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男子抻脖站在巷子口張望,不住地用手掌拍打自己的額頭。“這眼皮總跳個什麽勁兒,難不成是要來財運了?”

似他一般活在亂世中的平頭百姓,一生下來,所求的無非也就是進退間的兩個願望,退是在這不知何時何地都會燃起的戰火中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進則是能趁著舉世混沌而掙下一份傳代的家業。男子當然清楚,自己一家絕對算是命好的了——居於冀州時,躲過了兩趙之爭;舉家遷到並州後,又避開了石趙內亂。雖然阿爹在家鄉的那點兒祖地如今已是尋不回來了,但兩房兄弟能在兵禍中均得保全,甚至都已娶妻生娃,便是令人羨慕不已的福報了。

“胡頭,要還是老樣子的精貨,俺們可就開搬了。”

早已混得甚相熟悉的幾個小廝從院落的側門走出,說著話,便從男子帶來的夥計手上接過了板車。一行人每日辰時都會照著約定,為鄴城中幾家食肆運來禽畜鮮肉,而男子就是這筆看似頗有賺頭的買賣明麵上的主家。

“辛苦幾位兄弟了。”男子扯著嗓子應和著,卻根本沒打算挪步過去。這家便是繞城穿巷的最後一站,也意味著自己循規蹈矩的一天已走過了大半。隨後,他又要回到店鋪之中,守著每日裏可以一眼望穿的居家買賣,甚至連個再出門逛街的由頭都很難尋到。即便如此,能擁有這份平淡無奇,還要仰仗著自家那頗具膽識的兄弟在鄴城蹚出了一條商路,並勸得他撒手了家中的田地,跟著投身到賈市之中。

然而,男子如今也有了自己的思量。雖說眼下這屠豬宰羊的買賣看起來還算有些聲色,但拿到手中的薄利卻經不起風吹雨打。更何況,靠著兄弟起家,又靠著兄弟供貨的局麵,根本無法滿足自己的胃口。為此,他甚至都未曾下定決心,將妻兒一並接到鄴城中來。

“避讓!”

終於,令人翹首的新鮮熱鬧來了。可這一聲喝令卻也嚇得男子將大半個身子縮回了巷道的邊牆之內。他探出頭來,盯著一隊馱著威風凜凜的護衛的高頭大馬踏步而過,心頭也跟著好一陣翻攪。街對角就是吳王慕容垂的府邸,看這個架勢,那被居中護衛起來的牛車中,大概應是王妃或者殿下本人了吧。而隨著那些護衛們開始策馬封堵街道,男子也能瞅清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套精貴無比的兵器與甲具——那鋥眩的亮光直晃得他神出天外。男子不算愚笨,自然也厘得清,似自己一般的小民想在百年之內掙下一份家業,要麽得能攀附上權貴,要麽就得用命去拚軍功。他自己倒也和太原王身邊的親兵娃子有些交情,可也自知沒有能在戰場上活命的膽子和身手。而真正的機遇,還不知何時才能到來。

“唉。”男子琢磨得越細,便越是憋悶,“這眼皮跳的,該不會是鬧災了吧。”

不過,隨著那輛牛車緩緩停駐下來,他心頭的陰霾旋即一掃而空,甚至整條街的情緒都被突降的驚喜所替代。街對麵,年輕的婦人在侍女的把扶下,正從車廂中閃出身來。其實,男子隻能望見個背身而已,但隻需那根本讓人叫不出名字的綾羅綢緞遙遙一晃,便足以讓他腦補出一張堪比天仙般的麵容了。

“這可真是走了大運了。”男子好懸就沒伴著這一句嘟囔蹦跳起來。畢竟,一般百姓連個高官都少能碰見,何況眼前這位實打實的年輕王妃呢?且這一幕必會成為一街過客們,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的不倦談資。

然而,就在大家定睛眺望,眼珠子都舍不得眨一下的時候,斜對的街府門前竟突然騷亂起來。仿佛是一隻野狗鑽入了人群,且在甲士們四下攔截護主、車夫們拚命製住大小挽畜之際,一個敏捷的身影趁亂從車仗背麵摸了上去,瞬息之間,就從車廂小窗的簾布前一躍而過,轉身消失在了坊間巷裏。

男子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癔症了,可轉念又想,不如索性上前將可疑之事悉數稟報,或許這就是自己苦苦盼望的時運良機呢。然而,在躊躇良久後,他卻狠狠跺地兩下,隻怕到時,若在車廂內尋不到什麽異樣,自己誑語冒犯了王妃,怕是比那條野狗的下場好不了多少。

“胡頭,胡頭?胡柴兒!”

男子尚未止住胡思亂想,身後食肆中的賬房管事已然尋入了巷中。

“這呢,這呢!主家如何說?”

“貨都收驗了,胡頭趕快隨咱到櫃上結賬。”

而就在胡柴兒前腳揣著已充實了許多的錢袋子離開小巷後,那輛才剛轉道王府側門、正待入院的車仗便就被成隊追來的禁衛截停。整片街坊,也跟著陷入了一場更大的紛亂中。

火辣辣的日頭套著一圈熾焰,似乎隨時都威脅著要將路上行人的發絲就地點燃。這便算是整年下來最為酷熱的時節了,就連那素來在官道上橫行無忌的精銳騎甲們也不得不俯首認,躲進了路旁的林子中避讓日炎。不過,那一尊令人無法忽視的皇節儀仗卻依舊矗立在林邊顯眼的位置,凡是眼明心慧之人,無不快步繞行而去,免得要惹上一身不明不白的災禍。

“本還想著一口氣趕到蓨城,如此看來,剩下的十幾裏路,須等著日頭歇了再說了。”

悅綰感受到了慕容恪語氣中的絲絲焦急。年幼的慕容在坐上皇位之後,做得最聰明的一件事,便是使太宰慕容恪行天子儀仗,代帝巡狩河北諸郡。而同時,意外獲得點名隨行的悅綰當然也清楚,總領朝政的慕容恪此番用意,可不是為了給自己放假。一路上,他也是抓住各種時機,結合所聞所見,來直抒腹中的政治見解——正如此刻,二人同坐於樹蔭下避暑納涼。

“殿下可知,僅咱腳下的北青州,去歲報繳的稅賦就已趕上了從薊城轉運之數。而河南的豫、徐二州雖是戰亂戡平,然朝廷實際所得,也同樣超過了幽、平之地。”悅綰打著笑臉侃侃而談,手上還從草坷中撿拾起一粒石子轉指把玩著,“綰當初在並州任上時,並未覺得有差,可回到尚書台後竟發覺,僅憑咱手上大河之東的半個並州,在財力上已能匹敵這泱泱冀州十三郡。”

“看來士合還是放不下求變的心思啊。”慕容恪將身子靠在樹軀之上。看那樣子,可是許久都未曾有過這般怡然輕鬆的心境了。

“殿下知我心意。當下,豪族高門圈並了太多的土地,再算上近來的軍功勳貴們所獲的賞賜業田,幽、平、冀三州已是塢堡林立。若以尚書台所持的冊籍與市麵的糧價相合算,怕是諸郡藏匿的奴戶已超過了在籍農戶。”悅綰說著將手邊的幾塊石子推在一起,又夠著一塊方石擺在了對側,“而今,有殿下居於鄴城,各地的部族豪強尚不敢對朝廷旨令虛與委蛇。靠著他們,確實在征發兵役及徭役上頗起了些效用,恰如這一堆碎子,相聚甚快。好在鄴城這顆堅石尚能震懾對麵的雜土,然僅憑著朝廷當下的財力,除了衛將軍麾下禁衛與慕輿太師所領的鐵騎,幾無餘力再去供養精銳。但若情勢再行惡化,堅石也難免要化為碎礫。比如,後繼之人若再無殿下這般威信,堅石與碎子,難保彼時,要兩手盡失。”

“士合所憂自是在理。然若於此時大行變革,可獲多少支持,多少攻訐?

無終陽氏亦是幽州高門……”慕容恪拾起了那一塊方石,如孩童遊戲般一彈指,霎時擊塌了堆起的碎子,“天下四分,咱燕國尚具兵鋒之盛。若即時清查人口,改製財役,也絕非二十年之功可見成效,卻要荒廢了一統天下的機遇。”

悅綰聽罷,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再勸。不過此刻,他也算厘清了一點兒——慕容恪並非不願打壓那些勳貴豪強,而是打算在有生之年先行著手終結亂世。

縱觀千年成敗,此是一朝雄心,亦是一步險棋。而在他再欲開口之前,一封信報便追上了遠離鄴都的儀仗。

慕容恪看完信中文字,還隻是眉頭緊鎖,待到悅綰接過後,卻是讀得大驚失色。太後竟因在吳王妃的車輦之中搜到了巫蠱之物,進而已將段潤幽禁。且整個事件,尚不知會如何牽連到他的摯友慕容垂。

“天子的儀仗,唯有我一人奉旨可用。”一番沉吟下,慕容恪似乎對這樁突現的麻煩事胸有成竹,“士合先快馬趕回鄴城,務必與士秋公及皇甫楚季一同穩住態勢。待咱不日從蓨城回轉,再好好思量,該如何勸動太後。”

慕容恪隻念著,那所謂的巫蠱,無非與不久前對自己的試探一般,斷不會鬧得太過。且事已發生,此刻的他,更是萬分需要趕到蓨城,去拜訪一位故人,尋求一些教誨。

“這又是誰!大半夜的讓不讓人過活了!”

但凡是深夜熟睡中被攪醒的人,估計都會生起同樣的氣惱,更何況,男子作為深宮高牆之內的一院管事,自然也有著不小的脾氣。

“院裏是太後押的人,未有詔命的,本就不準探望,大半夜的吵什麽吵!”

管事氣勢洶洶地拉開院門,眼前的來人將自己裹在了一襲黑袍之中,這略顯驚悚的一幕,恰說明眼前這位的身份定然是有些說道。而不知是福是禍的小吏,已在心底叫苦連連。“嘶——”

“孤府上的人隻是暫住於此,未曾有下獄囚禁的旨意,為何不可探望?”黑袍人說著話,緩緩抬頭露出了一張冷峻的麵容。兩束寒光所指,算是徹底掐滅的小吏心頭的火苗。

“吳王……殿下……”

“汝認得孤?”玄衣夜行的慕容垂凝目威逼。在他的罩袍內,既藏有匕首,亦揣著金子。“可還要孤去向太後討要令牌乎?”

“那是自然……不必了。”小吏一時間腦子裏泛滿了糨糊。這位吳王殿下若有太後的授意,又何必裹在黑袍裏趁夜前來,但若沒有鄴宮主人的肯允,慕容垂又怎能潛入深牆,一路無阻地尋至這個不起眼的小院呢。不過,能混到管事的吏秩,他自然也有著獨特的生存訣竅——太後未必會知曉今夜的事情,而這位一樣得罪不起的殿下,卻已是身在眼前。於是,鉗口結舌的小吏引著小皇帝的五叔徑直來到了主廂的門前,並用手上的燭台換得了一塊赤金餅子後,便知趣地退回到了自己的門房內。他這一夜定是難以入眠了,隻好守著星月祈禱,下一波叩響院門的,可別是來抓人的禁衛甲士。

“寶兒可還好?”隨著外室的大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段潤的聲音已是微微發顫。縱使夜深人靜,可被幽禁在深宮之中的王妃又怎得安然入眠?慕容垂雖是周身裹在罩袍之下,但正透過小窗守望星月的段潤卻早已認出了迎麵趕來的身影與步伐。她無法想象,在此刻的風口浪尖上,夫君要冒著多大的風險,打通多少關節,才能趁夜穿行鄴宮,來到自身邊。

來人點了點頭:“苦了卿了。”

其實,段潤除去被限製了出院的自由,在生活上則是絲毫未受苛待。衣食照舊,未上刑責,每日前來審問的宮人也盡是敷衍了事。因此,時下所有的磨難,多是源於其內心的苦悶與不安。而當小小燭台泛出的微光,終於映亮了慕容垂的麵龐時,她不僅倍感暖意湧過心間,更是倏爾想通了一切。

“郎君,巫蠱之事定是馮木羅陷害於咱。那些物件除了祀蠱之人外,誰人還能持有?咱府上又有何人曾見過?”段潤在嗚咽間愈發憤恨。她雖不敢將矛頭指向下令搜捕自己的述太後,但漸起的聲調似乎也在表明絕不會甘受指摘:“何況,哪有光天化日下,在車中行蠱的道理?這般拙劣構陷,皇上即便看不出來,難道太原王也參不透?”

“太原王不在鄴城,也不知曉何時才能回來。然即便四兄有意主持公道,怕此事也難以說清。”慕容垂將王妃緊緊摟在自己的胸膛,“幾個車夫,我已想盡了法子審問。雖然出了人命,還是沒能厘清那車中的蠱物是如何放進去的……換來四兄,估計也不會有何進展。”

“殿下的意思是……”段潤貼耳在夫君的胸口,一陣雜亂的心跳,使得她從方才的話中聽出了別樣的意味。

“其實,無論馮木羅如何設計,太後這般處置的目的卻隻在我一人。”段潤在脖頸與發髻間感受到了熟悉的觸感,仿佛慕容垂並非在抱怨不公,而是在與自己耳鬢廝磨。“如此簡單之事,之所以耽擱許久,無非是在等咱開口妥協。估計咱就算認下此事,有四兄照拂著,大不了就是改封個郡國就藩。到時不領兵,不出鎮,還能相守著過上些逍遙日子。”

“本就是無妄之事,怎可再牽連到殿下的清名?”心高氣傲的段潤別說是幽禁,就算受了酷刑,也斷不會選擇這樣一條路,“一時忍讓事小,可就此即要在史書上落下惡名,殿下豈能……”

“多少年來,日日過得如履薄冰。而今為了救人,哪裏還顧得上這些。”

可段潤依舊在斬釘截鐵中聽出了絲絲苦澀。即便夫君確已狠下心來,但自己同樣有著堅守與抉擇的權力,她絕不容忍以自汙來換取份不知能維持多久的憐憫。她亦清楚該當如何,才能徹底終結這一樁冤屈。

“燕主新喪,當是大司馬興兵收複河南,重振山河的絕佳時機。”

“苻堅小兒任用苛法酷吏,氐人親貴積怨頗深。大司馬當宜趁其羸弱,再征關中。”

“涼國正當張天錫專權,在下因範陽張氏出身,曾與之有過書信往來。若大司馬屬意關中,正可為桓公走一趟姑臧,相邀涼國,共擊苻秦。”

“青徐慕容德不過黃口小兒,豫州鮮於亮更乃莽夫爾。大司馬若欲立威,則必先取二地。末將不才,願領精兵渡淮,突襲燕賊屯鎮,為君侯建功……”

一幫子文武幕僚的聒噪爭論在桓溫的耳中縈繞不息,可這些豪言誑語對他來說卻是毫無用處。在與司馬昱朝堂角力中大獲全勝的大司馬,如今以鎮所江陵為中心得封南郡公,其弟桓衝得封豐城公,桓氏一門不僅所獲封賞無數,更是幾乎將整個大江上遊納為了私屬領地。而越是接近人臣極致,桓溫便更加在意鞏固威望,樂於試探人心。不過,最近的風向卻有些不盡如人意,提議朝廷遷都洛陽的伎倆進展得並不順利,且剛剛離去的眾多幕僚中,竟無一人能說到自己心裏,以致他不免有些惱怒了。

“大司馬。”

還在原地徘徊意亂的桓溫循聲望去,眼前終是透出了喜色。自己的心腹謀主——散騎侍郎郗超去而複返,想必是來為自己解惑的。

“景興方才一言未發,可是早已有了定計?”

“長安固遠,大司馬必不至於覆車繼軌,卻不知桓公對北伐河南還有何顧慮?”郗超並沒有直答桓溫,反倒是拋回了一個問題。

“慕容儁雖死,慕容恪尚在。其人用兵虛實詭譎,更擅以鐵騎縱橫。中原地勢平坦,自然要多有顧忌。”桓溫此刻的心悸不絕,在成都笮橋外曾出現過,在長安城下也出現過,隻是他從未自覺。

“在下雖未臨征戰,卻也數次聽得大司馬教誨,欲對壘燕人鐵騎,務要先於淮地北上,開鑿渠道。待至雨季,方可駛船穿插江澤。由此,才能保障南軍兵甲糧草之運轉不絕。這諸多的事項疊摞在一起,未有數年準備,斷不可妄動兵戈。大司馬實則,不必執著於此。”

眼前這侃侃而談的身姿讓桓溫恍然間念起了謝安。昔年的好友在自己晉爵攬權後,竟然再未有過盤桓。或許,自家與世家高門間的矛盾注定是要割裂這份友誼。然而,郗超同樣是出身世家,卻依舊盡心輔佐自己,這也使得他對謝安所做出的選擇深感困惑與憤懣。

“哦?景興不妨直言。”

“公之所求,乃是立威。然立威,卻未必要倚仗兵事。大司馬認為,當今朝堂之上,還有幾人心懷故土,看重北伐之功的?”桓溫一時間聽得是疑竇叢生。

“南渡的高門是斷然不願與北地士族分享朝堂權柄的,而那些王公宗室嘛,怕是也舍離不了這江南的溫潤樂土矣。”

“景興之意,攻取中原已不是千秋功業了?”

“未必。”郗超似乎預料到了桓溫此刻臉上的駭然神色,言語間更顯自信從容,“敢問大司馬,若一戰功成,取回了河南州郡,到時,可願讓出江陵,歸還朝廷否?”

“斷然不會。”

“這便是了。大司馬試想,一旦桓氏一門不僅扼江而治,複又能從北向南威壓建康之時,公可做好了與司馬氏決裂的準備?”

桓溫隨之陷入了長久的沉思,幾番想要開口,猶疑一二後,竟都咽了回去。

直到最後,他長歎一聲:“故人,無可複求矣。不知景興還有何良策助我?”

郗超看樣子是沒聽懂前一句哀歎背後的心意,但卻依舊樂於適時傾倒腹中早已備好的條框:“大司馬不妨順借朝中些許腐儒之聲,就勢移鎮姑孰,再將江陵托付給親眷兄弟。而後,可隔江俯視建康人心,為日後用兵北上早做準備。”

“善。”

“更可以移鎮整軍為契機,求得假黃鉞之便利。由此,才是立威之根本。”

這回桓溫卻是有些猶豫:“不知可有其三?”

“有。隨之乃是改吏治,推土斷,興教育,剪除積弊。待到天下有變,再行北伐之盛事。到那時,大司馬必當遠超祖逖之功業,所獲聲名業績,又豈止於區區三公之號乎……”

早先的聒噪再沒於桓溫的耳中回響起來過,可由此替代進來的,卻是一種更為危險的喧囂。

“殿下。”

“太原王——快看,是太原王。”

“殿下保重啊。”

男子**戰馬的四蹄仿佛要踏到地老天荒。與這幾日裏橫穿半個冀州的急迫相比,城裏的這點兒路程根本算不得什麽;然而,離得越近,男子心頭就愈發沉重難支。路邊的百姓猜不透他的心境,隻當是敬愛的太原王在緩步巡視鄴城民生。

慕容恪與述兒一樣,在處理此樁巫蠱案時犯下了無可辯駁的錯誤,即忽視了被幽禁之人的性情與感受。幾乎所有的朝廷重臣都看得出來,太後之所以草率地聽信了馮木羅的一麵之詞,進而搜捕吳王妃,其目的無非是要折損慕容垂的聲望,再順道敲打震懾那些從景昭帝接手權柄以來就從未安分過的舊部貴族。

由此,段潤車輦中的蠱人是否為構陷之物,根本就不重要。而當慕容恪漸漸了解到諸多細節之後,即便不滿有馮木羅這種角色投機其中,卻也自知暫時無法扳回述兒的手段。於是,當所有人都選擇了拖延觀望,等待他人率先妥協之際,卻無人顧及身處旋渦中心的段潤的決絕。直到這個剛強不屈的女子選擇了懸梁自盡,以死明誌,這樁荒唐的巫蠱大案,方以最慘烈的方式不了了之。

“太……太……太原王唁!”

在慕容恪踏入盡著白素的吳王府時,負責禮賓的管事正經吃了一驚。看那樣子,這一兩日裏前來吊唁之人難稱熙攘。而腳步聲漸近,跪坐在地的主人才幽幽地轉過頭來。

慕容恪直視到了自己兄弟眼中的憤怨,亦才驟然理解了當年慕容儁的心境。

如若自己收到信報後徑直趕回,或許能為可憐的段潤帶來希冀……一家人,又何必要走到這般境地?可正如二兄當年,自己此刻,亦無法渴求慕容垂的諒解。

祭禮已畢,慕容恪靠上前去,輕撫著呆滯出神的侄兒慕容寶的腦瓜兒。更亦如當年的慕容儁一般,他不知如何才能撫慰自己的兄弟。

“這番到了蓨城才知。”直到行將離去,慕容恪走至靈堂門口時,背身沉言,“封先生,不久前也已故去了……”

而一直幽怨沉寂的慕容垂聽得此言,終將頭顱埋在雙臂之內,額頭直直抵住地麵,嗚咽間,已是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