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已如約灑落在大街上,但鄴城鬧市坊間的喧囂並打算隨著日頭的西墜而老老實實地消散離去。這或許要歸功於在小皇帝慕容繼位之初,輔政大臣們聯手采用了較為寬鬆懷柔的施政之策,尤其是靠著前期遺留下來的戰爭紅利,大量的資源湧入河北州郡,使得高門的權產日豐,寒門也有了出頭入仕的盼頭。於是,上寬下濟,佃匿奴戶可得溫飽生息,在籍農戶亦有田產可供傳承。鄉間的繁榮境況又極大促進了城中坊市的商業,以致連夜間的宵禁都已執行得不那麽嚴格。由此,自是將總領朝政的慕容恪在民間的聲望推到了頂峰。
繁夢樓,便是這段富足日子中最大的受益者之一。這家鄴城中最為奢華的酒肆雖是據說剛以極高的價格更易了主家,卻不妨依舊是官宦宴席與名家聚會的首選之地,從午間開門,直到宵禁時分,均是一席難求。而樓前那川流不息的車馬,與街對側那座神秘肅穆的將軍府,又將整條長街打造成了鄴城中最具反差,也最引人側目的所在。
此刻,酒肆商坊的喧鬧絲毫影響不到這座高牆闊府的廳堂中聚集圍坐的十餘人,以及被他們虔誠注視著的一場隱秘儀式。打著赤腳,手執牛頭骨杖與香爐的女子,正隨著煙柱飄動的方向繞來繞去。那杖身和地麵間的敲擊聲與其口中的念詞時有交錯,糅雜出了些不算規律的韻感。在她身後,體態魁梧且麵容冷峻的主人正細致地掃視著每一個賓客的神情。
這一切,均被端坐於末位的圓臉男子捕捉個正著。他暗自斜目,緊盯著主位上那兩道目光的移動,當轉到自己身上時,便提前擺出一副虔誠敬畏的模樣。
可實際上,那以鮮卑語所織成的唱念祀文,他是一句都沒聽懂。
終於,這場尷尬的考較隨著被尊為祭母的人停下腳步而進入了**,骨杖與香爐被棄放一旁,隨後,又是一碗鮮血從女子的手中潑灑而下,全數淋在了已被燒得通紅的砂土之上。
“撲哧。”
一股泛著微紫的水汽漸漸從砂土中升騰躍起,相伴飄散的血腥氣味,更是讓四下所有人陡然繃緊了神經。
“凶兆!”
紫氣並未升得太高,便隨著祭母的驚呼氣喘而消散無蹤。還在眾多賓客麵麵相覷、疑惑不解之際,正位上的主人已大步上前,蹙眉凝目,查驗起地上的砂土盆。隨後,較為膽大之人先是跟了上去,慢慢地,堂中所有人盡皆起身圍成了一圈。而圓臉男子品秩一般,身材也是不高,由此,也隻得在外層的人群空隙間,匆匆瞥到了砂土盆中的情形。
“一頭幼牛模樣的畜獸,被幾乎等高的人形執矛刺殺。”他在心底默念的同時,整個廳堂也瞬時被紛紛的議論所淹沒。男子當然不理解為何砂土周遭的赤褐色中會顯出這片淡影圖案,可若弄不清其中的門道,多半會將之視為上天的喻義。
“此象所言,乃是強敵環伺,幼主當不得大政。故致利刃執加於頭牛之身,紫氣消散。”十餘賓客的目光隨著主人的話語上下飄移,而後均落在了那位神神道道的祭母身上。
“不知可有破解之術?”
“當憑銳角迎敵,或依牛尾所指,退向東北以自保。”
不待一眾惶恐之人再行拜問,主人便將祭母夫人請回了後堂,隨後說道:“諸位也都聽清楚了。如今主少國疑,若說求變,則當尊長君。觀大燕上下,唯有太原王堪此大任。我欲勸進殿下,諸位且有何異議?”
男子一個激靈,不禁在火爐前嘬起了牙花。滿座的將領校尉——也包括他自己——盡是主人家的心腹,而今時這一幕,也不過是終將多時的密謀擺到了台麵上,自然也不會有人多嘴質疑。
“善。”主人回身到自己的案幾前,順手拾起了一匣儀劍,“此事須待我先行與太原王商議。諸位回去後準備兩件事:一為聯絡密友袍澤,一旦殿下點頭,則各自上疏,行勸進之事;二為整頓兵事,若有不測,到時切不可推脫!”
男子藏在人群中左右竊視,身邊之人既有摩拳擦掌興奮難抑的,也有如自己一般情怯噤聲的。
儀劍倏爾從鞘匣中唰地一下被拔出,雖然劍身離著自己尚遠,卻也嚇得男子不禁膽戰。
“大事若成,可保諸位首功。然但凡有誤事作梗的,也休怪我不講昔日袍澤的情麵!”
男子本就不敢抬頭直視那橫掃遙指的劍刃,聽得主人此言後,更是將自己縮回到周圍的身影之下。
“中!”
由著位高權重之人領了頭,一片喝彩聲旋即在這小小的校場中爆發開來。
身著青色龍紋衫的男孩兒在一箭中靶後,喜笑顏開地蹦了回來。在其身後三十步的箭靶上,幾根翎羽歪歪扭扭地插著,而更多的,則分散掉落在四周地麵上。
“恪父,射中五支了。”男孩兒滿懷期待地向男子匯報這一輪練習的成果,在得到點頭肯允後,才徑直跑向了在一旁座席前擺放著的瓜果與點心。
“紹兒,一起去歇息吧。”慕容恪眼瞧著這一幕歡快,也不禁微微咧嘴,順便招呼起身旁軟墊上正玩弄弓弦的孩兒。這個男孩年歲還要小一些,尚拉不開最輕小的騎弓,故而也隻是陪著來一起玩鬧罷了。“今日的習射就到此。等一會兒陽公來了,陛下便回屋讀書吧。”
陛下,也就是慕容,聽聞能有小半個時辰的閑暇休憩,已是搓起了雙手,當即就舉著塊酥餅小跑過去,將自己的小跟班慕容紹一並牽走。隨著年齡漸長,小皇帝近來的日子可不如從前好過了。幾乎每日晌午前,都要隨剛剛繼任太尉的陽騖讀書習禮,時不時還要起個大早,被慕容恪拉來校場練習射術與劍藝,或許再過個一季半載,更要開始學習騎術。雖說麵對這些具有一定危險性的活動時,自己並沒有受到多麽嚴苛的指教,可小皇帝卻仍是無法在其中找到應有的樂趣及動力。
“恪父。”在追逐打鬧了一小會兒後,慕容攥著兩枚的棗子,跑到了正在獨自拉弓射靶的慕容恪身邊,“龍城是不是有好多的飛禽走獸?”
“故都那邊地廣人稀,袤林連綿,溪水密布。”慕容恪拉滿了一張步弓,“不僅是飛禽走獸甚多,各種漁獲也比冀州地界上來得肥美。”
“那母後與恪父非要讓咱與小紹練習騎射,是不是為了以後有本事行獵,才能有肉吃?”
“陛下為何做此想?”慕容恪滿腹疑惑地放下了手上的弓矢。他本以為兩個男孩兒先後湊過來是要討教射術的,而眼下,自己卻被問得一頭霧水:“皇家富有七州之地,又怎至於回到龍城行獵果腹?”
“是昨日,慕輿太師到母後那裏說,應該擇夏秋之時回歸龍城,兼顧新老兩都,才能使甚的連綿不絕。”
“該死。”慕容恪雙眸凝聚,嘴唇也跟著一顫,仿佛是突然憶起了什麽事,“陛下當時也在場,太後可有過怎樣的許諾?”
“俺和小紹是在後麵偷聽到的。”手捧著從皇兄那裏分到的棗子的慕容紹也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母後當時沒說啥,隻不過……”
就在小皇帝稍有支吾之際,慕容恪的眉頭一鎖,那股子怒火所煉出的威嚴竟嚇得慕容紹不敢直麵自己的阿爹。男孩兒怯怯地挪步,又縮回到了慕容的身後。
“隻不過評叔翁早些日子也進宮說過,應多與祖地的舊部親近親近的話,咱們就以為,是要搬回龍城了。”
慕容恪這回隻是輕輕歎息一聲,他將弓矢遞還一旁,一手牽著慕容,一手再將慕容紹抱在懷中,緩緩走下校場,踱回至榻席處。
“如若臣不在城中,陛下是願意與慕輿大將軍練習騎射,還是與傅顏將軍一起?”稍做歇息後,慕容恪便拾起瓜果,與兩個男孩兒暢談起來。
“自然是傅將軍。”
“可傅將軍卻是漢人,陛下為何舍棄了鮮卑族人而選了漢人呢?”
“那傅將軍平日在宮中護著咱們,自然要選傅將軍。”小皇帝並未多想,說的固然也是心底的實話。
慕容恪聽罷,微微咧了咧嘴:“陛下平日裏,可又用得多少鮮卑話?”
這回慕容倒是略顯虛怯地掃了下四周:“其實俺與小紹都不怎習得故語了,就是怕惹得母後還有評叔翁不悅,每次考較時,都不知該如何含混過去。”
幾顆剝好的果子被遞到了兩個情怯沮喪的男孩兒麵前。“這並非是何誑誤。
皇帝既為天下之主,當學天下人之書,說天下人之語,居天下人之中,自然不能以胡漢新舊,來區分對待自己的臣民。”
小皇帝與他的小跟班雖是聽得連連點頭附和不止,可這一課卻遠不在慕容恪的計劃之中——他深感有一場模糊不清的危機,正在自己眼皮底下蓄勢暗湧。
“撲通。”
一顆半個巴掌大的石塊被遠遠地丟進河水之中。灘岸上的少年甩了甩手腕,猶在嘟嘟囔囔地宣示著內心的不滿。遠處,又有一騎正朝向渭水河灣奔馳,少年恰一扭頭,也望見了那漸近的飛影。他不願迎上前去,也沒有選擇再行躲藏,而是一臉憤怨地背身坐在了岸邊的碎石地上。
“就知道小子往北走,是跑到這兒來了。”飛馳而來的青年拴好了戰馬,帶著滿臉的笑意,湊上來安慰自己的小兄弟,“阿爹也找出城了,不過,咱騙他沿著渭水往西尋了,這可不算露了此處的秘密。”
“不趕緊收拾收拾,隨天王出征平叛,還來尋俺幹甚?難不成,還怕咱自己投到渭水裏去?”就算是再任性的少年,也能讀懂這份風塵仆仆的關愛,但他嘴上卻還沒有鬆下勁兒來。
“呸!”青年也不惱怒,直接一屁股坐到少年身側,一把摟過兄弟的肩膀。
那親昵的語氣配合著強勁的臂力,也根本沒給人掙脫的機會。“其實阿爹的意思,也不是瞧不上你,隻不過是讓再等上兩年,待身體長大全了,自然可以從軍建功。”
“阿兄第一次跟著出征的時候,不也是俺眼下的年紀?”少年試了試,的確是掙脫不開,“俺開口前都打聽過了,天王的親衛裏,雖說沒有十六七的甲士,可這年月投軍掙糧的少年瓜子可多的是。”
“那時候咋能一樣?咱家剛進天王府上,阿爹自己都沒站穩腳跟,沒法子,才帶著咱一起拚功業。如今,阿爹已是親衛隊隊正了,咱家在城裏都有了屋院,總不該讓尕子跟著一起流血搏命去。”青年說著說著,心境或許有些黯然,手上的勁頭也就鬆了下來,“再說,你跟著在書舍學了兩年,識了那些多的字了,而今扭頭便要棄學投軍,也別怪阿爹罵得難聽,換誰能不生氣呢?”
“識那些字有個甚用?”少年的眉眼透著無盡的委屈,“別人根本不曉得,書舍裏的先生和那些貴族子從來就沒看得起咱家。要麽從不正眼瞅人,不允咱行師禮,要麽就明裏暗裏地嘲笑阿爹就是個鐵匠。這種書,就算再多讀上十年又有甚用,不如跟著天王出征,還能打拚到些軍功。”
“唉,就算咱一起去求爹,就憑天王親衛的身份,也沒機會衝陣斬獲。更不知何時,才得統兵為將。”青年說到這,突又一個激靈,急忙惡狠狠地盯著自家兄弟,“憨貨,可別惦記著匿名去做個小卒,那阿爹斷然要先打折你的腿。”
“阿爹當時為啥非要求著天王施恩,把俺送進貴族子的學堂,還是當真想不到,咱會受這般欺侮?”
“阿爹的心思,咱也能猜得。”青年歎了口氣,也抓起些石子朝向奔流的渭水一塊接著一塊地擲去,“這天下都亂了多少年了,總要有個盡頭。咱尋常人家,又能砍下幾個腦袋去掙那份軍功的?但若能將書讀個明白,那才叫高人一等。阿爹不是常念叨那王猛公有多了得,才一兩年的工夫,收拾了好多惡人,為關中的百姓出頭。你要能在書舍一直待到十八,或是二十,一朝入了王猛公的眼,哪怕跟在身邊做個小吏,日後至少也能出落成個縣公。那等咱們回到平州老家,阿爹的臉上定然比當下還有光彩。”
青年說完轉頭盯向身側的兄弟,也期待著他的心思能夠回轉,而少年此刻卻陷入了深思。在他們之間,也隻剩下了水浪的聲響,依舊在穿插不息。
“若真就忍不下那份欺侮也罷,正好這一鬧,惹得阿爹凶了一回。他嘛,心腸軟得很,估計打罵一遭後,順勢也就應下了……”
“麋兒,虓兒!”
當張肜沿著長安城北的渭水河段,從西向東兜了一大圈,終於發現了兩個兒郎並轡而歸的身影時,他的心裏可算鬆了一口氣。娃兒們可是跟著自己受了流浪千裏之苦,他也想不通,自己之前怎就能說下那些狠話。此時,張肜想著,隻要虓兒不做逃家的蠢事,若是仍盼著要與父兄並肩作戰,不妨也就應允下來吧。
“虓兒,阿爹……”
“爹,咱祖地在平州那麽遠的地方,俺都記不清是甚般模樣了,咱們真有機會回去嗎?”張虓搶著開口,並問了個似乎不著邊際的問題。
“那是自然。天王英明神武,定要一統天下。平州老家,當然回得去。”
“那咱家就一起跟著天王馬踏天下,如何?”
張肜飽含歉意的雙眸中,難免也閃出了失落的色彩,但此刻,他正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位使君,可有——”
酒肆的侍應剛剛大步迎上前來,皇甫真便一擺手,止住了話裏話外的張揚意味。身穿素衣的他一抬眼,就找到了高層客房外那個巨大的身影,自然也就厘清了去處。他人雖是到了,卻依舊不解慕容恪怎會喚自己前來繁夢樓。今日並未聽說有喜慶風流的場合,且記憶中,這位太原王也早就失去了那份閑情逸致。直至屋門,他眼中含笑地走向了矗立的護衛,而那羆郎見了熟人,亦是一咧嘴,回了個極其呆蠢的笑容,而後直接拉開了屋門。
“在下宋康。是前一陣才剛遷來鄴都盤下的這處店麵。不知使君尊姓,喚在下前來,又有何吩咐?”讓皇甫真疑惑的是,他不清楚自己是到得早了些,還是晚了些。
“聽主家口音,可是涼州人士?”慕容恪倚窗而立,斜著瞟向屋門的雙眸也認清了來人。不過,他卻暫時沒有招呼皇甫真,而皇甫真亦是心領神會,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算不得華麗的衣衫——幹脆就扮作富家公子的隨從,先將這位目不識尊的新主家糊弄過去。
“正是。”那宋康拱手施禮的模樣很是生澀,“小店中諸多的胡人雜役,也是隨在下從涼州而來,未必識得皇都上下的禮數,若有怠慢之處,還請使君多多包涵。”
“既是主家親自來了,有話也便直說了。此間廂房我甚是滿意,打算長住於此,煩請主家按三個月,算個公道的價錢,稍後自會將幣帛送至櫃上。”慕容恪莫名其妙的一番話,卻是讓皇甫真頗感驚詫,於是,自進門後,他也是第一次充滿好奇地打量起這間房屋來。對麵連排的豎窗甚是通透敞亮,屋內的格局與擺設雖也算得上精致,但終究也隻是離人的旅舍罷了。“哦,在下姓封,蓨城人士。主家若有擔憂,可先去打聽一番,絕無不法胡為之嫌。”
“在下豈敢,自當遵從使君吩咐。”
“主家可是宋驃騎族人?”就在宋康剛欲轉身出屋之際,慕容恪的突然的一句話似乎驚得其人窘態盡出。
“算是吧——卻是旁支所出,不得不行商坐賈,用以糊口。”
“這繁夢樓雖不是金磚玉瓦砌築的,卻也未必是敦煌宋氏的旁支能盤兌得起的。”這回慕容恪沒再暗隱鋒芒,擺出了副威嚴架子,步步緊逼向那可憐之人,“帶著金銀財寶橫穿秦地,直至冀州,打的定然也是商隊的幌子。以宋家兄弟手上的指節來看,常用的乃是刀劍,而非筆墨算籌。幸得在汝眉眼間未有察覺到匪氣,此事也就不再細究。不過,既然我不在意藏在身後那不願示人的主家來曆,爾等今後也休得前後打探。凡有些許消息從這樓中走漏出去,此樁生意可就要落個不美了。”
“你……究竟是何人?”這宋康麵對突如其來的威脅時的反應,則基本坐實了慕容恪的猜測。而一直默立不語的皇甫真也心知,該是自己出麵的時候了。
“宋家兄弟怎的如此急躁?這不才剛講完不必互相打探的嘛。”他說著將人拉至玄關,“我家公子不過是想圖個清靜。這間廂房所用的錢帛自會隻多不少,此外,每日裏使喚的仆役,便用那些胡人即可,不必再去城中雇傭……”
“玄恭,這又是作甚?”將人送下樓後,皇甫真終於可以安心地直抒自己的不解。
慕容恪並未直言,隻是在窗前招了招手。往深處探了幾步後,皇甫真才算看透了這間廂房的裏外布局——整廂之長,仿佛占據了一側的樓麵,眾多的玄關立屏隔出了書房臥室,與豎窗坐落對角的,似乎還有個盥浴之所。而再當他走至跟前,順著慕容恪呆滯的目光往窗外一掃,所有的疑惑也便得到了解答。
這成排的豎窗所對,恰就是慕輿根府邸的大門,由上自下俯視,正能將進出之人數個清楚明晰。
“自明日起,楚季便行侍中簽印,全責理事。除非有士秋公,或是咱兄弟來尋,才可將此事透露一二。”
“好在你今日來得及時……”
傅末波正異常恭敬地守在老者的旁側。與每次在衛將軍府上的戰戰兢兢不同,眼前之人無疑能帶來某種更為可親之感,乃至他最近總是懊惱自己為何沾帶不上些鮮卑血統,否則,在這老者的幫扶下,今時的處境該是大有提升。當然,至於自己在另一處府邸中所扮演的相似的暗諜角色,傅末波卻也不必與眼前的太傅坦白。
同時,正在屋內來回踱步的慕容評也不可能有心思去觀察揣測這近來才依附之人的小心思。年近六旬、卻依舊矍鑠的他,腦筋正飛速地運轉,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恰在傅末波的麵前自言自語起來:“咱還道那慕輿根為何會諫言歸返龍城祖地,沒承想竟是卜卦得來的喻象。其與玄恭早年親近,可如今這份擁立的心思,可是擺弄得大錯特錯了。”
屋內的訪客此刻哪怕隻得斷斷續續地聽了些許蚊語,可四下愈發詭譎的氛圍已激得其如芒在背,生怕立馬就有會要了自己性命的機密言語從老者的口中蹦出來。
“那些個愚蠢的舊部老人,在這個當口,竟還不得消停。”慕容評想到此處,不由得滯住了腳步,一股寒意倏爾通透全身。風暴似乎要來了,他自知未必能猜得雲聚的過程,但最終的滂沱卻不會有差。“難怪近些日子見不得玄恭走動了。”
“太傅,在下該告退了。”傅末波已是第二次在慕容評的話語中聽到太原王的表字了。他雖然也向往著能夠攀附到慕容恪的眼前,卻也深知,自己既不得門路,也沒有那個本事讓人看重。否則,如今又何必做那暗通三路的苟且行徑,才好求得自己能在一場危險的旋渦中立於不敗呢。
“咦。”聽慕容評咧嘴齜牙般深吸的這一口氣,應是想起來身側角落中還縮著個訪客。隨後,盡顯滄桑的麵龐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擠弄,便足以將那通透的寒意傳遞灌注至傅末波的全身:“汝手握城外一營兵甲,更要謹慎為上。得想清楚,以誰的將令為尊,若遇事不好推脫,不妨找個機會,暫且告病交權。近日裏,少些走動,除非有滔天的變故,此處,也先不要來了。”