命。”段潤答對時的語氣甚為平淡。的確,在當下戰火連綿的亂世中,各高門豪族間偶然起些衝突,乃是再常見不過之事,哪怕真鬧出了人命,多半也會選擇私下解決。更何況,兩邊的車仗可是來自吳王與新任的太師的府上,無論是鄴城縣廨還是衛將軍府,自然都不會選擇出麵抓人。

“那馮木羅常得太後召見入宮,王妃最近不要招惹於她。這個當口,可經不起是非。”慕容垂回首一笑,且試圖在措辭上透出一絲嚴厲。他也不曉得段潤能否聽進心去。

“善。就依殿下的意思。”段潤盈盈地回報夫君投來的笑顏,可依著手頭的忙碌,她的心思多半也未放在揣測來往的話意上,“若非段遼當年反出祖地,可足渾氏也隻算得段部治下的一部酋領而已,更別說那隻擅祭祀的馮氏了。可如今,還不得向她們低頭。”

段潤的歎息聲傳入耳中,可慕容垂自己的輕歎隻好藏在心底。自己的妻子乃是先父臨終指定,根本沒有違背的可能,而段潤婚後的表現,又太符合一個王妃的形象了,以致總給慕容垂一種不鹹不淡的感覺。或許,唯一可以指摘的地方,僅在於那與生俱來的倨傲品性——早些年,還因此幾番輕慢得罪過述太後。好在二兄稱帝後搬入鄴宮,再有自家寶兒的出生,也就減少了招搖與衝突,才不至於與後宮鬧出更深的矛盾。然而,當慕容垂聽聞王妃又與馮木羅起了衝突,他又不免有所擔憂。

雖說朝堂之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幸得高位的慕輿根與評父一樣,不過是被抬出來安撫舊部人心的工具罷了,可這位太師府上的馮夫人,卻靠著些許手段,與臨朝稱製的太後走得愈發親近,反倒是成了比慕輿根更為危險的人物。

“咱最近考慮提請外鎮一州。到時,或要舉家搬離鄴城,不知王妃如何想的。”慕容垂脫去了沉重的朝服,頓時覺得輕鬆許多。外鎮州郡以避禍端,是他暗自盤算了多年的想法。隨著慕容儁離世,主少國疑之際,他自覺也該抓緊推進了。

“離開此處倒也能自在許多。隻是寶兒眼下還太小,還得指望著鄴宮的醫官不時來照看。最好再過個一兩年,咱們搬到幽州去,那裏四麵都無戰事牽連,正是極佳的去處。”

慕容垂不覺站在原地,又恍出了神。王妃所言也有道理,而今全天下的議論與猜忌都集聚在四兄的身上,或許外鎮避禍的情勢,依舊算不得急迫吧。

“康頭,情況不對啊。聽說王宮那邊打起來了,邕賊豈不是不會過來這裏了?”

宋康聞言一拳重重捶在了貨櫃的木板之上,可是將那正蹲在地上戰栗不止的店老板嚇個夠嗆。而誓死追隨自己,為宋家滿門報仇的心腹兄弟定是不會扯謊的。看來確是運氣不佳,定計動手的一日,偏就趕上了姑臧城動亂驟起,真不知下一次,是否還有機會刺殺那惡賊張邕。

“尕子,去街頭看看龜茲人有何打算。”

年輕的僮仆旋即閃身出了門,消失在了嘈雜的街道上。這小子在打仗殺人方麵是指望不上了,可腿腳夠利索,人也相當機靈,宋康便一直將其留在身邊,使喚著與那幫龜茲盟友聯絡傳信。

“咣當!”

也不知是哪個冒失鬼忽地碰倒了一隻銅碗,驚促之下,在這被挾持的店鋪中引出了一陣小小的**。宋康見狀,跺著腳挪步正中,直至抽出長刀的那一刻,才嚇住了十幾個無辜的男女老少。

那幫龜茲人信誓旦旦地說邕賊會趕在今日朝會後,駐留於街對麵的酒肆之中,這才促使他下定決心,召集了所有人手來搏命一擊。結果,卻是碰上了王宮動亂。而按照慣例,那幫豺狼一旦分出了勝負,必然要從城外調入兵甲巡街,以穩定局勢,到時候,這店鋪中十幾個凶惡的壯漢——手上長短兵器盡備,甚至還有兩副龜茲人花了重金搞到的違禁弩機——還真是個進退不得。

“這尕子,不會出了啥意外吧。”隨著時間流逝,持刀怒目的宋康心裏也漸漸發了慌。雖然自己與龜茲人盟誓共誅張邕,可平日裏,卻還是保持著涇渭分明。在這一日的計劃中,兩夥人分別藏身於街頭與街尾的屋內,到時可前後夾擊邕賊的衛隊。

“康頭!街上大亂了!”

“康頭!那幫龜茲崽子好似動手了。”

“康頭!咱們也上吧,再等下去也不是個事。”

街上的狀況的確是出了岔子。可聯絡去的僮仆遲遲不歸,惱得宋康本人也完全拿不定主意。於是,這店鋪內的事態竟朝著不可控的未知方向急速滑落。

十幾個本非亡命之徒的漢子中——甚至包括宋康自己——但凡有人因恐懼而猝然失去了理智,都會瞬時引發嘯變。

“康頭,是俺。”幸虧趕在形勢崩壞之前,僮仆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快說,究竟發生了何事。”宋康此刻也顧不得警惕,一把就拉開了大門,這才發現隨小廝一同歸來的還有個老頭兒。他似有印象,這張麵孔在二十多個龜茲人中雖不算領頭的,卻也是德高望重的人物。

“康頭,龜茲人得了消息,王宮裏是張天錫在舉兵攻殺邕賊。他們盤算著今日之事成不了了,就徑直先攻入了那酒肆,還有惡賊名下的附近幾處產業。”

冷靜下來的宋康聽了僮仆絮絮叨叨的一通話,頓時眉頭緊皺。自己自謀事之日起,就隱隱覺得這幫龜茲人意圖不純。他們多半是不缺財貨的,否則又怎能搞來諸多的兵器,甚至受到嚴查嚴管的弩機,而此時,貿然殺入埋伏許久的酒肆中,豈不是斷了日後再行刺殺邕賊的機會?

“老丈,且與咱說實話,爾等此刻動手,為的到底是劫財,還是救人?”

“自是去那酒肆中救人。”龜茲老者的神情十分坦然。

“從頭便是這般打算的?”宋康自覺似乎是受了戲耍,語氣上也就不甚客氣了。

“既要誅賊,也為救人。”老者說漢話時的語調仍透著些古怪,不過吐字還算清晰,即使在長篇大論之下也不難讓人理解,“宋家兄弟,聽我一言。張邕的那些部眾正湧向北城門逃命,可見那惡賊在王宮中是斷然沒了活路,吾等才決定趁亂行事。如若漢家兄弟們能想法子堵住南城門不閉,隻需一炷香的光景,俺龜茲兒郎們便能趕到。到時,大家逃出城去共分財貨,豈不是更好。”

宋康聞言後在屋中掃視了一圈。自己雖不在意老頭兒用來相誘的財貨,可既然邕賊多半已被張天錫攻殺,他自然也要為眾人日後的活計做些盤算。無論這幫龜茲人正待救出之人是何來路,其身份定然不俗,想必,他們也是自有門路能立足別處。而自己手下的兒郎,卻大多家在涼州,如能在分別歸家時拿上一份錢財,也不枉那一眾拳拳忠義之情。更何況,今日若不奪門而走,就又得匿回姑臧城內,那這店鋪中見識了自家相貌的無辜百姓又該做何處理?宋康雖自詡悍勇無畏,卻也非是個濫殺無道的匪徒。

“罷。就依龜茲兄弟們的意思。不過,就算滿城的兵甲都趕去了北城王宮,僅憑咱這點兒人手也斷然占不得南門城樓。到時,隻能弄些大車與牲畜堵在門洞中,龜茲兄弟們可務必快些趕到。”

日月再度交替墜升,在這明暗漸次的氛圍下,鄴宮高牆之內猶自顯得格外朦朧。慕容恪自大朝之後,便一直留在了宮中,陪伴教導小皇帝與自家的紹兒讀書論政,而這一整日折騰下來,已是難免身心俱疲。因此,當太後再度相召之際,他心中甚不情願,卻也隻得強打起精神——畢竟慕容氏的基業不僅握在自己手中,也係於這個苦命而堅強的女子一身。

跟隨一對侍女在鄴宮中穿行,慕容恪一開始並未察覺出什麽異樣,直至一院子小池亭榭的秀景映入眼簾,他才確信自己已到了不該踏足的內宮深處。

“殿下,請入屋稍候。”引路人將慕容恪撂在了主廂的外室中後,便匆忙退去,臨走時,還不忘帶合上了大門。眼前案幾之上的琳琅酒菜,並沒有緩解慕容恪漸漸繃緊的神經。四下連一個奴仆都未見,這種詭異的幽靜,激得他不自覺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如此小屋內,哪有暗廊可以埋伏兵甲,還是說玄恭怕這酒食中添了毒物?”

一股迷香好似牽引著個婀娜翩翩的身影,從內室之中緩緩飄出。慕容恪當然清楚說話的主人是誰,於是趕緊俯首:“見過太後。”

尚在風華的可足渾太後走出昏暗,竟屈膝回禮:“你我二人又何必這般生分,隻當還在龍城王府,咱仍是述娘子。”

而慕容恪卻啞然失神了。這是他戎馬半生以來,少有的心智無措之時。

“就是在這院落中,述兒撫琴,宣英縱情詩畫。”她神色間的黯然一晃而過,旋即又換上了一副令人難以捉摸的笑意,“也是在這屋中,宣英與咱說起過,他幾番動過心思意欲傳位,可四郎卻一直推辭不受。”

聽得此話,慕容恪渾然一個激靈。他倒不擔心那酒食中下了劇毒,可這段言外之意,卻讓自己的處境更為尷尬,再一抬頭,述兒已走到自己麵前。她身著素服未施濃抹,這一縷淡然與隱隱埋藏的哀傷,反倒烘襯出一種絕代的氣質,再添上那愈發清晰的醉人麵龐——不得不承認,此時的述兒比起青蔥年華,卻是更加攝人心魄。

“紹兒與兒每日都玩鬧在一起,咱早就將其視若己出。”而述兒似乎也感知到了絲絲顫動,更是近乎挑釁地越靠越近,直至二人的鼻息已能相觸,“玄恭若能護佑咱一家,公子曉得的,無論何人何物,都可以得到……”

“述兒。”可慕容恪已不得不猝然醒悟過來,出手把住了女人的雙肩。他承認,自己一度意亂心悸,但終是參透了這場危險遊戲中各自的心境。“我非是那篡位弑親的石虎,述兒更不必委屈行事。”

慕容恪吸了一口氣,他沒有感觸到述兒進一步的相逼,反倒是察覺到了一對滿溢著悲怨,或許還夾雜著憤恨的目光。

“媛禮走了這些年,我才能厘清……”兩人許久沒有言語,直至慕容恪也黯然嗚咽起來,“述娘子也該明白,眼前之人並非敵手,咱們心底的悲傷與絕望才是……”

或許,幽深的宮闈尚足以掩蓋一對心碎之人相擁的啜泣。哪怕是最為蝕骨的孤寂與哀怨,也斷不會淹溺這位堅強的北方女子。正埋頭於男子胸口的她固然篤定了其無二的心意,卻仍是暗自立誓,此刻而後,會在自己的心頭築起一道壁壘,怯懦狐疑便再不會傷及自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